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傅歧回來了,所有人也就沒有了再在曲阿留下的必要, 祝英臺和梁山伯也幫着流民入完了籍, 他們不是官吏,幫人謄抄記錄那是出於好心, 沒必要把所有的攤子都收拾完, 能不撩開手,就已經是做到了仁義。
徐之敬也有些支持不住, 他只是個學醫十幾載的世家子,不是多年行醫的醫家,哪裏能對所有人的方子都瞭若指掌, 要他從藥渣裏分辨藥物的成分倒是不難,可姜縣令和之前那些難民明顯一樣, 將他當成了全知全能的醫仙,一次兩次還挺能滿足虛榮心的,時日一長,徐之敬就有些架不住了。
有一瞬間,徐之敬甚至感覺到了老杜的爲難, 他爲什麼要向自己求助, 又爲什麼再怎麼艱難也要扛着。
別人對你的期待, 有時候是動力, 也是一種壓力,可到了承受不住的時候,就是負擔了。
所以陳慶之一說要走,所有人都立刻動作起來, 馬文才更是早就做好了準備,一行車馬人等立刻就能走的。
大概是怕流民又節外生枝,馬文才只提早向姜縣令報了個信,徐之敬去請了個辭,大致說了明天清晨就走,沒有讓太多人知道。
可曲阿縣畢竟不大,縣衙裏也人多口雜,他們一早要走的消息還是走漏了風聲,是以馬文才一行人離開客店時,已經有不少人在外面等着了。
這種事,是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
祝英臺大概是被之前別人在客店門口潑污物、扎草人嚇到了,一看到外面有許多人就往後縮,不是她慫,害怕,實在是她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怕自己心裏難受,一點點就寒了行善的心。
馬文纔是不愛熱鬧的,看到外面如此喧鬧就冷了臉。陳慶之對外面稍微看了看,微微笑了起來,撫了撫鬍鬚,第一個出了門。
第二個出門的是傅歧,他沒經歷過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膽子又大,左手牽着狗右手擒着繮,跟着陳慶之就出了門。
門外那些看不出來歷的人沒動,只一個個眼神發亮的盯着門口。
這麼縮着也不是事,梁山伯看了眼祝英臺,跟着傅歧邁了腿出去。
這梁山伯一露臉,外面的人立刻就動了。
許多看起來年輕力壯的漢子齊齊跳起,向着梁山伯奔來,若不是梁山伯察覺到前面的子雲先生沒有什麼變化,就這一下,就能驚得梁山伯倒退幾步又縮回客店裏去。
那些人自然沒有看到梁山伯就伸拳頭,相反的,這些人圍住了梁山伯,一個個就給他又是鞠躬,又是道別,還有些人有些害羞地從懷裏掏出捂得尚熱的熟雞子,硬要塞給他。
“梁公子,前些日子有人冒充我們兄弟兩個來領徭役,全靠公子明察秋毫,我聽說公子現在在五館讀書,以後是要做大官的,像公子這樣心善又會做事的人,日後肯定是好官。”
一個憨厚的漢子將用布包好的雞子塞在他手中,擦着眼淚說。
“我們窮,沒什麼東西,昨天賣了些勞力,湊了些雞子,公子們在路上喫。”
梁山伯有些發矇,握着那一包雞子,竟覺得有千鈞重。
這些漢子都不糾纏人,放下東西,閃到一旁就讓其他人上來送別,因爲梁山伯負責的是謄抄記錄,幾乎和所有的流民都打過照片,流民都認識這個面善又好說話的後生,見他出來了,都把東西往他身上塞。
有的是幾塊胡餅,有的是幾個雞子,還有些只是雙鞋子,可看那鞋子的尺寸卻是相合的,應該是有人專門丈量了他走過的地,將鞋印子的尺寸記了下來,才做的會這麼合腳。
祝英臺見是送東西,心中有些百感交集,看了看馬文才,見後者滿臉鼓勵,也鼓起勇氣,踏出了出客店的那一步。
和梁山伯一般,負責授田的祝英臺雖然沒有梁山伯看起來那麼可靠,但她出身富貴是一看便知的,這樣的人會放下身段爲他們授田自是難能可貴,最重要的事她口齒伶俐,脾氣又好,無論誰問的多繁瑣,她都不厭其煩的回答。
那些露田不比分割好的良田,別人問題多,她卻回答的明白,許多人背井離鄉來到這裏,是拋棄了舊業和原本的授田決定定居的,得了授田就有了希望,祝英臺回答的細緻些不敷衍,他們的心都安定了許多。
等後來按照得的田籍去自家的地頭上看,無論是大小還是田況都分的極爲公平,也考慮到各家的情況,相熟的、有親的田捱得近些好照顧,家裏還有親眷沒接過來的旁邊還留了露田,隨時都能再割。
若說梁山伯的善意是一種不偏不倚的公允,那祝英臺的善意就是一種把人記在心裏的尊重,說起來,那些受盡了苛待偏心的漢子們更尊重梁山伯一些,圍在祝英臺身邊的就都是些久病剛愈的,扶老攜幼的,甚至還有不少年輕的女人家。
在被不知道第幾個瓜果被捧着瓜果的姑娘們紅着臉擲進她懷裏之後,就連祝英臺都連連慶幸自己幸好年紀還小是個平胸,否則這麼一通砸,胸不給砸平了,也給砸的生疼。
這可和梁山伯那邊的雞子不一樣,這秋末的瓜果,那就是實打實的成熟瓜果,又重又大,祝英臺一下子給砸的有些懵,東西還是馬文才見祝英臺接不下了,去找客店要了簍子收了的。
傅歧原本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熱鬧,可見祝英臺這臉上連毛都沒長出來的小子這麼受女子歡迎,哪怕只是些鄉野村婦之流,也喫味的不得了。
見她好不容易擺脫一羣瓜果鮮花的圍攻,有些受寵若驚地爬上青驢,傅歧抱着自己的黑狗,在祝英臺身邊嘿嘿笑了一聲。
“祝英臺,豔/福不淺啊!前有絕色美人江無畏,後有俏寡婦俏娘子俏大姊,嘖嘖,你纔多大,就這麼老少鹹宜……”
“呸,呸,呸,什麼老少鹹宜,傅公子老是亂說話!”
伺候主子上了驢的半夏瞪眼道:“那是我們家公子面善,她還是個孩子呢,女人喜歡孩子,有什麼不對的!”
“我看你們主僕就在心裏悶着樂吧,還小孩子,小爺我十四歲的時候,那屋子裏的使女排着隊想要往小爺身邊貼,小爺十二歲就出了……”
“傅歧!”
“傅兄!”
剛剛走過來的馬文才和梁山伯聽到這傅歧在說什麼,驚得一個怒喝,一個打岔,硬生生將這口無遮攔的傅歧炫耀自己成人的下文給打斷了。
半夏雖年紀不算小,但在後院出入的多,跟前面大公子祝英樓的人接觸的少,自然聽不懂什麼十四歲使女就排着隊往前面貼,祝英臺雖然大概知道他在炫耀什麼,不過她的男性朋友們是不會拿這種事在她一個女生面前說的,也就不知道傅歧這算是早熟還是情商低,滿臉莫名其妙。
看着祝英臺滿臉莫名其妙,馬文才和梁山伯都鬆了口氣。
“你們兩個又對我有什麼意見?”
傅歧上下掃了掃馬、祝,怪笑道:“哦,你們兩個不會還是童子身,見我調侃祝英臺,心裏不自在了吧?嘖嘖嘖,我說梁山伯守孝還好說,馬文才你家人丁又不興旺,你孃親就沒等你一成人,就放幾個人在你屋裏頭?”
“傅歧,我看你回家大概是沒有捱打,否則皮怎麼這麼癢呢?”
以馬文才的性子,是絕不會將屋子裏的事情拿到大庭廣衆之下說的,更不會以此炫耀,所以聽到傅歧口無遮攔,就皮笑肉不笑的甩了下馬鞭。
“傅兄,這麼多百姓看着,你就給我們留點臉面吧。”
梁山伯環顧了下四周,他們聲音雖小,可還有不少送行的流民沒走,正豎着耳朵想要仔細聽幾個“貴人”的話。
也委實這時候嘈雜,要是安靜點,給他們聽到幾個在說什麼,那些擲瓜果的恐怕要改成擲石頭了。
祝英臺臉皮厚,作爲被主要調侃的對象,她倒沒什麼不自在的,騎着青驢回眸一笑,樂呵呵地說:“你們那是不懂,我們幾個都有人送東西又送行,就他被人當沒看見,傅歧這是嫉妒了。”
“小爺會嫉妒?什麼只有我被人當沒看見,你沒見馬文才也沒人理嗎?”
傅歧惱羞成怒地跳腳。
馬文才持着馬鞭的手一僵,雖說心裏並不在意這個,但被人直接戳出來,面子上還是有些掛不住的。
傅歧是個口直心快的,這話一出也覺得有些覺得過分,訕訕地不敢再說,把狗往馬鞍後面的竹籃裏一丟,自己也翻身上了馬。
這時候,在客店裏收拾妥當的徐之敬也出來了,看見外面的陣仗忍不住眉頭一蹙。他在這些流民之中名聲不太好,加上一個“見死不救”的名頭,料想着也是得不到什麼尊敬的。
卻沒想到許多醫者卻早早的等在了外頭,見他出來,一個個恭恭敬敬地在外面執了弟子禮,不敢稱“先生”,只用“徐公子”稱呼,有送藥的,有送衣的,也有乾脆將自己家傳的方子抄了送來的。
但凡有“道”這一說的技藝,在傳承上就有許多規矩。醫有醫道,書有書道,武有武道,徐家以醫術爲道聞名於世,對於許多醫者來說,便是“達者爲先”,即便徐之敬年紀小,但他醫術高明,這就不妨礙他們尊敬他。
徐之敬這麼多天來雖沒有親自下場看診過一個病人,可卻指點了他們不少,許多方子中的錯漏也被指了出來,這些足以讓他們受用無窮。
醫術不似其他技藝,一旦有所差漏,小則誤診誤名,大則害人性命喫上官司,略有一小得都是再造之恩,更別說徐之敬並沒有敝帚自珍,雖說對庶人算不得態度好,可授人以漁,比親自救治更值得尊敬。
醫道是祕而不傳的技藝,徐之敬指點了他們,就算他們的先生,就算他們身份低微醫術微末不敢厚着臉皮稱自己得了東海徐氏的嫡系教導,可該有的禮節卻不可費。
所以除了一些怨恨徐之敬斷了人財路的醫者,幾乎所有得過他指點的醫者都來了,按照醫家的規矩送上了弟子禮。
徐之敬自己便出身在規矩森嚴的士族,也自負自己受得他們的禮,既不矯情也不冷淡,讓丹蔘和黃芪把他們的禮一一收下了,記下了名字,算是承認了他們得過徐家的教導,有了個名頭。
這一下,送出禮的倒比收了禮的更高興,一個個眉開眼笑,能得到東海徐家嫡傳的承認,比什麼都值得慶祝。
就連之前被人紮了草人詛咒的徐之敬都有人來送,這一對比之下,馬文才的馬頭前空空蕩蕩,就越發讓人覺得有些冷清,也讓之前被流民圍着奉承的祝英臺和梁山伯有些尷尬。
說實話,按做的事,馬文才做的時間確實沒他們長,但他是效率派,如果按照所有做的總量,他並不比兩人做得少,而且由於他很少和人扯皮,也沒祝英臺那麼有耐心一一解釋,一律按章辦事,從他那裏從登記到拿到授田的人,往往是速度最快的。
可沒多少人會在意這個。
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的百姓,有時候最在意的不是結果,而是態度。一個上面還把他們當人看的態度,一個沒有人拋棄他們的態度。
比起冷冰冰又效率的機器,哪怕有些瑕疵,梁山伯和祝英臺這樣的人,自然是受歡迎的多。
馬文纔不是不在意的,但是從他插手之前,他就知道得不到什麼好,既然沒有什麼期待,也就沒多少失望。
只不過,他畢竟是個年輕人,活幾輩子也是年輕人,當他的眼神從梁祝二人放在車上的禮物上略過時,當他從哪些與他目光一觸就驚得東張西望不知如何是好的流民身上略過時,馬文才的眼神還是黯了一黯。
“出發吧。”
陳慶之回頭看了馬文才一眼,瞭然地在心中一嘆。
馬文才被陳慶之的眼神看的有些赧然,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打馬揚鞭。
他騎着黑馬象龍,第一個衝出隊伍,在隊伍前頭“帶路”,看也不看身後的人羣一眼,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將心中的煩悶揮之一空。
衆人並不是眼瞎,之前不敢說是擔心馬文才心中介意,看他去了前面,祝英臺纔有些羞愧地說:“我,我剛纔那麼高興,是不是有些太過張揚了?”
不安的又豈止祝英臺一人。
“是我做的不夠謹慎,接禮的時候,哪怕別人怎麼說,我也該按我們三人一起領了來辦的。”
梁山伯有些後悔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筐子土產食物雖然不值錢,可畢竟是心意,誰還真去算是不是按三人份送的。
“呵呵,庶人就是小家子氣,以爲馬文纔看得上那些東西不成?”徐之敬在一旁聽到梁山伯的話,嗤笑道:“你越是刻意替三人謝了收下這些禮,馬文才越會覺得你是同情他,人家送你們三人的禮,會特地按照你腳的大小做鞋子?你這不是笑話馬文才嗎?”
祝英臺和梁山伯兩人一陣沉默,只覺得這件事無論怎麼做似乎都不對,可又不知道癥結出在哪裏。
剛剛那陣子因爲被人理解的幸福感,似乎剎那間就散去了。
傅歧是最早說錯話的,他在梁祝之前就發現了沒人理馬文才,說出來是有口無心,但有口無心的人最是感覺敏銳,此時心中實在不安,愧疚的不行。
“是我嘴臭,我去道歉吧。”
“你們把這件事看的太重了。”
陳慶之聽着一羣少年的煩惱,笑呵呵地道:“你們做善事的時候,難道想過會得到這麼多人的謝意嗎?我看你們大多數時候都在煩惱別人不理會你們的謝意,將一片好心當做了驢肝肺。馬文才並不喜歡做這種喫力還不討好的事,幫了,無非就是看着你們兩個辛苦,那些流民也可憐,真是爲了名聲和感謝去的嗎?你們被人先抑後揚,自然就對這種事看得重,我看馬文才心裏有些不快活是真的,但也絕不會因此就怪罪你們,或是疏遠你們,他只是在你們面前有些面子上下不來罷了……”
陳慶之這一輩子也不知見了多少人,而且大部分都是人中龍鳳,天縱之才,對馬文才這樣的孩子心裏想什麼也很明白。
“你們放寬心,當做什麼都不知道,該怎樣就怎樣,越是一副愧疚不安的樣子,越是爲難馬文才,他要是真爲了博名,做的會比你們還周全,你覺得他是會放不下身段的人嗎?”
陳慶之一番話,倒說的一羣少年茅塞頓開,也就沒畫蛇添足,真跑上去爲了這麼個事去跟馬文才道歉的。
且說馬文才縱馬在隊伍前面跑了一圈,心中一些鬱氣也散的差不多了,又想着城中其實是不能縱馬的,散完了心就翻身下了馬,只牽着馬站在路口等着隊伍過來。
此時天色尚早,他們特意選在人少的時候出城,就是怕再生什麼枝節,所以馬文才道上縱馬也不擔心衝撞了別人。
但他在這裏獨自等着的時候,就顯得扎眼了起來。
雖然是冷颼颼的天氣,可起早做工的人卻不少,曲阿是通往東南西北的交匯之地,也有不少商人趁着天色尚早出發,賣早點的、賣體力等着主顧卸貨上貨的人都已經在鬧市上等着了。
因爲流民在曲阿不再是禁忌和上不得檯面的人,那些刺頭和好喫懶做的都已經被趕出了曲阿,如今留在曲阿城的流民大多是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勤奮工作希望以後過得更好的人。
這些人並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不敢和當地人搶活兒,怕被趕出去,現在姜縣令準他們留下來,一個個就都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提着洗衣籃子的粗婦雖然雙手皸裂,可臉上是帶着笑的,這深秋的天氣,攬到了漿洗的活,哪怕雙手都洗爛了,卻比只能在破廟裏等着餓死要強。
光着膀子的壯漢們在寒風裏冷的直哆嗦,可依舊要把一身結實的腱子肉露出來,一見有哪家客店裏出來商戶,立刻一羣人湧上去將胸口拍的嘭嘭響,這個說自己有力氣,那個說自己手腳麻利,無論是做個挑夫也好,卸貨的力士也罷,幾文錢就能請得起他們,比別處要便宜。
替人服徭役的或扛着鍬,或帶着錘,往曲阿城的外城而去,其實曲阿不是什麼兵家必爭之地,徭役不過就是修修這裏的城牆補補那裏的橋柱,地上破了的路面平整平整,不找別人代服也沒什麼,願意找這些流民代爲服役就是一片善心,比直接施粥散米要強,至少別人不是靠接受施捨得到的恩惠。
馬文才站在那裏,看着一個個之前還猶如天塌地陷一般的百姓一個個賣力的吆喝着、奔波着,還剩的那一點鬱氣突然就蕩然無存了。
這便是庶人的生存之道,只要有一點點希望,在他們的臉上就看不出災難的暗淡抑鬱之氣。
他們就像是野草,這裏被毀了,只要草籽飄到哪裏,就能在哪裏落地生根,繁衍出茂盛的一片。
他們貧賤,卻並不下賤,從晉時起,最漫長的黑暗都已經渡過了,如今大梁再怎麼不濟,也安穩了十幾年,之前白骨露於野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哪裏就熬不過更艱難的時候。
反倒是士族,如果真遭遇滅頂之災,卻不見得就能立刻像這樣重新找到活命的奔頭。
野草迎風就長,越是名貴的花卉苗木,一點嚴寒就能讓它們死絕了。
祝英臺和梁山伯比他受人感激是對的,他們根本不缺別人的憐憫和同情,他們缺的是把他們當人而不是草的尊重。
一點點尊重而已,又不是讓他低聲下氣,爲何他馬文才就總是做不得?
是了,因爲他心裏是瞧不起那些反覆無常、朝三暮四的小人的,因爲他總提防着這些今日還感恩戴德的人明日就露出令人作嘔的面孔,既然總是要寒心之後撕破臉皮的,又何必做出一副僞君子的面孔?
馬文才腦子裏閃過許多,可實際上時間也不過就過去一瞬。
大概是馬文才長得太好,又牽着一匹尋常人根本見都沒有見過的寶馬,無論是士庶商人還是老弱婦孺,從他身邊經過時都要多看上一兩眼。
也許是有人認出了馬文纔是誰,小聲地在一起竊竊私語些什麼,卻並不對他指點,聲音也絕不會讓他聽到。
若是在以往,遇見一羣市井之人對他評頭論足的情況,他必定是甩着臉就走了,但此時他腦子裏在想事,就沒把這些人的竊竊私語當做什麼,泰然自若的站在那裏,似乎這條街就是他家開的一般自然。
馬文才的眼神從面前掃過,見有人推着熱氣騰騰的湯餅等物在沿街兜賣,南方清晨好食粥、湯,但流落此地的流民卻大多是北人,賣的都是北方的胡餅或饅頭等物,自然不受什麼歡迎。
但每個人都有十足的耐心,稀粥喝了不頂飽,便總有往粥棚、羹湯攤子地方湊的,也總能搭着賣出去幾個。
那些賣粥賣湯的大多不會對這些人生出敵意,有些性子好的,還會留下幾個餅子放在攤前,若有人喝粥,順手兜售幾個,搭着粥湯一起賣,過後再按賣掉的再算錢。
在一羣賣朝食的人裏,有一個提着籃子出來賣柿子的小孩最是顯眼。
他的鼻子下面還拖下來好長兩串鼻涕,這大清早誰會喫柿子,況且這東西也不耐擱也不值錢,野地裏經常一落爛一地,那小孩也不知在哪裏撿了一堆長得好看的,擺在籃子裏賣,卻無人問津。
小孩這裏竄竄,哪裏跑跑,大概是年紀小又怕人,嘴巴張了幾次也沒喊出一聲吆喝,自己的小臉倒是漲得通紅,眼看着鼻涕又被凍得往下落,到了嘴邊又給吸了回去。
長得不討喜又邋遢,怕是也是柿子賣不出去的原因。
馬文才愛潔,見着那小孩鼻涕上上下下強迫症就發了,抬手對他招了招。
那孩子一直東張西望想要別人看看他的柿子,見有人對他招手原本還很高興,一看是個遍身絲羅的貴人就嚇了一跳,指了指自己一臉疑惑,這一疑惑,那鼻涕又下來了。
馬文才見那小孩指着臉,點了點頭,又召他過來。那孩子愣了一下立刻眉開眼笑的過來了,拎着他的柿子籃子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等那小孩到了馬文才面前,馬文才方纔發覺他還不到自己的腰高,身上只穿着單薄的衣服,也難怪凍得小臉發紫鼻涕直流。
小孩就是小孩,見到馬文才倒沒其他人那麼害怕,而且一雙眼睛不停地往馬文才身後極有氣勢站在那的黑馬看去,似乎忘了自己是來兜售柿子的。
“擦擦吧。”
馬文才見那鼻涕又下來了,從袖袋裏掏出一方素帕。
“啊?啊?”
小孩被這舉動嚇了一跳,張着嘴一副嚇傻了的樣子,那鼻涕蕩啊蕩啊,眼看着就要盪到他張大的嘴裏。
這下馬文才實在受不了了,自己抬手拿着帕子就利索地把那小孩鼻子下面的鼻涕給擦了。
擦完把那方素帕往小孩肩頭一搭。
唔,鼻涕擦掉以後,看着也沒那麼邋遢了,也順眼多了。
“這,用這個買柿子嗎?”
小孩子再什麼不懂,也知道絲羅這東西不是庶人用的,這一方帕子包邊精緻,他就沒見過這麼有光澤的料子,別說一籃子柿子,就是一筐、幾筐柿子,也換不來一方帕子。
什麼柿子?
馬文才疑惑的目光掃向他手中的籃子,繼而恍然大悟。
“哦,你說你這籃柿子?”
馬文才眼神從小孩子短了幾寸的褲腿上掠過,看着他小腿凍得發青,心中不由得一軟,接過了他手中的籃子。
他從懷裏掏了幾十文錢來,塞在小孩的手裏。
“這些柿子我買了,路上喫。那帕子給你了,我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你小心揣好,別給人搶了,回頭拿去換錢也行,自己留着也行。”
因爲祝英臺總是沒散錢用,現在他們身上都揣着點散錢,否則以他平時的做派,這種累贅的銅錢都是放在風雨雷電那裏的,身上還真沒有散錢。
“要不了這麼多的!”
小孩子嚇死了,連忙把肩頭的帕子拿下來,就要遞還給馬文才。
“我,我保不住這個帕子的!”
“誰搶了,你去告訴姜縣令,就說有人把吳興馬文纔給你的帕子搶了。”
馬文才避開那沾着鼻涕的帕子,似是有點害怕這孩子眼中惶恐的神色,居然抱着那一大籃柿子翻身上馬,毫無儀態的單手駕馬離開了。
他騎着馬往後跑了好幾步,那孩子纔像是如夢初醒一般也跟着馬屁股後面跑,邊跑邊喊:
“柿子不值錢的!柿子不值錢的!”
馬文才一臉狼狽,哪裏像是買了別人的柿子,倒像是搶了別人的柿子,駕着象龍一陣風馳電掣,沒一會兒就甩開了那孩子,岔入了一條岔道。
等看不見孩子了,馬文才低頭看着懷中攬着的一籃柿子,自嘲地笑笑。
爲何看祝英臺和梁山伯施恩那般容易自然,他只是偶然動一動惻隱之心,卻做的如此艱難?
若是讓別人看到他這般買柿子,臉也是丟光了。
怎麼就能騎着馬跑了呢?
忒丟臉!剛剛那條路是不能走了。
馬文才搖搖頭,駕着馬從岔路裏岔出,正想着從哪條路繞去城門那和同伴們匯合,卻冷不防被人喊了一聲。
“馬文才,你剛剛走了哪裏,讓我們好找!”
喊人的是傅歧,見到從岔路上岔過來的馬文才,立刻歡喜地扭頭大喊:“叫出去找的別找了!馬文纔回來了!”
馬文才一怔,這才反應過來他騎着馬衝過頭,大概是走錯了路,所以纔在那集市上等半天等不到車隊慢。
不是車隊慢,走錯了路自然是等不到人的。
看着一羣夥伴如釋重負的看着他,馬文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等追電迎上來,立刻把懷中的柿子像是丟燙手之物一般丟了出去。
“公子去集市買柿子了?”
追電看了下馬文纔來的方向,有點迷茫道:“這東西一碰就壞,路上喫不方便的,顛兩下就爛了。”
“那你們現在就分着喫了吧,看他還算可愛,買了一點。”
馬文才哪裏是要喫柿子,隨口一答,駕着馬重新回到了隊伍裏。
看它可愛?
追電莫名其妙地低頭看了看一籃柿子。
就是普通的柿子啊,哪裏可愛了?
有幾個還爛了呢。
有了之前那一段插曲,也沒人問馬文才之前去幹什麼了,祝英臺欲言又止,大概是實在找不到活躍氣氛的話,只能怏怏地騎着驢跟在後面,跟小媳婦似的。
馬文才自己倒沒想什麼,只慶幸不用從集市那邊過,再去看那追在後面跑的小孩,還有那些對他竊竊私語的市井庶人。
他們走了一條偏僻不怎麼擾民的道路,直到了城門之前,又是一怔。
原來姜縣令領着四五個衙役,還有十幾個流民,早已經在城門前等着了。因爲他們繞了一截路,所以來的比城門開的時間略晚了些。
姜縣令自然是代表全縣上下來感謝的,也帶了些此地的特產等物,從陳慶之到後來的傅歧通通說了一遍好話,又說把此事已經記在了縣誌裏,當地的百姓都會感激他們雲雲。
梁山伯幾人並不是圖名的人,只是姜縣令是官員卻對他們如此客氣,自然心中也熨帖。
陳慶之帶着這一羣孩子,是負有保護之任的,他們有驚無險,陳慶之也高興的很,跟着姜縣令在一旁聊了會兒風土人情。
就在寒暄時,那之前守在姜縣令身後的十幾個流民突然上了前來,也並不像對梁山伯祝英臺幾人時那樣熱情或帶着東西。
相反的,這些流民都緊張的不行,一個個依次到了馬文才的馬身前,恭恭敬敬地或磕個頭,或行個禮,連抬眼都不敢,卻依舊道完了謝,就趕緊跑回姜縣令身後。
馬文纔沒想到有這麼一出,騎在馬上面色古怪,完全不明白這些人是在幹什麼。
說是道謝吧,一個個連頭都不敢抬,似乎看了他就要出事;
說不是道謝吧,可這又磕頭、又躬身的,不是道謝難道是默哀?
馬文纔有些無措地向陳慶之看去,後者呵呵地笑了,抬眼問身前的姜縣令是怎麼回事。
“之前不是有人衝撞馬公子,被抽了十鞭子趕出去嗎,也是我不好,有意借這事拿那些不聽話的開刀,又把人趕了出去,這縣裏就不知道哪裏傳了話,說這位馬公子和其他人不一樣,是高門裏最重規矩的那種,家裏還是大官,不能冒犯。”
姜縣令嘆氣:
“這些百姓畏懼馬公子的威嚴,輕易不敢往馬公子身前湊,生怕也被抽上十鞭子……”
“不過是庶人心中懼怕士人罷了,越傳越是邪乎,傳到後來,就說連看一看他都會惹惱他……”
陳慶之愕然,摸了摸鬍鬚,明白了爲什麼早上一羣人對馬文才避之不及,想不到還有這樣的緣故。
“但從他手下分了田,或得了恩惠感激的也是有的,那些不安分被趕出去的人,也不見得就不欺負這些流民中的老弱婦孺,那個啐了馬公子被打的,就是個慣於對女人動手動腳的,因爲性子橫,許多人都對他敢怒不敢言。”
姜縣令有些無奈。
“所以馬公子被傳的太嚴厲,依舊有想來磕個頭道個謝的,又怕捱打,只好跟着我出來,想着有我在做個見證,就算不上衝撞了士族。我說了直接去找馬公子就行,可他們實在懼怕士族之威,情願跟着我在這冷風裏苦等,道謝完不敢說話,你看看,這叫什麼事!”
姜縣令客套歸客套,也不敢真耽誤了他們啓程的時間,寒暄過了,一羣衙役將他們送出去十多裏纔回返。
和姜縣令分開後,陳慶之便騎着青驢到了馬文才身邊,將剛纔那些向他磕頭或行禮的人所爲何事給說了,所有人都大有感慨。
他們一路行出了十幾裏,可路上卻還不禁頻頻回頭看向背後的曲阿城。
“我自出了門,只要行善心,從沒有一帆風順過。”
祝英臺騎着她的小青驢,突然對着身邊的夥伴開口。
諸人一怔。
“要麼就是好心餵了白眼狼,要麼就是一片好心被人誤解,甚至還會被人當做假惺惺、虛僞、分不清身份,還有人告訴我世道就是這樣的,是我自己看不清太過天真……”
祝英臺終於一口氣把自己受的委屈說了出來。
“每當如此,我就情緒低落的不行。”
他們都是從會稽學館出來的,她經歷過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裏,哪裏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但無論行善多麼讓人痛苦,可只要有一個人因爲我的善心能變好了,我就會很高興。”
祝英臺笑得暖洋洋的。
“我們這次幫了六百多個人,來感謝的連十分之一都沒有,可哪怕有百分之一、甚至只有一個人能改變了以後的命運,我就覺得是值的。”
“那些人以爲自己要捱打都要給馬文才磕頭呢……”
她看着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一臉面無表情看着前方的馬文才,做了個鬼臉。
“有些人心裏是明白好壞的,只是說不出來罷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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