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南方山城，雖有些涼意，卻沒有北方落葉的荒涼感覺。回家一週多了，楊祖一直呆在家裏，心情平靜，除了關心父母的身體健康情況，再也無話可說。而這次休假，時間長又沒啥電話，漸漸引起老人們的憂慮，他不斷地向媽媽打聽有關芳芳的情況，更令媽媽生疑，不禁問楊祖與陳悅關係到底咋了，他毫不猶豫的說很好。
“那什麼時候讓我抱孫子？”
“媽，你知道我一直很忙，一直出差在新加坡、香港，顧不上要孩子。”
“都結婚六年了，還沒孩子？我真擔心，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很好，本來她這次是要跟我一起回來的，這次我想多住一段時間，但廠裏一直很忙，悅悅離不開。”
“沒事就好，你不會騙媽媽吧，是不是你們倆出問題了？”
“那會有什麼問題？別多想，春節我帶她回來。”
媽媽的直覺很準，讓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楊祖，都覺得難以應付，而與陳悅將離婚的事，還必須瞞着父母，這使他有點失態，媽媽儘管懷疑，也沒再問什麼了。晚飯後，楊祖要媽媽一起到小河邊散散步。
秋天，是小山城最好的季節，無風無雨無雲，正所謂秋高氣爽，落日的餘暉映紅了山坡，在這四季常青的小城，似乎看到了北京的紅葉。還是那條清澈的小河，還是銅廠職工們在下棋、打牌、洗衣服，聊廠事家事、侃國內國外大事，由潺潺流水伴奏的朗朗笑聲、嘻鬧聲、洗衣拍打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依然如故伴隨着這裏的人們渡過一個個美妙的傍晚。
眼前熟悉的一切，猶如背景音樂一般，融入他的心緒，把楊祖引入沉思，甚爲激動：曾幾何時，放棄平淡悠閒的生活去拼搏，而現在又渴望這種生活，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沿着彎彎曲曲的石徑小路，他低頭自顧自地往前走，沉思、無語，忘卻了身邊的媽媽，竟連路過與他打招呼的熟人都沒顧上應付，媽媽拉了拉他，甚爲憂慮地問楊祖這是怎麼了，這才把他喚回到現實。
忽然看到路邊的大理石凳，清晰的記憶讓他呆住了，不願讓身旁的媽媽多慮 ，硬是把思緒拉回：
“媽媽，這麼多年了，這兒一點也沒變！”
“能會咋變？這次媽倒覺得你變老了。”
“是啊，都三十五了能不老嗎？”
“那還不要孩子？趁媽還能動，還能爲你看看孩子。”
“你又來了，媽，我不是說過了嗎？很快就要！噢，芳芳有孩子了嗎？”
“沒有，把她婆婆可急壞了！都不小了，說是工作忙現在不想要，她可不像咱們悅悅，都三十五了，再不要就危險了。”
他又無語，繼續漫無目的散步，不時抬頭四顧，期待能看到他熟悉的倩影，可他失望了，直到夜幕降臨，但聽溪水獨奏，不捨離去。
回到家後，不像往常泡茶、聊天、看電視，他徑直回臥室，像被關在拘留所時那樣和衣躺在**。
實際上，從悅悅胡攪蠻纏，不把他當一回事起，他就已經開始反思自己的選擇，不可否認在這種環境下的成功，顯得太過於容易，加上悅悅的不屑，僅存的一點虛榮心也化作憤恨：當初如果不與陳悅結婚就好了……
如果當初回到銅城，會是什麼結果呢？這裏的如果是沒有意義的，因爲這永遠只能是如果，這個問題儘管楊祖思考了千百遍也不會有結論的，或者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結論。
媽媽說芳芳現在很不幸，她會不會把一切罪過歸罪於楊祖呢？他極想詢問這個答案。本不想再打擾芳芳，那是因爲她結婚了，而她並不因爲婚姻而幸福，他就沒理由不去探聽虛實了。
要找她很容易，電話旁邊就有一本全廠的電話號碼簿。他再三考慮是否給芳芳去電話，所顧忌得是，在這小小的銅城裏，如他再找芳芳，很快就會成爲新聞焦點人物，這樣一來，會危及芳芳的婚姻甚至工作，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具備嚴密的邏輯思維的他，竟爲這事無法決斷，也就是說，不知何種舉動能夠熨平他的負疚之心。當初離開芳芳，原因似乎冠冕堂皇，是她背叛了他，只有他自己知道，最根本的原因在於自己不甘寂寞的野心。而在這野心實現後的虛無，致使他終於發現，一切都沒有什麼意義。他現在已經沒有野心了，感情上的裂痕讓他更加懷念當初芳芳的癡情。或許是想知道芳芳現在的生活情況，或許是想知道過去這麼多年後芳芳對他們分手的看法，，他還是拿起電話撥通往芳芳的辦公室。
其實芳芳早就知道楊祖回來了，只是楊祖不聯繫，她決不會去找他的，以前他們倆也時而通話，但沒見過面，只是相互關心關心對方的工作生活情況，楊祖結婚的消息也是通過電話告訴她的，當時她拿着話筒就哭了：這並不是她要等待的結果，儘管早就知道他們倆已經不可能了。這一次不同，楊祖在電話裏說想見她，她起先想推辭，但終究敵不過楊祖的一再堅持。在她答應的同時，開始爲在哪裏見面而煩惱了：公衆場合不行，誰都認識他們倆；家裏不行，因爲這次楊祖顯然有心事向她訴說，況且他丈夫是一個極度小心眼的人，還不知道她和楊祖有一段感情，但如果楊祖出現在家裏，他就一定能打聽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想來想去，問楊祖，能不能晚上到她媽家去。
這個家所有的擺設都沒有什麼變化，他很熟悉。怕楊祖尷尬，芳芳把全家人都打發出去了，爸媽和弟弟知道楊祖要來看她，雖然有點不解，但知道她深愛着楊祖也就成全他們了。他知道家裏沒有別人後不自覺的想擁抱六七年沒見過面的芳芳，她巧妙的躲開了。
“我已經結婚了你知道嗎？”
“知道。但我也知道你很不幸福。”
“這就不用你管了。你想管也管不了。你老婆呢？回來沒有？”
“沒有。”
楊祖甚爲痛苦的搖搖頭，欲言又止。
“你找我有什麼事，快說，我爸媽他們可能很快就回來了。”
“好象我們已經沒話說似的，但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能幸福，我一生都很關心你，聽我媽媽說，你對你的愛人很不滿意，另外，聽說你等到這麼老才結婚都是因爲我，你說，這是因爲我嗎？”
“那倒不是。都是因爲我高不成低不就才拖到現在的，現在我丈夫對我很好，我也就知足了。”
“其實你知道，當初你堅持要嫁給我，不管發生任何情況，我都會娶你的。”
“不說這個了，沒意思。你心裏是嫌棄我的，強扭的瓜不甜，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怎麼樣，你那公主老婆沒欺負你吧？”
“我正在準備離婚呢！”
“爲什麼？你以前說她不是挺愛你的嗎？”
“呵呵，命運總愛捉弄人，很有諷刺意味的是當我事業一切都很順利的時候，發現我老婆是一個不可理喻的、蠻橫刁鑽的、沒有什麼知識的貴族小姐，搞得我痛苦不堪，所以決定離婚。”
“是嗎？那不是你自己選擇的嗎？”
“是的。所以我說很有諷刺意味。你丈夫是幹啥的？”
“政府的小職員，大專畢業，比你這個碩士差遠了，但他對我很好。你不是說過婚姻都是湊合着過嘛！你湊合不下去了？”
“你還很恨我吧？”
“不會，我恨你幹啥！”
“你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話我受不了。”
芳芳低着頭，也覺得自己話中帶有怨氣，但楊祖要離婚的消息讓她好奇，同時也覺得這可能是一個信號，她嘆了口氣說：
“我們見一次面不容易，還是說點輕鬆的話題吧。你也還沒有孩子吧？”
“沒有。我那老婆不肯生。你呢？”
“我工作太忙，還沒想要，過一段時間後再說吧。我聽你說過，你嶽父嶽母對你很好，怎麼會鬧到離婚這個地步的？”
“是的，我嶽父嶽母現在還對我很好，只是我再也不願忍受我那無知的老婆了。”
“無知？她不是大家閨秀嗎？”
“怎麼又說回來了？晚上我來是想瞭解瞭解你這幾年來的情況的。”
“我都挺好的。”
“聽我媽說，**對你的愛人也不很不滿意，具體是什麼原因？你真的幸福嗎？”
芳芳低頭不語，楊祖看着她，充滿了愛憐，她確實老了，幾道細細的魚尾紋已爬上眼角，細看之下，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已失去往日性感**的體態。楊祖接着問：
“你真不能告訴我嗎？我們起碼還是好朋友吧？”
“我們是好朋友，其實你對我也很好，這我知道，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離婚後怎麼辦？還留在特區嗎？”
“還沒定，但肯定餓不死我。”
“那當然，你這名牌大學的MBA餓死了，誰還能活？”
“那倒不能這麼說，只是這麼多年的工作積累了一些經驗，找工作還是比較容易的。說來說去你還沒告訴我你和你丈夫到底怎麼樣了？”
“我爸媽他們可能快回來了，你想見他們不？”
“是不是你爸媽也認爲是我玩弄了你？”
“你說呢？”
“你知道我並沒玩弄你的感情！雖然我們曾經很親密，我並沒有佔有你。”
“那是因爲你怕負責任!”
“或許是吧，也不多說了，我怕見到你爸媽沒話說，我還是先走吧。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如果你的婚姻不幸福，如果你還覺得跟我在一起幸福，你離婚我娶你。”
“我不會離婚的。我不願意再次受到傷害，你走吧，以後你別找我，不方便。”
芳芳很堅決地說，但還是透露出淡淡的怨恨，楊祖覺得很無趣，只好回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