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纔等人到了國子學的時候,趙立剛剛“笑納”了祝伯元送來的一匣黃金。
這是祝家的謝禮, 用以感激趙立回信給京中, 嚴明祝英臺患有惡疾,藥石無醫, 家中正在急着將她嫁出去沖喜的消息。
祝英臺是沒有出嫁的女兒, 若現在死了,肯定是沒有後代的。
在這時代, 無後之人的墳塋用不了幾年就會墳頭上長滿荒草,最後漸漸消失,連葬在何處都沒人知道。
沒有後人, 就沒有香火,就斷了祭祀, 即使在地下也不會過的很好,很多人選擇將女兒在生前嫁出去,這樣即使是真的死了,夫婿後來所生的孩子也會一併祭祀,不會落到香火斷絕的地步。
只是這樣做, 對於迎娶她的家族和個人來說, 實在是很大的損失, 若不是交情甚篤, 是不會做出這樣的犧牲的。
“祝莊主,你可想好了沒有?即使我同意用一船金子賣你這個面子,可以後若祝英臺還好好活着,可就不是一船金子能解決的事情了。”
趙立知道祝家有祝英臺這麼個“搖錢樹”在, 接收賄賂毫無欣喜之感,只冷淡地提醒祝伯元。
“而且你那一船金子該怎麼給我,你可得想好。”
他這算是背主,而背主的下場並不是他想承受的。祝伯元答應給他的金子,要沒有萬無一失的得手辦法,他也不敢應承。
“這自然不會讓尊使操心。”祝伯元想起馬文才的計劃,心口壓了多年的那塊大石終於被搬開,這讓他露出難得的笑意。
“我祝家莊嫁女,豈能隨便?到時候十裏紅妝少不得要靠花船運出去,無論是尊使要的金子,還是主上要的純鐵,我皆會趁着這個機會掩人耳目,一併運送出去。”
聽到祝伯元早有準備,趙立這才滿意地捧着匣子,帶着幾個親衛走了。
他也不怕祝伯元反悔,如今那邊在南方沒多少人可用,褚向也回了建康,趙立作爲南方的眼線,必是要一直留在這裏的,京中相信他而不是祝伯元,只要祝伯元不傻,就知道該怎麼做。
兩人互相抓着對方的把柄,這誓約方能牢不可破。
待趙立走了,祝英樓帶着祝英臺從屋後角房出來,迫不及待地問祝伯元:“如何?那邊可允了?”
“沒人會對一船金子不動心。尤其是在知道‘泉水’只夠煉這一船金的時候。”
祝伯元笑着看向女兒,第一次覺得她那些難登大雅之堂的雜技也是有用處的。“你這段時間就老老實實煉你的‘假金’,讓人裝箱運到船上去。等到出嫁的時候,自然會有教你怎麼做。”
“出嫁?真要出嫁?”
祝英臺一呆,“馬文才答應了?”
“不答應又能怎麼辦?”
祝伯元不以爲然地說着,而後又驕傲地笑了起來,“我祝家莊的女兒,配他難道不夠嗎?”
不知怎麼的,大概是之前馬文才表現出不想娶自己的態度太過明確,以至於她根本從未往兩人會有如何的方向想過,如今突然聽說馬文纔要娶她來破除現在的局面,突然讓祝英臺有了絲荒謬之感。
馬文才那麼不願意趟祝家這潭渾水,甚至情願把她藏起來和祝家談判,現在能束手待斃?
這可是造反的大罪啊!
不管她心頭如何疑惑,所有人還是有條不紊的動作了起來。
馬家對於這場婚約一直都很熱情,在接到馬文才的信後,馬家的聘禮很快便送了過來,也正式定下了婚期。
考慮到祝英臺“重病”在身,婚期定的很近,馬文才遠在建康,無法回來親自迎親,所以拜堂之事先往後壓,先趁人還算“清醒”的時候接到吳興去,從吳興馬家的別院出嫁,以免紅事突然變成白事。
雖然馬文纔不能馬上趕回來,但祝家莊卻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意思。
也是,在外人看來,馬家願意娶一個隨時可能死掉的女子當主婦,已經是看着馬文才和祝英臺兩人情同手足,願意照顧好友之妹的關係了。
祝九娘是用祝英臺妹妹的名義“待嫁”的,兩人還在學館時就同喫同住,又不能真的做兄弟,做大舅子也行,祝家的人爲何會嫁到吳興去也就有瞭解釋。
雖然是匆匆嫁女,祝家莊該有的嫁妝卻一點也不少。
祝父祝母簡直像是要將祝家的一切都打包給女兒帶走似的,除了田地、莊園、莊戶這些帶不走的東西,舉凡家中貴重之物,無論是商鋪、還是珍玩書畫,甚至連家中備下的甲冑兵刃都當做嫁妝,一併列到了單子裏。
出嫁女若沒有生下子嗣便死了的話,這些嫁妝還是要如數送回女子孃家的,上虞之人多半以爲祝家只是爲了面子好看替女兒撐場面走個過場,對於這樣的排場並沒有太多深究。
可深知一切內幕的祝英臺卻對這一切惶恐不安。
每每聽到莊中之人小聲談論着莊子那邊又準備了什麼什麼抬上花船,她就有種莫名的預感。
待祝母將祝家在建康曾置辦下的宅子、商鋪的契書悄悄遞給祝英臺時,祝英臺的預感更明顯了。
莫非祝家想要跑路?!
祝英臺接過契書,舉足無措地看着面前嚴肅的女人。
“祝英臺,你且記着,無論送嫁過程中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管,只好好記住這些契書的內容。我會讓人將它們包入油紙,縫進你的嫁衣裏。”
祝母從未對祝英臺流露過慈祥之意,如今也是一樣,只是雙眼之中,免不了有了些擔憂的神色。
“送嫁那天,祝家莊的好手都會去,絕不會讓你出任何差池。”
祝英臺傻愣愣的聽着。
“那馬文才,也不是誠心娶你的,這樣的男人,你控制不了,好在你們同窗一場,想來也不能把你拋下。”
她無奈地說,“建康那邊,如無意外,我和你父親終身都不會再踏足了,馬文才志向朝堂,你嫁過去後,這些建康的產業便是……”
“我不要,你給阿兄吧。”
祝英臺頓時覺得這就是燙手的山芋,連忙又把契書塞回祝夫人手裏。
“我不需要這些,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你說什麼昏話,你有這樣的本事嗎?你以爲嫁人之後,還能由得你在家裏這樣胡來,三天兩頭炸房子不成?”
祝夫人厲聲喝道:“你就算嫁過去,沒多久也是要假死的,要是馬文才生出其他心思,你連個在外面安身立命的法子都沒有!我和你父親如此強幹的人,難道要讓女兒在外面窮困潦倒不成!”
“拿着,你即是我祝家的人,這輩子都別想擺脫祝家!”
祝英臺被祝夫人緊緊捏住了手,耳邊又傳來這麼一句,頓時心中一突。
此時她與祝母的距離不過方寸之間,面前,祝夫人那冷厲的目光中閃爍着什麼古怪的東西,那光芒一閃而逝,繼而全是不容拒絕的決絕。
就在那一刻,祝英臺甚至生出了祝母早就知道她不是祝英臺的想法。
可這想法,只是瞬間就被她否定了。
能眼睛都不眨就挖了侍女鼻子的祝母,若真發覺她可能不是自己的女兒,第一個反應應該是酷刑折磨逼問她,而不是把建康的家業都託付給她吧?
等她回過神來,那些契書已經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像是帶着滾燙火熱的溫度,讓她無所適從。
等祝夫人走了,祝英臺還未從這種恍神中抽離出來。
直到祝阿大滿臉古怪地進了屋。
“女郎,鄞縣縣令梁山伯病危,派人送了信來別院……”
他遞出一枚竹筒。
“信是給‘祝小郎’的。”
竹筒上的封漆已經被人打開,不是被祝伯元事先看過了,就是祝英樓,確定沒有什麼問題,纔給了祝英臺。
看到那被擅自拆了的信筒,祝英臺剛剛那點內疚一下子又消散了。
“那小子要死了?知道自己要死了卻給祝小郎送信,難不成是個斷袖?”
祝阿大一邊腹誹着,一邊看着九娘半點都不驚慌的接過了竹筒。
信當然沒有問題,祝阿大見過這種竹筒,知道裏面應該另有機關。
鄞縣發生的事他私下裏打聽過了,終於知道那天晚上女郎叫他送去的東西是每次都惹得地窖炸爐的黑藥,而這個姓梁的縣令究竟做了些什麼。
正因爲如此,看到梁山伯都快死了,他家女郎卻一點難過都沒有,對於女郎對梁山伯那小子這般“薄情”,祝阿大爲這個好縣令感到同情。
不過同情歸同情,若女郎傷心欲絕,還不如薄情點好。
一拿到竹筒,祝英臺連忙趕祝阿大出去。
果不其然,臨出門前,祝阿大餘光裏看到女郎旋開了竹筒底部的一段竹節,掏出一張絹帛來。
哎,當上縣令果然就算不得窮小子了。
居然有錢買絹帛寫信。
***
鄞縣。
太守府派來的幾個都使,表情麻木地看着梁山伯又一次藉着他們的名頭和當地的刺頭周旋,成功的又收回一筆欠糧。
蛟龍都跑了,水枯澤困的死地也沒什麼好用的,那些士族爲了自家的風水,很快就把墳塋都遷了個乾淨。
沒了士族的墳塋,甬江上下的百姓壯着膽子先在困龍堤上扒開了一道口,見那些豪族們沒有派人驅趕責難他們,於是一傳十十傳百,紛紛壯起了膽子,一點點扒掉了幾道困龍堤。
唯有最高的一處樁基穩固,又有棧橋相連,一時無法毀掉,再考慮到水很難淹到那種深處,於是支流上的那兩道殘堤還留着,被百姓們稱爲“九龍墟”,用來證明梁山伯曾經做過的功績。
變不了龍地,又引起了太守府的注意,這些士族立刻一改之前“大好人”的形象,不必楊勉帶着酷吏相逼,他們要欠糧要的比誰都積極。
幾方一起施壓,即使是最懶惰的農人也乖乖回去侍弄田地了。
即使梁縣令讓他們打了白條,以官府作保說要替他們先還欠糧,回頭秋收再還給官府就行,可看他那病懨懨的樣子,說不定第二天就蹬了腿,到時候再來的縣令可不一定就認賬,還是靠自己最踏實。
一時間,有罵那些士族翻臉不認人的,有罵梁山伯多此一舉害他們重債纏身的,更多的卻是可憐梁山伯的。
惹出一堆事,得罪一堆人,自己一點便宜沒佔到,被士族捆在堤上傷了身子眼看着隨時會死,這縣令當的,豈不是可憐?
可憐個鬼!
太守府的都使們,看着一邊咳血,一邊將楊勉等人以“私吞官糧”之罪判了收監押送的梁山伯,一副臭臉。
“諸位都使,你們都身兼監察之責,在下如此判,可還妥當?”
梁山伯虛弱地擦掉脣邊的血漬,客氣地問。
旁邊的文書立刻從善如流地遞上判書。
“妥!”
臭着臉的都使長擠出一個字,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職位,將這判書當場確立了下來。
“這下我就安心了。趁我身體還能支撐,繼續下一個案子吧。”
梁山伯撫了撫似乎憋悶的胸口,張口喚道。
“下一個,楊厚才之父謀殺案!咳,咳咳……”
咳咳咳!
幾個都使的胸口更憋悶了。
一天到晚咳,怎麼還沒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