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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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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真有意思。

蘇亦舟以爲這聲“隨你”, 是這孩子也在誇自己長得好看。

他本人對此倒是沒這種自覺,主要因家庭緣故,審美都偏向陽剛。

李追遠抓住了蘇亦舟撫摸自己腦袋的手。

十指雖未緊扣,但這種接觸,卻讓蘇亦舟有點莫名動容。

李追遠觀察着蘇亦舟的眼神,捕捉到了來自父親的情緒波動。

少年在判斷,這到底是來自血脈上的呼應,還是真實未來對當下的影響。

應該是後者。

自己和父親又不是妖獸,哪裏來得這麼強的血脈呼應?

所以,眼下的父親,並非單純獨立切割出來的存在。

有點像是柳奶奶的追溯祕術,哪怕變成柳大小姐,失去了記憶,也依舊會對阿璃帶有強烈的好感。

記憶這種東西,往往並不僅僅是“記憶”這般狹隘,日積月累間的下意識行爲纔是記憶最廣袤的留痕,就像是譚文彬每次點菸時的動作。

可詭異的矛盾點也因此出現。

李追遠能感知到蘇亦舟的有血有肉有溫度,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桌腳登山包裏,惡蛟靜臥於龍紋羅盤,羅盤緩緩轉動,洞察分析着周遭環境。

不是夢,不是幻,當下環境,真實到無以復加。

存在距離限制,比如這次觸發成功的原因,一是因爲“父親”來到南通,二是自己成了菩薩且與其行動軌跡產生交集。

這就意味着,日後自己去西域祕境時,若是遇到那些特殊的存在,在某個範圍內,雙方是能進行生死廝殺的。

非傀儡,非大烏龜的複製,非祕術....像是超脫了玄學,進入了科學,但某種程度上,亦可以是種更高的玄學。

蘇亦舟仍沉浸在那股特殊情緒裏,而且越陷越深,他開始認真觀察眼前孩子的眉毛、鼻子,每一個細節。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甚至都沒引發出這類思考,像是某種今日纔出現的本能天性,理所應當。

而李追遠,則在以自己父親爲樣本,驗證蒐集着有價值的線索。

少年在這裏等候的目的,就不是爲了父子團聚。

父與子,坐在同一條長凳上,一個感性一個理性,沉默了很久。

蘇亦舟舒了口氣,他吸了吸鼻子,撇過頭,用力眨了眨眼。

李追遠完成了自己的蒐集工作,登山包裏的羅盤停止運轉。

時間還有。

好了,下面可以父子局了。

其實,還有很重要的一項沒有印證,那就是根據亮亮哥的絕密資料裏,過去的那個“他”所產生的經歷,會讓現實中的那個他“記起”。

換言之,李追遠今日與蘇亦舟的接觸,會讓真正的父親,產生模糊的回憶。

這也是李追遠願意繼續這個父子局的原因。

李追遠:“哥哥......”

蘇亦舟:“弟弟………………”

父子倆同時開口。

蘇亦舟停住,微笑示意“弟弟”先說。

李追遠沒做停頓,繼續說自己的話:“哥哥,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麼?"蘇亦舟抬起頭,這次是真忍不住了,發出爽朗的笑聲,胳膊很自然地探過去,摟住這個弟弟,晃了晃。

“你上幾年級,還是已經上初一了?”

“大二。”

“大二?”

“嗯。

“在哪裏上大學?”

“金陵。

“這麼厲害。”

“還好。

彷彿李追遠這麼說,他就信了,絲毫沒有眼前孩子是在對自己開玩笑的懷疑。

“我怎麼從沒聽你姐姐說過,她有這麼厲害的一個小堂弟?”

“還沒到時候。

“到時候了,我這次來,就是想認識一下她的家人、親戚、朋友,想看一看她自幼長大的地方。

但這恰恰是李蘭,最想割捨掉的。

“那你覺得這裏怎麼樣?”

“江南水鄉,我很喜歡這裏,以後肯定會經常過來。”

他還在憧憬着節假日時,帶着老婆和未來孩子,來丈人家探親的溫馨畫面。

彼時的蘇亦舟沒預料到,未來十多年裏,他就只來了這一次。

而且,婚後不久,他也得從家裏搬出來,想回自己家看看也得偷偷摸摸的。

在這一點上,李蘭還真公平。

以李追遠的視角,能看出李蘭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她先是將丈夫,再是將孩子,視爲自己治病的良藥,她不反感工作,但排斥任何多餘的情感羈絆僞裝。

她把自己的小家,經營成一個專屬於她的診所,或者叫實驗室。

自己的父親是一號試劑,自己是二號。

然後,作爲二號試劑的自己,不僅無法解毒,毒性比她身上的還更強。

李追遠有點可憐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的,不僅僅因爲他是自己的父親。

“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追遠。

“李追遠?

“嗯。

“很好聽的名字,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我姓蘇,叫蘇亦舟。

“山行苦無巇,水淺亦可舟。”

“不錯,我母親給我取名時,就取的這句詩。”

"嗯,小時候你教我寫家裏人名字時說過,爺爺還對奶奶取的這個名字很不滿,覺得聽起來沒有力量。

“追遠......小遠,你學的是什麼專業?”

“水利。

"“那以後會很辛苦哦。

“沒你的苦。”

“你知道我是什麼專業?

“姐姐說過。

"“苦不苦是相對的,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總有人爲我們揹負得更多。”

“嗯,我明白。”

“你爸媽也去上墳燒紙了?”

“媽媽去了。”

“爸爸在工作?"“他們離婚了。

“抱歉,不好意思。

“他們分開後,媽媽就把我放回老家,我跟着太爺生活在一起,太爺家裏條件很好,對我也很好,我和太爺生活得很幸福快樂。”

“過得開心就好,其餘的事,都是次要的。

“你也是。”

“我?”

“過得開心就好,遇到不開心的事和人,該跑就跑,該遠離就遠離。

“你是在說你母親?”

“不,是父親。”

“你父親過去,對你很好吧?”

“我父親,是個非常好的人。

“是麼………………”

"“他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優秀的丈夫,也是最好的爸爸。”

“你父親如果聽到你說的這些話,一定會很驕傲,很開心。”

蘇亦舟已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了,在這孩子眼裏,假如父親是完美的,那過錯方豈不是………………

他是來登門提親的,和對象親戚家孩子聊這個話題,很不合適。

“如果我的父親,沒有遇到我母親,就好了。’“大人的事,感情上的事,誰又能理得清呢?'“我理得很清,因爲我母親不值得,我也......不值得。

"蘇亦舟撇開了話題,問道:“你爸爸會經常來看你麼?”

“沒來過。

“一次都沒來過?”

“沒有,他們離婚幾年了,我沒有再見到過他,沒有電報,也沒有信。

“小遠,你媽媽帶大你也不容易,我覺得你可能………………”

“我媽媽就這次回來了,平時也看不到她,我說了,我過得很好,因爲我基本脫離了她,我也爲我父親高興,他也脫離了她。

我理解我父親,我從沒有怪過他,而且我也有錯,在他最需要時,我也沒有選擇他。

我希望他能忘掉過去的一切,希望他能走出陰霾,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如果可以,我願意將他的人生切割開,把他與我母親的相遇相知,給剔除抽離。

當然,我也知道這不現實。

但假如他哪天真的走出來了,他想來看我的話,我會樂於見到他。

雖然,我可能無法像正常孩子那樣對他表現得那麼親暱,我不想僞裝,也不想表演,不過…………………

我能確認,哪天他要是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心裏會......肯定會有開心的感覺。

蘇亦舟認真地聽着,少年話語中的很多地方,他有點不理解,但他能察覺出這份獨白的真摯。

他將少年摟入懷裏,下顎抵在少年頭頂,道:“小遠,你是個好孩子,我相信,你父親肯定也記掛着你。

“他可能......會怕我。

“怕你?”

“他或許會覺得,我會和我母親一樣。”

“你母親是你母親,你是你,你們怎麼可能一樣?”

“他怕在被母親傷害過一次後,再被我也傷害一次吧。”

以父親的睿智,李追遠相信,他應該也察覺到了自己這個“兒子”的問題。

當初爲了討李蘭開心,自己演得太過了,不該表現得那麼聰明,不該讓所有人都喜歡,不該早早地上少年班。

“小遠,我覺得不是。

“嗯?”

“聽你的描述,你父親曾經很愛你的媽媽。

“對。

“我覺得,哪怕他曾因爲愛被你母親傷害過,也不會因怕再被傷害,而放棄再愛你一次。

當然,前提是你父親,真如你所描述的那般好的話,你要相信他。

我覺得,他會回來的,嗯......如你所說的,等他療完傷,等他走出陰霾,等他鼓起勇氣重新開啓新的人生。

他之所以這幾年沒來看你也沒有聯絡你,是因爲父親是兒子的榜樣,他不希望讓自己的兒子看見他脆弱不堪的一面,他想像一個正常父親那樣,重新站在你面前。

“這可是你說的。

“嗯,是我說的。

這時,屋外下起了雨,這幾日,陰雨綿綿,斷斷續續。

登山包內,羅盤重新轉動,冥冥之中,也出現了一股疏離感。

李追遠知道,蘇亦舟要離開這裏了。

所以,不僅存在着距離限制,還有時間限制。

"“他們上墳的地方在哪裏,我覺得,我們繼續留在這裏等待好像也不太好,要不要出去找一找?”

“你們還沒正式結婚,去祖墳燒紙的話,不太合適吧?’了。

“我可以離得遠一點,看一看。”

“應該快回來了,我們再等一等?”

“我想你姐姐了。'蘇亦舟站起身,向廚房外走去,剛邁過門檻,他的身影就迅速變淡,這是要消失李追遠端起桌上的預製小供桌,跟了出去。

蘇亦舟的身影沒有重新變得凝實,但變淡的速度,停下了。

而在邁出門檻後,李追遠發現自己身上主動溢散出一縷縷金線,連帶着自己眉心的蓮花印記,也亮了起來。

強力的消耗感浮現,與先前那種狀態截然不同,剛纔在廚房裏相處了那麼久,他一直很輕鬆,現在想要繼續維繫住蘇亦舟的存在,得瘋狂消耗他自己的魂念。

也就是李追遠如今魂念深厚,換做普通人,在踏出門檻的一剎那,就會被抽乾靈魂。

蘇亦舟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身後的少年。

村道是經過翻修調整的,但下面的土路變化不大,畢竟涉及到各家田地。

故而,蘇亦舟在李追遠眼裏還是走在道路上,沒呈現出涉水穿牆的畫面。

少年懷疑,要真是這種畫面出現了,要麼他的壓力會因此倍增,要麼很可能這種場景會就此分崩。

李追遠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就算摸索蒐集瞭如此多線索,也只是找出了規律,卻還是無法具體解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被太陽照下來,落於了現實;亦或者是,有一面鏡子,鏡外鏡內,完全相通。

此刻,太陽收起了光亮,鏡子將被抽離,他的存在,亦將不復存在。

李追遠發現,蘇亦舟這會兒所去的方向,還真是李家祖墳。

上午聽李菊香阿姨講述父母曾經的故事時,可沒有這一茬。

而蘇亦舟的這種自發行爲,明顯在遵循着過去的痕跡,也並非是被自己一句“去上墳”的藉口所影響。

那就是到時間了,十幾年前的這天,蘇亦舟在這裏見過了李維漢、崔桂英,雙方聊過了結婚的事,李蘭要帶他離開了。

當年西邊村道口的馬路還沒修,大路在村東那一頭,如果父母是坐車過來的話,那車應該駛不進村裏,停在外頭空曠地。

這是恰好要路過李家祖墳。

李追遠嘗試呼喊他:“哥哥?

蘇亦舟還在前行,似是沒聽到。

"“大哥哥?”

依舊沒反應。

“蘇亦舟?”

“還是沒反應。

“爸爸?”

反應來了,他的步履變慢了。

而李追遠眉心的蓮花印記大盛,魂念驟然向四周加速擴散,身上的金線全部湧向前方,融入蘇亦舟體內。

當自己執意去強留時,那維繫其存在的成本,就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先前進行維繫的,又是什麼東西,它又藏在哪裏?

李追遠強撐着巨大消耗,觀察四周,想要將那“東西”給找出來。

蘇亦舟沒有回頭,步履放慢後,因李追遠沒再做出其它干預,他的步速又恢復向前,而且比之前更快,像是要補回進度。

究竟是什麼導致的,到底是何物在作祟?

哪怕是上次大烏龜登岸要來殺自己時,李追遠都沒這種無力感,無論那會兒的大烏龜有多可怕,他至少知道有一個具體的對手。

少年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他曉得,自己無法再繼續跟下去了。

路旁,一圈樹圍之間,有個小土丘,裏面長眠着老李家的先人。

因才過完年沒多久,各家都來這裏上過墳,很多墳頭帽子都是新的,上面插的彩旗也很完整,未曾遭調皮孩子的毒手。

蘇亦舟的身影,再次開始變淡。

李追遠停下腳步,他不打算再去追了,再去強行維繫已無意義。

不過,看着年輕父親的背影,李追遠還想再對他說一句話。

儘管少年清楚,眼前的“過去”無法改變已發生的現實。

但有他說的那番“父親養好傷後會回來”給自己帶來的觸動,也有一項涉及到自己果位與這特殊環境的作用要去做驗證。

“蘇亦舟,你和李蘭分開吧,和她在一起,你不會幸福的。

體。

蘇亦舟腳步停住了。

李追遠身上外溢出去的金線,如遭遇了某種重擊,瞬間返回,狠狠穿入少年的身剎那間,少年整個人被“洞穿”,速度之快,強度之烈,連李追遠都沒來得及分清楚這到底是來自靈魂還是身體的傷害,總般汨汨流血的感覺。

之,他現在感到自己在漏風,還有如篩子“噗通”一聲,少年無法再維繫住自己身體的平衡,向一側跌倒,滾下路面。

顛倒晃動間,蘇亦舟留在原地的身影,可能是因距離拉長,亦或者是不再有維繫者,徹底消失不見。

“嘩啦啦………………”

雨,忽然下大,淋透少年全身。

“汪!汪!汪!"老李家祖墳後頭,小黑探出腦袋。

笨笨被孫薇帶着去市區壽衣店找小醜妹了,城鄉巴車售票員禁止帶狗上車,小黑就被留在了村裏。

老李家的狗窩被和尚佔了,笨笨不在它回大鬍子家也沒意思,好在,小黑在村裏還有另一處平時常去的地方,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墳。

當初它被雷追着劈的時候,就是躲進這兒才得以活下來的,此地就跟它第二個家一樣。

小黑跑到李追遠身邊,低下頭,舔起少年的臉。

李追遠睜開眼,手搭在小黑背上,艱難坐起身。

“轟!”

就在這時,老李家祖墳中央,那處疑似當年太爺裹埋魏正道的墳,又塌了!

這一段劇情比較難寫,寫得慢,明天更新的字數會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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