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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無人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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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臺直奔回甲舍,還沒進門, 就和被背出門外的傅歧等人打了個照面。

她在館中也有月餘了, 見過傅歧揍別人,還沒見過他被別人揍成這樣的, 整張臉腫起老高, 人還昏迷不醒,不由得喫了一驚。

“驚雷, 追電,他這是怎麼了?”

祝英臺靠上前。

“被人打了?”

“打架倒沒有喫虧,這個是他自己暈的。館醫說是受到了刺激, 正要抬去給徐公子看看。”驚雷和追電看是祝英臺,停下身回了她幾句。

“那趕快去吧!馬文纔在舍中嗎?”

祝英臺不敢耽誤他延醫問藥的時間。

“梁山伯也被打了, 公子在照看,應該一會兒就會回舍裏。”

追電和祝英臺回了個禮,扛着傅歧匆匆而去。

傅歧被打了,梁山伯也被打了?

什麼情況?

祝英臺哪裏還站的住,直奔住處, 可是舍裏空無一人, 旁邊院中大黑走來走去也不敢進去, 只能耐心等待。

過了快半個時辰, 梁山伯才被七八個人七手八腳地抬到了隔壁,祝英臺聽到動靜連忙竄出門去,趁着大黑被人栓了起來方纔三兩步進了屋,對着傅歧物屋子裏的馬文才喊了一聲。

“馬文才?梁山伯?”

馬文才見祝英臺回來了, 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你聽到甲捨出事回來的?”

“咦?不是,我回來另有原因。”

祝英臺已經不記得自己回來幹嘛了,看了眼被放在地臺上的梁山伯,顫顫巍巍地問:“甲舍裏遭了賊?”

“不是,別亂想。”

馬文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傅歧和別人打架,梁山伯去勸架,殃及池魚而已。”

這麼倒黴?

看起來高高壯壯,這麼不禁打,是因爲讀書人身體都弱嗎?

祝英臺看了眼梁山伯,滿臉同情。

“傅歧武藝高強,尚能自保,下次你遇到這種事還是躲遠點吧。”

梁山伯躺在牀鋪上,聽到祝英臺的話不由自主地分辨:“並非我無能,對面有七八個人,雙拳難敵四手。”

“哦,那是,那是比較危險。”

祝英臺沒想過樑山伯也會因爲這種小事反駁,傻愣愣地點頭。

“要不然我和姚先生說說,你以後跟他學點防身功夫?”

如果是以前,祝英臺說出這種建議,便正中梁山伯的下懷,梁山伯肯定不會推辭,請她美言幾句。

可現在他這幅悽慘的樣子躺在地上,被一弱女子建議他跟另一個男人學點防身功夫,像是嫌棄他連自保都沒能力一般,即使知道她的建議是對的,可心中還是不由得有些發堵,沒有立刻回應。

倒是一旁的馬文才聽到祝英臺又要去找姚華,忍不住往她頭上敲了一記暴慄:“你才說姚參軍起了去意,等梁山伯養好了傷,說不定他都走了。”

“是哦,忘了這事……”

祝英臺的臉垮了下來。

“聽說最近又去提了次請辭的事,學官們還是不肯讓他走呢。”

“姚華一直在請辭?”

馬文才關切地問。

爲什麼要請辭?

欲情故縱?引蛇出洞?

祝英臺點了點頭,想起自己的來意,開口問:“馬文才,你是不是知道浮山堰的消息?乙科裏有不少人明裏暗裏問我浮山堰的事,我不知道時事,他們問的又隱晦,若不是有同學提點,我都不知道還有浮山堰這種事。”

“你怎麼也知道了浮山堰出事了?”

馬文才意外地瞟了她一眼,不以爲然地擺手:“這件事和你沒關係,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個女人,即便是知道浮山堰出事了,能幹什麼?

就算要操心也是她父母操心。

“這麼說,是真出事了?”祝英臺耐着性子詢問:“是淹了壽陽,還是破了堤?要打仗了嗎?”

馬文才只以爲她是擔心時局會變得動亂,嘆氣道:“不會打仗,浮山堰潰了,死了不少人,這兩年修浮山堰花了幾億錢,生鐵用了十幾萬斤,現在沒錢打仗了,也沒鐵造武器了,更沒兵可徵。”

他知道的詳細,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一座浮山堰花費了這麼多,如梁山伯這樣寒門出身的更是倒抽了口涼氣。

“幾億錢?那不是整個國庫都虧空了!”

“國庫的錢早用掉大半了,剩下的是從各地官庫裏調去的,徐州、揚州和江淮一帶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恢復元氣,我現在擔心先生出門既借不到糧,也借不到錢,因爲無論是什麼貴人,這時候都要獨善其身,至於天子,這時候是不會再撥任何用度出去了。”

馬文才還想到了其他,搖了搖頭:“十年之內,休想北伐。”

今日修浮山堰所用的人力物力,是梁國建國十幾年來積累下來的,沒有一朝喪盡,至少也國力大損,沒有十年休養不回來。

尤其是人口,這十幾年來算是太平穩定,揚州和兩徐之地好不容易恢復了一些人口,經此一事,尤其是建康所在的揚州,恐怕日夜都要聽到哭號之聲。

“潰堤了,有洪災了嗎?這天已經轉冷……”祝英臺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厚衣。

陰曆的九月已經是陽曆的十月底。

“房子應該都被淹了吧?淮河兩岸的百姓怎麼過日子?朝廷安排賑災了嗎?”

“賑災?”

馬文才嗤笑一聲。

“這時候,怕是一個個都急着按住消息,不讓浮山堰出事的事傳出去吧。”

“爲何?”

祝英臺打了個哆嗦,“難道不該第一時間救災嗎?”

“因爲浮山堰的事,是陛下以一己之力,頂着朝官的反對促成的。”梁山伯幽幽開口,“如今出了事,誰先把這事捅出來,誰恐怕就要奔赴兩淮救災,如今兩淮恐怕已成澤國,能如何救?官庫裏已經沒有錢糧,用什麼救?”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悽楚:“建浮山堰時,用百姓的性命去堆;浮山堰潰,那些人哪怕沒有淹死,恐怕已經被當做死了。因爲賑災和安置所需費的力氣太大,哪裏比得上死後再撫卹,處理死人比活人簡單的多……絕戶啊,只要外遷流民重新開荒建土就行了……”

梁山伯的聲音原本就低沉似蕭音,此番嘶啞控訴,竟讓人後背生涼,生出無盡的恐懼之意。

“不,不救了?不管了?”

祝英臺難以置信。“怎麼能不救了?滿朝文武沒人去救嗎?淮河兩地的官員呢?沒有一個人會管嗎?”

“如果有人接了賑濟的事情,我何必打探這麼久纔得到消息,要管,出事後沒幾天就會有人出京,各地也要準備就近調用糧草和布匹。現在靜悄悄毫無生息……”

馬文才也臉色難看。

“就看朝中誰先開口,捅破這層紙了。”

沒有賑災?

沒有人管?

就這麼看着等人死完再去收尾?

剎那間,祝英臺眼前浮現出的是紀錄片裏,上萬軍中男兒用人牆沙袋抗洪搶險的畫面,是無數志願者奔赴地震災區的畫面,是總/理/第一時間趕到災區安撫百姓的畫面……

再差,總要讓人有個希望啊!

就把那些百姓丟在水裏泡着嗎?

“民間賑災不行嗎?沒有人能去看看,回來告訴皇帝發生了什麼嗎?我不信所有人都裝聾作啞,總能做點什麼吧?”

看着祝英臺不可思議兩眼含淚的樣子,馬文才心中一軟。

“就是知道你心慈,一定會難過,我們纔不願告訴你。我們能做的畢竟有限,朝中也許會有消息,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你不必這麼難過……”

“我,我……”

祝英臺舉足無措地抹着眼淚珠子,胡亂地點着頭:“嗯,我不難過,我不難過……”

難過有什麼用,要想想法子。

看到她一邊說着“我不難過”一邊抹眼淚的樣子,屋子裏的梁山伯和馬文才俱是一嘆。

“現在只希望北面不要伺機南伐,可笑那麼多人以爲浮山堰出事就不會再打仗了。此消彼長,不是南方北伐,就是北方南伐,如今形式這般不利,我倒擔心北面趁機發兵進犯。”

梁山伯面色憂慮。“傅歧今日和這些人大打出手實在是太不值當了,他們日後就會知道,他們今天期盼的事情,是如此可笑……”

馬文纔沒想到梁山伯能想到這麼多,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明白爲什麼兩代館主都要收他做入室弟子。

以他寒門出身能看的這麼長遠,說明他已經具備了過人的分析能力和大局觀,他如此聰慧卻只是個寒門,也難怪兩代館主都如此惋惜,想盡辦法爲他開拓人脈。

“傅歧和他們出手,是因爲浮山堰?”祝英臺接過半夏遞來的帕子擦了把臉,奇怪問:“所以他前幾天問馬文才的事,是問浮山堰?爲什麼?”

祝英臺雖然好奇心重,卻很少詢問別人的私事,傅歧和馬文才語焉不詳沒告訴她爲什麼,她也就不追問,今天聽到傅歧和七八個人打架居然是爲了浮山堰,自然是詫異無比。

“他兄長在浮山堰上督工。”梁山伯捂着傷口,緩緩道:“他擔心他兄長的安危,日日來馬兄這裏打探消息,今天聽了些風涼話,所以纔會和別人打起來。”

說罷,大致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梁山伯是當事人,從頭到尾將經過看在眼裏,說其他自然比其他人更爲清楚,說道最後虞舫嘲笑傅歧家已經到了頭了,忍不住又是一嘆。

“人說‘莫欺少年窮’,做人做事還是留一線好,虞舫今日將傅歧得罪的這麼厲害,是真的篤定傅歧是個紈絝子弟,日後成不了才嗎?”

“便是士族,衰敗也不過頃刻之間,何況傅兄在學館諸生裏並不如何出衆,就算他二十歲出仕,只有三四年了,他能學到什麼東西?”

馬文才表情淡漠。

“這樣的例子太多,遠的不說,褚向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梁山伯和褚向是同門,又被賀革託付對他多多照顧,自然告訴過一些其中的往事,想到褚向命運這般多舛,他也是一嘆。

會稽學館指着,論門第之高貴,褚向不在任何人之下。

他的祖父褚淵,齊時任太宰,諡號爲文簡公,一生輔佐齊室。父親褚蓁是巴東郡侯,陽翟褚氏的長房嫡子,曾負責分配家中一切資源,梁帝登基當年因病病故,被追封爲太常,贈諡爲穆子。

褚向的母親,則是南齊時的晉陵長公主,她是皇帝的妹妹,地位崇高,年輕時也是追求者如雲。

褚向肖母,而褚向的舅舅蕭寶夤是當世出名的美男子,從褚向的長相,就能看出長公主當年的風采。

這宗室的地位原本應該超然於衆人,可惜她的親兄弟是被梁帝弒殺的廢帝東昏侯蕭寶卷,是北逃佔據壽陽的逆王蕭寶夤,一朝天子一朝臣,蕭衍滅齊而立梁,她之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王朝更替,便成了尷尬之人。

褚蓁死後沒幾年,長公主也去世了,死於和他父親一樣的疾病。

褚向夫妻兩人之死,其中頗多不清不楚之處,畢竟什麼惡疾能讓兩人相繼亡故,當時的醫官都對此諱莫若深,也無人敢深究。

加上褚向的親舅蕭寶夤叛逃北魏,立誓要報家國之恨,其他人也因此不敢過多照顧褚向。

那時褚向才三四歲,突然失去雙親,母親去世時哀痛欲絕,形容消瘦如同成人一般,親人都很詫異,弔唁之人無不嘖嘖稱奇。

他在三四歲時就被認爲有成才的器量和孝德,可也因爲這樣的評語,褚向從此受到了各種忌憚,一直在家中受到各種排擠。

褚向的母族早已經被梁帝屠戮的差不多了,失去雙親的褚向自然沒人護庇,這麼多年來,褚向除了能保住父母留下的財產,在族中所有的資格全部都被掠奪,若不是公主府按制不敢拆毀損壞,大概連自家的舊邸都保不住。

爲了劃清界限,表現出並沒有眷念前朝舊主的樣子,當年令“親表異之”的天之驕子,被家族刻意養得敏感怯懦,十四歲之後,以他的門第,竟然連國子學的入學資格都沒有,未來怕也得不到舉薦,日後大概只能這樣昏昏沉沉地過上一生。

但褚向的母親卻給褚向留下了一筆無形的資產。

當年公主風姿卓越,廢帝蕭寶卷年少時荒唐愛出宮亂逛,常常帶着這位幼妹進出宮中,宮外也有不少人見過她的美貌。

當年建康城中凡是適齡的少年,都一心想要尚到這位貌美賢德的公主,她簇擁者如雲,建康城中的少女不少都詛咒過這位公主嫁個早死的醜八怪,而褚向的父親最終抱得美人歸,也曾讓許多男人日日夜夜詛咒他不得好死,這在當時曾經是茶餘飯後的笑話。

雖然公主隨意出宮不符合禮制,但也因爲這位敢於直諫的公主跟隨,出宮時阻止了兄長很多荒唐的行徑,令建康城中少了許多無辜的亡魂,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公主也隨之而去,可當年卻救過不少人命,這些人明裏暗裏照顧着褚向,教導他學問,給他尋找出路,不至於讓他被人養成蠢貨。

加上褚向越長越大,越來越像那位風姿卓絕的長公主,當年公主的追求者們大多已經平步青雲,在家中交際時偶爾見到褚向,便不時會想到那位早逝的佳人,唏噓之下,竟不願意她的孩子就這麼泯然衆人矣。

因爲褚向性格被養的太過內向,又不經常和人接觸,於是便被送來了賀革門下學習,不出意外,等他二十歲後,有的是郡王灼然之後徵召他爲屬官。

而他心中想必是不想走這條路的,所以才從賀革門下轉入會稽學館成爲生徒。他的性子本不適合這樣上課,可即便如何不適,也要在甲科搏一搏那“天子門生”的資格,想要以自己的能力,爲自己得到一個本該屬於他的國子學入學名額。

正因爲他柔弱卻不失風骨,所以纔得到了馬文纔等士子的敬重,可他一人單槍匹馬得不到什麼家族的幫助,還不知道路在何方,又能走多遠。

說起來,傅歧倒比他強一點,傅歧欠缺的只是時間,他的家族尚在,也還沒放棄他們這一支,遠沒有到形單影隻的地步。

馬文才和梁山伯在那裏心中惋惜,祝英臺卻不太清楚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有什麼故事,只能茫然地看着他們突然一時無話。

浮山堰的事情本就讓人情緒壓抑,梁山伯又受了傷,她一點都沒有探究褚向事情的心思。

就在此時,院裏被拴的大黑突然發出幾聲歡快的吠叫聲。

“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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