周顯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走到她的跟前,笑着問道:"冷不冷?"說罷,便伸出手來,欲要爲她攏一攏身上的那件長袍。
寧靜君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說道:"不冷的..."
周顯不在意地一笑,說道:"那就上車吧..."
隨即,他回過頭來,對寧琛說道:"琛兒,你是要跟在叔叔身後與叔叔一道騎馬呢,還是要坐在車廂內?"
一聽他也可以騎馬,寧琛立馬興奮地宣告道:"我要騎馬..."
"那好吧,你先等一下,過會兒,叔叔便讓你騎上馬背。"說罷,他便衝着寧靜君伸出一隻手來。
寧靜君在周顯的攙扶之下上了車廂,靜靜地坐在車廂內。
良久...廣勇廣武各自騎着一匹駿馬在前方開路,馬車緩緩地向前駛去...
"琛兒...知道嗎?叔叔要帶着你和你孃親到京城去,琛兒知道京城在哪裏嗎?"
"不知道,京城離這兒遠嗎?"
"遠是有點遠,但京城是很大很熱鬧的,又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叔叔保證,你會喜歡京城的..."
耳邊傳來孩子興奮的說話聲,寧靜君的心卻無比的沉重。
那個男人,自她雙眸重複光明的那一日,看到過他之後,自此,他就不曾出現過在她的眼前,直到她今日要離開了,送她的也只有殷雪和華管事而已。
她害怕過,怕他還會來糾纏,幸虧,他遵守了他的諾言,放她走...
望着車廂後方垂下的簾子,她始終沒有勇氣將它撩開...這個地方,她又再一次成功逃脫了,上一次帶着的是滿滿的屈辱與絕望,而這一回,心中只有淡淡的惆悵與失落...
聽着身下那車輪子壓在路上發出的聲音,她將身子縮了縮,緊緊地閉上了雙眸...
馬車...漸行漸遠...
遠遠的,那輛馬車跟隨着前方兩匹高大的駿馬越行越遠,眼看就要穿過殷家莊的大門。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在高高的閣樓頂方倚欄而立,靜靜地望着那那條大道上塵土飛揚,他一隻手負在身後的腰間,另一隻手放置在前方那與他腰身齊高的縷空雕欄上方,五指緊握成拳狀。
華洪急急地拾級而上,走了上去,抬頭一看,只見遠處那輛馬車已經通過了門關,駛出那莊森的殷家莊而往那高大的牌坊奔去。
"莊主..."他望着馬車後飛揚的滾滾塵土,苦口婆心地向殷臣說道:"您就真的這樣讓他們走了?別的不說,就琛兒少爺,他怎麼也是殷家的骨肉,是殷家的長子嫡孫,怎麼可以讓他流落在外頭?莊主,您想想清楚,如今命人去追,還尚來得及啊。"
身旁的男人卻始終沉默着。
華洪心急地側頭向他望過去,不看還好,這一看,華洪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見這個男人那深邃的雙眸直直地注視着遠方的馬車,那赤紅的雙眸內盡是隱忍的淚水。
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是眼前這個久戰沙場見慣了生死的男人。他眼眶內隱含的淚意將華洪徹底震撼住了...
他是知道的,那一大一小皆是這個男人的心頭肉,如此生生地給割了下來,試問又豈有不痛的道理?
華洪不敢再打擾,默默地退了下去,留得那個男人孑然一身煢立在風中...
這個寒冬,來得似乎特別的早...
昏暗的牢獄裏頭,一股散發着物品糜爛的黴味與排泄物的騷味在空氣中瀰漫着...
雖然這個牢房並不通風,但寒意還是從各個不知名角落滲進來,各個牢中的囚犯都緊緊地瑟縮成一團,窩在牢房內僅有的那帶着黴味的稻草堆上。
"吱"的一聲,遠處傳來一陣開門聲...
這些原先了無生氣,半死不活的囚犯們,終於有了一絲的動靜,因爲他們知道,門開了,就代表有喫的了。
每日的食物根本不足以裹腹,喫完一餐,立即就期待下一餐的到來...
如今天氣越是冷了,就更感到飢餓難耐。
雖然心急,但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起鬨,因爲他們都瞭解在這個牢獄裏頭的獄卒們,是看誰不順眼,派給誰的粥水就會少些。
因此都嚥着口水,乖乖地等着獄卒逐個牢房將粥水與窩窩頭派過去。
獄卒們從一間一間的牢房門前地走過,來到西南方的一間昏暗的牢房前,一個獄卒衝着裏頭的囚犯吆喝了一聲:"喂,過來拿喫的。"
窩在牢房角落那一堆幹稻草上的人動了動,默默地抬起頭來,她那因爲長期沒有清洗而黏成塊狀的頭髮晃動了一下,隨即,她木然地支起身子站起身來,拖着腳上的沉重的鐵鏈一步一步地向牢門走去,隨着她走動的步伐,腳上的鐵鏈與地面碰撞着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響聲。
這腳獠不是每個囚犯都有的,只是這個女囚與衆不同,她自進來後就試圖逃跑過兩回,這鐵獠也是獄卒在無耐之下給她鎖上去的,防止她再逃脫...
她一步一步頹然地向前走去,門外的獄卒見她走近,就用蔞子裏的一個破碗盛一碗粥水,透過那縫隙向她遞了進去。
她木然地走上前,伸出雙手接了過來,微微一抬眼,眼角瞥見這名獄卒的臉孔,那眼熟的五官讓她那原來帶着幾分混濁的雙眸回覆了一絲的清明。
下一刻,她雙手捧着的碗直直地掉在了地上,隨着一聲巨響,碗內的粥水倒了一地,有的還飛濺到牢外的獄卒的身上。
"搞什麼?"這獄卒一臉不爽快地咒罵道。
葉崢華一把衝上去,雙手緊緊地抓住這名獄卒的手,急切地追問道:"官爺,是你,我認得你,我讓你辦的事,你到底有沒有給我辦?到底有沒有?"
獄卒一臉嫌棄地望着她那滿是污垢的手,一把將她推了開來,罵道:"搞什麼,髒死了..."
說罷,他便舉腳欲離開。
葉崢華急急地趴在地上,伸出手抓住他的腳,衝着他歇斯底裏地厲聲說道:"不要走,你不能走...我給了你銀子的,你不能光拿了錢不辦事!"
獄卒惡狠狠地罵道:"臭婆娘,放開..."
"我不放..."她抓住他腳踝的枯瘦的雙手不知打哪裏來的力道,抓得這獄卒生痛。
不管三七二十一,這名獄卒,舉起另外一隻腳狠狠地踹了她手一下,她在一個喫痛之下便不由得鬆開了手。
那名獄卒一臉不屑地望着她那滿是污垢的噁心的臉,本想不理她,轉念一想,又衝着她說道:
"口信嘛,我就已經給你捎過了,可人沒來我也沒辦法,就那麼丁點碎銀還就想支使爺我給你來回的跑,想得你美;還有...這次就算了,我可警告你,下回再這樣無禮,看我不把你的手給剁了..."
他說那個'剁';字之時,口吻惡狠狠的,一臉的陰狠,雙眸透着寒光讓葉崢華不由得縮了縮手...
"髒死了,呸..."對方向她吐了一口唾沫後,這才轉身離開。
葉崢華哭喪着臉,茫然地望瞭望四周,見旁邊牢房的都自顧自地狼吞虎嚥,她不由得嚥了嚥唾沫,趕緊爬起來,一手拾起地上的破碗,一手抓起滾落在地上的窩窩頭。
見碗口還有些少許粥水尚未流出來,就着那破碗邊,一口飲盡,隨即匆匆將窩窩頭塞進嘴中,似怕別人跟她搶似的。
窩窩頭又冷又硬,上面還混着些地上的沙土,但她卻喫得津津有味,像是品嚐世間上的珍饈美食。
一頓飯就這樣讓她囫圇吞棗般吞進肚子裏了,然而卻絲毫不能裹腹,但能怎麼辦?只能眼巴巴地等待下着一頓。
她舔了舔那滿是污垢的手指頭,垂着肩、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草堆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鐵鏈再度聲聲作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