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章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1

如果不是馬洋大橋,這場風波大洋是能度過去的。

凡事只要一決定,周培揚就再也不會猶豫,他以神話般速度,迅速將五百萬打到了調查組指定賬號上。不僅如此,他還連夜找到魏潔,除了道歉,又跟魏潔就當前形勢交換了意見。魏潔原本就沒生他的氣,魏潔怎麼能生他的氣呢?說穿了,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魏潔只是恨周培揚不夠靈活,一根筋,固執起來比軸還軸。見他態度轉過來,魏潔這邊也敞開心扉,其實永安不缺這五百萬,關鍵是要周培揚一個態度。這是魏潔唯一能幫周培揚的,調查組對這五百萬倒不是多強烈,市長向華清還公開說,要他什麼錢,哪裏涼快哪裏歇着去。魏潔擅自做主,非要大洋先付這筆錢。錢剛到賬,魏潔馬上彙報上去。彙報過程中還不忘添油加醋,說大洋一通好話。

周培揚沒多說感謝話,魏潔這情,他在心裏領了。魏潔也沒多留他,只道:“你要做的工作還多,千萬甭以爲這是一起普通事故,真要放大,誰也受不了。”

此時周培揚真沒把它當小事故,“放大”兩個字,在他頭裏轟轟作響。他太知道這兩字的厲害了,儘管他是那麼討厭潛規則暗規則,但事關企業的生死存亡,他一點不敢馬虎。這也是他的矛盾之處,悲哀之處。

跟魏潔談完,周培揚火速回到銅水,向華清已經徹底露出他本性,永安這邊再周旋,等於是給魏潔出難題,必須得在銅水把基礎工作做好。周培揚硬着頭皮,除藍潔敏和方鵬飛他沒找外,市裏其他領導,一個一個去找,檢討做了一大堆,態也表了一大堆。有人覺得好玩,有人覺得突兀,可只有周培揚知道,這些神他必須得拜,拉下一個,就有可能給後續工作留下漏洞。

拜到中間,周培揚忽然發感慨,這樣的人生,到底算成功還是算不幸?細想起來,自創業至今,這樣的人生竟然佔了他一大半……

他的時間、精力還有熱情,一大半是爲別人準備的。

矛盾歸矛盾,步子卻不敢停下來,而且一定要快,要搶在大動作前面。

周培揚緊着又去省裏。

本來周培揚是奔路萬里去的,羅極光那邊,他還沒資格,現在更不是時候。再說羅極光所有的思想,基本來自於路萬里,這也是周培揚必須重視路萬里的原因。現在想起來,如果事故第一時間,他能積極去找路萬里,可能沒有如此麻煩。路萬里有個怪癖,凡事你走在前,啥話都好說,你慢了半拍,他會讓事情複雜百倍。都說這人有點變態,周培揚也這麼認爲,但沒有一點辦法。再說官場中人,哪個沒點“性格”?

路萬里陪羅極光去了北京,周培揚撲空了。無奈之下,只好找到肖寧平,送上一堆土特產,外加一幅字畫。肖寧平喜好這個,過去的日子裏,周培揚就幫他搞過一些,但肖寧平最渴望得到的,是清康熙年間銅水出過的一位大畫家的,他的山水畫曾被作爲貢品,奉到朝廷,深得康熙喜歡,康熙爲此還賜字一幅,這幅字如今留在省博物館。肖寧平一直想收藏一幅該畫家的山水,無奈市面上現在很難覓到真跡,有也是後人仿造的贗品。周培揚手裏藏有一幅,一直捨不得拿出來,不是他多喜歡,是他知道這東西的稀貴,一直想留着關鍵時候派上用場。這次想也沒想就拿來了。肖寧平見畫,眼睛一亮。他壓根沒想到,周培揚會帶這麼貴重的禮品來。嘴裏道:“這個,這個,太……太珍貴了吧,即或放下,也只能送給首長,我哪敢享有啊。”

周培揚知道肖寧平嘴裏的首長是誰,順着話說:“大祕書如果喜歡,留下也無妨,首長那邊呢,容我再想辦法,只要這個世界上有的,相信就能搞到。”

“那是,那是啊,周老總是誰,甭說一幅畫,就是嫦娥手裏的扇子,吳剛手裏的斧子,周老總想搞也一定能搞到。”說完顫顫地捲起字畫:“那我就不客氣了,周老總啊,你了了我一樁心願,了了我一樁心願啊,真不知怎麼感謝周老總呢。”

那嘴,那臉,早已變了形。

變形好。周培揚就怕他們這張臉不變形。只要變形,事情就有轉機。於是簡簡單單,將安全方面的事說了,請大祕書在首長面前通融通融,並保證大洋一定加大整改力度,再也不給首長添亂。

“添亂不好,周老總,首長對大洋,可是上過心的。還有夫人這邊,一直沒忘掉你周老總呢。每次見面都要問我,大洋還好吧,培揚呢,培揚怎麼樣?聽聽,到現在夫人還管你叫培揚。”

一提蘇寧,周培揚內心立馬不安,臉也滾燙起來。

“多謝大祕書,多謝夫人。”他情急地說。

“謝就不必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首長很忙,見面可能有難度,不過我會把周老總的意見如實彙報給首長,請周老總放心吧。”肖寧平明顯不想安排周培揚跟羅極光見面。周培揚也很識趣,見與不見,事情就在那裏,他只求肖寧平能把他的態度帶給羅極光,至於羅極光怎麼想,他就無能爲力了。

“拜託大祕書,每次都麻煩大祕書,實在不好意思。”周培揚說着告辭,肖寧平這裏待的時間不能太長,後面還有好多客人候着呢。要說忙,肖寧平纔是真正的忙人。快要出門時,肖寧平又說:“對了,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前幾天我聽夫人說,好像周老闆最近跟別的夫人來往密切,當然,夫人也只是說說,並沒往心裏去。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提醒一下週老闆,口味別換得太勤,這些夫人們,可都互相盯着呢。”說完,留給周培揚一臉意味深長的笑。

周培揚一直揣着那笑,在省城海州街頭躑躅了幾個小時,晚飯也沒心思喫。思來想去,晚上九點鐘,他還是忐忑不安地敲開了位於紅星路二號羅極光的家門。

他必須親自上門來跟蘇寧解釋一番。

蘇寧很客氣,太客氣了。看見周培揚的一瞬,蘇寧整個人都愣住,瞬間又綻放開。

“真是培揚啊,哎呀培揚,你可是好久沒登門了,快請快請。”蘇寧一邊熱情地張羅着讓周培揚進門,一邊衝屋內阿姨講,“快幫我把那些東西收拾了,你看屋子亂的,培揚你不要笑話。”

羅極光家屋子很大,複式,典型的中式裝修。這裏周培揚來過不止一次,每次來感覺都不一樣。不是說屋子有啥變化,而是這裏的氣場。人是有氣場的,家也一樣。隨着羅極光在省裏位置越來越重要,這個家的氣場自然一次比一次強大。周培揚偷眼瞄了瞄,阿姨正在幫蘇寧“清理”貯藏室,一堆東西零亂地擺在廚房一個角上。這場面讓外人看見自然不大好,因爲要清理的東西很可能是“寶貝”。周培揚裝什麼也沒看見,大聲恭維着蘇寧,說蘇寧保養得好,一次比一次年輕,一次比一次精神。聽得蘇寧臉上樂開了花,誇讚道:“還是培揚會說話,晚飯喫了吧,到海東也不給阿姨打個電話,阿姨做拿手菜給你喫。”周培揚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蘇寧做的那頓飯,還有喫飯時的情景,眼前無端地閃出羅希希那張臉來。

家裏除了蘇寧和保姆,沒有他人。這讓周培揚多少自在了些,來時他還怕,萬一羅希希或是成睿在,拜訪可能就有點尷尬,尤其羅希希,周培揚現在是越來越怕她了。

保姆給周培揚捧了茶,就讓蘇寧找個理由打發走了。蘇寧端來幾盤水果,非要周培揚喫。周培揚象徵性地拿起一小串葡萄,裝模作樣在喫。腦子裏在想,怎麼跟蘇寧解釋喬燕那回事呢?

官場很多事,其實是夫人們惹起來的。有時候下面的人跟誰親近,羅極光們並不知情,他們太忙了,消息大多來自自家夫人。這也是周培揚必須親自上門的緣由,不把蘇寧心裏的疙瘩解掉,單憑肖寧平那張嘴,是無法幫大洋解除危機的。

“培揚啊,最近還好吧?”忙了一陣,蘇寧坐下,一雙眼睛興奮地看在周培揚臉上。

“還行,託夫人的福,大洋一直很好。”

“我說的不是大洋,我管你什麼大洋小洋,我就想知道培揚你。哎,一晃都有十多年二十年了,還記得第一次上阿姨家的情景不?”

“記得,記得,怎麼能不記得呢?”周培揚鬆下一口氣,蘇寧並沒馬上提喬燕,而是跟他談起了過去。談過去好,人上了年紀,只要一談過去,親切感就會自然生出來。

“嗯,阿姨也記得,那時候你才二十多歲吧,風華正茂。”

“二十七歲。”周培揚說。

“我就說嘛,阿姨記性不差吧?”

“夫人記憶力比誰都好,銅水的事,夫人一件也沒忘掉。”

“說的是,怎麼會忘呢,哎,真想再回銅水看看,老了,一晃就老。”

周培揚趕忙道:“哪有老,夫人這纔是正當年呢,瞧瞧您這精神勁,還有這記憶力,我們都比不得。”

“真的啊?”

是女人,就有弱項,不管多大年齡的女人,只要你誇她美貌,誇她年輕,她總是會流露出驚訝,當然,心裏一定美美的。

談話就是在這樣愉快的氛圍裏進行,蘇寧自始至終沒提喬燕,這便是人家的高明之處。幹嗎非要提呢,你周培揚到我這兒來,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不提的效果遠比提了好。周培揚腦子裏那根弦繃得緊緊的,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已打好腹稿,萬一蘇寧責怪起來,他得把這事說圓滿。既不能將喬燕出賣,但也絕不能讓蘇寧有疑心,得讓兩個夫人都輕鬆都快活,拿這事不當事。

可蘇寧沒提。

蘇寧先是跟周培揚談過去,接着又拉起了家常。這是周培揚弱項,多少年來,周培揚老是學不會怎麼陪這些夫人們拉家常,怎麼能跟她們開開心心說上一兩個小時。因爲家裏的事一點不比外面的事簡單,更多時候,家裏的事纔是大事。比如這陣兒蘇寧就面帶愁容地跟他談起了希希,說希希這輩子,苦哇。一個女孩子,撐着一片天,該她擔的不該她擔的,都擔。

周培揚說:“小姐那是能幹。”

“哪是能幹,培揚你不知情,她那個丈夫……”蘇寧嘆了一聲,將話題引到羅希希老公成睿身上,言語間已經透出對成睿的不滿,但不明確說出對什麼不滿。

周培揚越發謹慎,這個時候他是不敢亂接話的,只能裝作很認真地聽。蘇寧一邊抱怨,一邊流露出對希希的擔憂。這樣的談話,在蘇寧跟周培揚之間是第一次。以前周培揚來“拜訪”,也有兩人單獨說話的時候,但蘇寧從不提什麼成睿,提起羅希希來,也是信心滿滿,只說她多能幹,多爭氣,多讓他們做父母的有面子。

可這天,這份面子沒了。蘇寧說到後來,竟流下幾滴清冷的眼淚。周培揚一陣怕,難道羅希希這邊發生了什麼?抑或,羅希希把那檔荒唐事,道給了母親?

周培揚心跳加速。要真是羅希希把那荒唐事告訴她母親,此行可真是自投羅網啊。還好,蘇寧掉了幾滴淚後,變得正常。撫了下頭髮,輕輕一笑:“你難得來一趟,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周培揚也只好報以微笑。

就在他打算起身告辭的空當,蘇寧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冷不丁地問:“我聽他們說,你跟你家那位,離婚了?”

周培揚緊忙搖頭:“沒這回事,夫人千萬不要信。”

“我信不信沒關係,關鍵是你要過得好。”蘇寧挪了挪屁股,又拉長了聲音道:“培揚啊,阿姨可都是爲你着想喲。過不下去,就離了吧,拖來拖去,沒意思。這事我給你培揚做主,馬上離,需要律師呢,我親自給你找,那個姓木的,不配你嘛,身在福中不知福,就讓她嚐點苦頭。”

說着真要抓起電話,給周培揚找律師。周培揚頭髮根都豎起來了,天下還有這事,還有這樣勸人家離婚的。

“這事不敢勞夫人操心,我回去自己處理。”周培揚應付着說了一句。

蘇寧不甘心:“讓你處理,就知道受氣。”一邊埋怨,一邊心事濃重地放下電話,看來她也覺得現在就給周培揚找律師不大合適,不過她並沒輕易放過周培揚。

“培揚啊,也不是阿姨說你。瞧瞧你,工作這麼辛苦,這麼勞累,回到家總得有碗爽口飯喫吧。男人沒個知冷知熱的妻子怎麼行,這個木什麼,太不像話。”

“木子棉。”周培揚賠着笑臉道。

“她還棉呢,一聽這名字,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女人。對了培揚,我怎麼聽說,她還四處亂跑,跟一個叫楊什麼的男人,關係不大正常,這事不管真與假,你都不能裝聾作啞喲。”

周培揚臉一下綠了,他把啥都想到了,獨獨沒想到蘇寧居然跟他說這個!

蘇寧怎麼知道,還說得這般煞有介事?

楊默!

回到銅水,周培揚本想擠出點時間,查一下楊默。楊默的死在圈子裏傳得很神祕,各種說法都有,還有楊默旗下的萬盛,聽說已經破產,也有說被人瓜分。周培揚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只想知道,木子棉跟楊默到底怎麼回事。之前他還真沒多想,蘇寧這一說,他突然覺得這還真是個事。

周培揚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藍潔敏的電話就來了,讓他火速到她辦公室。

周培揚抓起包就走。

藍潔敏一改往日謙遜溫和樣,不問青紅皁白,對周培揚就是一頓愣批:“跟我玩捉迷藏是不是,聲東擊西是不是,長本事了啊周培揚,給我藍潔敏上眼藥。我一直以爲你是一個誠實守信的人,沒想到,我真沒想到,周培揚,你太過分了!”

周培揚以爲自己去省城的事讓藍潔敏不高興,忙賠笑道:“市長息怒,市長息怒嘛,我這不是正跑前忙後給別人擦屁股嘛。”

“給別人擦屁股?”藍潔敏眼珠子一瞪,“到現在你還油嘴滑舌,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你在爲誰擦屁股?是爲你自己!”

“對,對,爲我自己,是爲我自己擦屁股,爲大洋擦屁股,市長這下您不用生氣了吧。”

“少來這一套,我問你,銅和高速二標段馬洋大橋又是怎麼回事?”

啊?周培揚心頭一震,藍潔敏怎麼又提起了馬洋大橋?

“不說是不是,我告訴你周培揚,跟我不說沒關係,有人會一一找你算賬。我還是奉勸你,認真做事,誠實做人!”

“做事,做人?”周培揚眉頭擰得更緊,藍潔敏這是喫了哪門子藥。說工程就說工程,跟做人做事有啥關係?心裏嘀咕着,最終還是沒正面跟藍潔敏解釋馬洋大橋。藍潔敏等了一會兒,聽不到想聽的,火更大:“好吧,以後我再也不問,你捅的婁子你負責擺平。我只強調一點,大洋該滅的火還沒滅掉呢,永安大橋到底會引起什麼樣的連鎖反應,目前誰也說不準。現在再捅出個馬洋大橋,你這是成心不讓我藍潔敏安心啊。”

周培揚心裏連連叫苦,怎麼這事也讓人捅了出來,真是禍不單行啊。邊抹汗邊說:“對不起,藍市長,這事我以後再跟您解釋,現在給我時間,我馬上去處理。”

說完,也不管藍潔敏什麼態度,匆忙告辭,離開市政府,往馬洋大橋那邊趕。

馬洋大橋是周培揚一個非常重要的祕密,這祕密就他一個人知道,公司內部包括副總朱向南還有謝婉秋他們都不知情,當時只是暗示性地跟季少強提過一次。季少強也很聰明,什麼也沒說,裝沒聽見一樣。原以爲這事做得妙,沒想最終還是讓人家折騰出來了。

車子離開市區,很快駛上高速,周培揚給季少強撥通電話,問他在哪。季少強說,在第三項目部,省裏來的檢查組已經封了工地,找出一大堆問題,要求立即整改。

“問題?誰家沒問題?他們到底想做什麼?!”一聽第三項目部也被封,周培揚簡直不知怎麼應對了。這也封那也查,明顯是不讓大洋開工的節奏。平時一個個見不着影,這個時候卻全都出來了,厲害。原以爲去了省裏,找了肖寧平和蘇寧,風波應該很快能平息下來,沒想火勢越來越猛,大有燒焦大洋的感覺。

一羣喂不飽的狼!周培揚莫名地就罵出了這句。

“馬洋大橋的事,你聽說沒?”糾結一陣,周培揚問季少強。他現在已經顧不上第三項目部這邊,得緊着把馬洋大橋這邊情況搞清。

季少強支支吾吾,不肯講實話。周培揚猛地發怒:“都什麼時候了,講!”

季少強這才道:“董事長,這次整頓,不像是針對某項工程來的,感覺他們是全線撒網,要把大洋逼進絕境。”

一語堵住了周培揚的嘴,周培揚現在最怕聽到這些。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現在往那邊去,有消息隨時聯繫。”

還沒到馬洋大橋施工現場,項目部經理蘇子文來了電話。蘇子文說:“周董您不用來了,這邊已全線停工,我的人我撤走,該怎麼處理,我蘇子文接受,要打要罰,讓他們衝我來。至於給大洋帶來的損失,實在抱歉,只能以後補償。”

“子文你先甭慌,有啥事等我到了講。”

周培揚真怕蘇子文一激動,扔下馬洋大橋不管。不是每個老闆都像他和陸一鳴那樣懂得顧全大局,蘇子文那點臭脾氣上來,什麼事也做得出。

蘇子文說:“周董你還是回吧,他們來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我和你的關係,我什麼也沒有說,他們很失望。你現在來現場,不正是中了他們下懷?”

周培揚心裏咯噔一聲,怎麼把這層給忘了,看來人真是急不得。馬洋大橋這項工程,他和大洋一直隱在身後,這時候趕去工地,不是不打自招嗎?猶豫一會兒,道:“也行,辛苦子文了,你先跟他們泡,能泡出結果最好,實在泡不出,就讓他們罰,罰多罰少都由大洋認。”

蘇子文絕望地說:“周董您就別安慰我了,泡不出的,他們已經把話挑明,這次就是針對非法外包工而來。”

“非法,哪兒非法了?”

蘇子文沒多說,掛了電話。周培揚知道蘇子文性格,一個不善言辭也不會跟官方打交道的人,讓人家當軟柿子捏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他還是不明白,就算查外包工,就算是衝大洋來,怎麼獨獨選擇馬洋大橋呢?大洋旗下外包工多的是啊。想着想着,驀地想到一個人:廖正泰!

一定是這王八蛋乾的!

當初爲馬洋大橋,廖正泰跟大洋都競過標,大洋拿到項目後,廖正泰又厚着臉求到周培揚這裏,說正泰真是喫不飽,就當是可憐他一把,接濟一下。

兩面三刀,陰狠啊……

周培揚還在亂想,蘇子文突然又打來電話,說陪同省裏調查組去工地的是副市長方鵬飛,是他下令停工整頓的。方副市長要求市建築管理部門,對華旗展開調查,他懷疑華旗加盟大洋是作弊,還當着大家面兒說,他最瞭解大洋,大洋根本不可能做這種沒原則的事。

方鵬飛?周培揚這下啥也說不出了。

周培揚判斷得沒錯。馬洋大橋果然是廖正泰舉報的,帶隊查處的,正是老同學方鵬飛。

正泰是徹底跟大洋幹上了,對廖正泰來說,這是多好的機會啊。周培揚怕是想不到,廖正泰做夢都在盼望這一天呢。這些年正泰爲啥發展得這麼艱難,一度時間差點關門歇業,不就是銅水有他周培揚嗎?一山豈能藏二虎,對廖正泰來說,大洋不只是他的競爭對手,更是他垂涎已久的一道菜。“我要看着他死,要看着大洋一點點被我正泰蠶食。”這是前幾天酒桌上廖正泰咬牙切齒說出的話。說這話的時候,方鵬飛就在邊上,方的另一邊坐着已經升任正泰副總裁兼廖正泰特別助理的曾凱悅。那天正泰剛剛拿到一項工程,是方鵬飛動用副市長權力讓正泰中的標。

對了,方鵬飛已經跟廖正泰走得很近,早已稱兄道弟。跟助理曾凱悅,關係也是親密得很。這是這個夏天裏發生的很爲詭異的一件事,僅次於大洋被查。如果細想一下,兩件事是很能聯繫到一起的。方鵬飛這些年一直在臥薪嚐膽,他是一個有政治夢想的人。他、汪世倫還有周培揚,三個中要說志向一直未變的,就他。

人得搶抓機遇,方鵬飛堅信這條真理。當然,機遇總是爲那些對它很敏感的人準備的。早在今年二月,方鵬飛就被路萬里叫去,兩人在省城一祕密會所喝了半晚上的茶。說是喝茶,其實是路萬里跟他掏心窩子。那個時候省裏就有傳聞,佟國華並沒一個跟頭摔死,假摔,他用合理的動作高明地迴避了一次風險,正在運籌帷幄,準備二次翻轉。

“放虎歸山啊。”路萬里那晚憂心忡忡。說着話,拳頭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這一砸,讓方鵬飛看到了事態的嚴峻。

方鵬飛瞬間嗓子都幹了:“不可能吧,那樣大的事,他真能擺平?”他抓起杯子,連飲幾口,還不過癮,順手打開一瓶飲料,一咕嚕全灌了下去。腦子裏同時跳出一連串畫面,一幕比一幕嚇人。他想,假如佟國華二次歸來,他這個副市長還能不能繼續幹下去?更嚴重的……

方鵬飛打出一個冷戰。這冷戰被路萬里冷眼看到。

人總是有一些頭痛事,對方鵬飛來講,這輩子最頭痛的就是沒能搞好跟佟國華的關係。方鵬飛之所以至今還在副市長位子上僵着,跟佟國華的不賞識有很大關係。他到現在都搞不清楚,佟國華爲啥不賞識他?

說起他跟佟家的關係,方鵬飛可是一肚子苦水。要知道,當初方鵬飛執意娶已經查出病的林凡君爲妻,是有深刻目的的,最重要一條,就是靠近佟國華一家。那個時候,方鵬飛就已設計好人生目標,並決心爲這個偉大目標不擇手段不計代價去努力。這些年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很苦,很艱難,但也很興奮。越往前走,信心越大,慾望越是控制不住。方鵬飛從不懷疑自己的能力,要說有什麼不順,就是佟國華,還有他夫人喬燕,這是方鵬飛心裏最大的痛。如果不是佟國華兩次阻止,方鵬飛怕是現在已經到省裏了。兩次很關鍵的提拔,都被佟國華在常委會上阻止住,將近五年的日子,方鵬飛等於在原地踏步走。五年啊,想想都可怕。商人眼裏,五年有可能只是個數字,不影響什麼。對方鵬飛這種仕途中人,五年有可能決定你一輩子!

方鵬飛不能不恨!

當然,如果不是佟國華如此絕情,方鵬飛也不會靠近羅極光,那也就沒有在路萬里面前點頭哈腰裝孫子這一幕了。

每每想起這些,方鵬飛對佟家就咬牙切齒。是佟國華讓他變得下賤,變得失敗。對已經不在人世的林凡君還有嶽父林宇達嶽母歐陽林茹,方鵬飛也有了詛咒之心。當年精心算計好的一步妙棋,竟毀在這一家人手上。

佟家跟林家是世交,兩家還有一層非常隱祕的親戚關係。某種程度上,佟家欠林家的,準確地說,是喬燕欠歐陽林茹的。這些是方鵬飛早在上大學時就知道的祕密,不然,他雄心勃勃的目光根本不可能落到體弱多病的林凡君身上。美麗算什麼,校花又能算什麼,方鵬飛絕不是那種爲女人而活的人。愛情?他更發笑。愛情是什麼,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謊言,專門用來矇騙那些無知的人。在他看來,人生沒有愛情,只有交易,愛情說穿了就是男人跟女人的結合,這個結合可以是多種形式,有人爲色,有人爲錢,他方鵬飛完全是爲了政治前途。政治婚姻。對,方鵬飛就這樣評價自己。爲此他很是嘲笑當年的汪世倫和周培揚,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對凡君抱有企圖,尤其周培揚,差一點就跟他公開競爭。笑話,女人方面,周培揚能競爭過他?他方鵬飛隨便來兩招,周培揚就花眼了。當年那場戰爭,方鵬飛幾乎沒怎麼費力就輕鬆勝出,凡君嫁給了他,讓兩個心存暗戀的男人很是苦惱了一陣子。當然,方鵬飛不會將這些說出來,沒那麼愚蠢,他裝糊塗,什麼也不知道。一方面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周培揚和汪世倫對他的祝福和嫉妒,一邊加緊運作,想以最快速度靠近佟國華。那個時候佟還沒到省裏,是銅水市委副書記,但對方鵬飛來說,已是他政治生命的全部所在。

遺憾得很,這一步走錯了。

方鵬飛認爲這一生最失敗的就是娶了林凡君卻沒能贏得佟國華和喬燕夫婦的信任,讓他所有的計劃一落而空,害得他白白在佟國華身上耽誤了將近二十年。如果是兩年三年,方鵬飛還能原諒自己,可它是二十年。對一個想在政治上大有作爲的男人來說,這樣漫長的歲月是多麼的殘酷。

皇天不負苦心人,命運並沒徹底拋棄方鵬飛,經過鍥而不捨的努力,終於讓他搭上了羅極光這條船。但是這船並不穩當,或者說,羅極光對他始終缺少一種信任。這條河裏蹚久了,方鵬飛自然知道,光搭上船沒用,必須得讓人家覺得你牢靠,得捆綁在一起。可信任並不是那麼容易建立起來的,尤其對羅極光這個層面的人來說,信任兩個字就更難。稍不留神,讓別人混進來,有可能引出天下大亂。被內部人搞翻的不計其數,種種教訓不能不吸取。爲此路萬里不止一次暗示他,難啊鵬飛,凡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何況你是有前科的人。這個前科便在暗示他曾執意要進佟國華那個板塊。方鵬飛苦惱極了,一段日子裏他非常沮喪,差點意志散盡,抱一種得過且過的態度。也正是那段日子,他的感情生活有了空白,別人給他介紹於末末,方鵬飛未加思索就把這個女人召到了身邊。他們上過牀。上牀這件事對方鵬飛來說真不是件大事,他看得很開。他曾有一句很經典的話,男人在兩種時候需要女人,一是很成功,需要慶賀,一是很敗落,需要發泄。他將自己跟於末末的關係歸結爲後者,儘管他不喜歡這個女人,但於末末確實幫他度過了那段危險的日子。當然,他也替於末末辦了一些事。凡事總是交換,交換才能對等。這是他的理解,也是他做事的標準。直到有一天,他因追求另一個女人失敗,被人家狠狠地噁心了一次,那女人不過是市電視臺新來的女主播,就因仗着後面有更強硬的關係撐腰,纔不把他放眼裏。方鵬飛這才猛醒,男人不能消沉,更不能讓別人看出你消沉。於是重新抖擻精神,以全新的面貌出現。這次覺醒後,方鵬飛就自己跟羅極光的關係,精心設計一番。他走曲線,先不主動攀附羅極光這棵大樹,而是跟羅希希、成睿他們周旋。方鵬飛是那種認準一條道便義無反顧的人,這從當年他鐵了心娶凡君便能看出來。當然,娶回來後到底怎麼樣,那是另一說。人必須有兩副面孔,一副是給別人看的,另一副還是給別人看的。讓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自己,這人就算活明白了。這點上他真是做得很到位,婚姻也好仕途也罷,表演都很成功。

有那麼一段日子,他還假惺惺地對羅希希流露出那麼一絲愛意,有種惺惺相惜的疼痛感,差點就將羅希希打動。方鵬飛敢這樣大膽,是他知道羅希希婚姻並不美滿,表面看她跟成睿是珠聯璧合,十分的愜意,但據他掌握,這兩人是各懷鬼胎,婚姻幾近名存實亡。成睿外面有女人,不止一個,成睿跟外面女人還有孩子,他相信這些事羅希希都知道,包括羅極光還有蘇寧甚至路萬里,也都清楚。跟成睿生下孩子那一個,最初還是路萬里介紹成睿認識的。之所以合着勁隱瞞,是因爲他們輸不起也不敢輸。但方鵬飛對羅希希沒胃口,不是他喜歡的那道菜,太強勢也太專斷。女人爲什麼一定要強勢呢?方鵬飛忍不住又想起凡君,如果林凡君不要那麼強勢,不要太不把他放眼裏,或許,他們的婚姻是另一種形態,至少不會那麼惡毒。哦,方鵬飛頭一次將惡毒兩個字用到自己身上,用進他跟凡君的婚姻。過分的假就是惡毒,他是這樣解讀的。將根本不存在的事物虛構到大家都來標榜都來追捧的地步,不是惡毒是什麼?這種惡毒幾乎是他們的專業,他們當中哪個不會哪個表演得不充分不完美?他們稍稍做點事,就有那麼多讚美之詞飛來,有些事他們壓根沒去做,別人已經在使勁地吹捧了。比如身體力行比如以身作則還比如無微不至同甘共苦,他們有過嗎?很少,可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貼了無數張這樣的字條,他們隨便一個表情就被解讀成種種溫暖種種關懷,有時候弄得他們都想笑。感覺這世界瘋了。其實世界沒瘋,瘋的是玩世界的人。

但是最近海東形勢很不妙,佟國華復出的聲音越來越高,已經不只是傳言,往坐實的方向發展,而且很有可能要全面主持省裏工作。這讓方鵬飛坐立不安,徹夜徹夜地睡不着覺。一個從不知失眠是啥滋味的男人,如今卻要靠吞下大量安眠藥來維持睡眠。要知道,當初把佟家推上火爐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方鵬飛啊。

這事說來話長。自從搭上羅極光這條線後,方鵬飛跟佟國華那邊,算是徹底斷了。這點他很清醒,官場最忌腳踩兩隻船。經營仕途跟經營婚姻最大的不同,就是婚姻你可以腳踩若幹只船,只要你玩得轉,只要你有能力徵服女人。仕途不同。這點路萬里跟他強調過無數次,肖寧平也提醒過多次,方鵬飛自己更是明白。尤其像他這樣前後有過搖擺的人,沒有一定的表現,是很難贏得對方那顆心的。於是在某一天,方鵬飛揣着十足的勇氣還有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豪邁,在路萬里安排下,走進羅極光在羅湖公園那套隱祕的辦公室。那是一個暴雨的夜晚,也是爲政多年來方鵬飛跟羅極光最近的一晚,那晚他跟羅極光推心置腹,該表的不該表的全道了,羅極光看上去很滿意,尤其聽到這些年他對羅希希還有成睿他們的“照顧”,羅極光肯定地說:“難爲你了鵬飛,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孩子們外面做什麼,很少跟我提,我也懶得問。要不是今天你說出來,我還真不知道你跟他們如此親密呢。”這話聽得方鵬飛血脈僨張,大受鼓舞。等羅極光再說出一些想法時,方鵬飛那顆已經飄起來的心,再也落不了地,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就將佟濱安排小姨子史蕾以華隆國際名義從大洋轉走鉅額資金的消息,一點不漏地告訴了羅極光。羅極光大喜,這麼些年,他最想抓住的就是佟國華把柄,可佟國華還有他的家人實在太詭譎,一點把柄都不留下,讓羅極光頗爲着急。沒想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方鵬飛竟將如此重要的消息送上門來。激動中差點忘了自己身份,下意識地就要去抓方鵬飛的手。還好,關鍵時候他醒了過來,默默思考一會兒,裝做不大相信地說:“鵬飛啊,向組織反映問題,這是一種好的態度,我們黨的幹部,就要有這種勇氣和膽略,我本人呢,也十分重視你反映的這些。但國華同志身份特殊,是省裏的老領導,德高望重,不是什麼事都能往他身上強加的。我希望你認真想一想,第一,不要虛構,有就是有,無就是無,一定要牢記這點。二,這事光口頭反映不算,必須要有第一手資料,也就是要有證據,最好呢,能把它寫詳細點。當然,你如果不方便執筆,可以安排別人去做,懂我的意思不?”方鵬飛剛要點頭,羅極光又說:“還有一點,可以多找幾個渠道反映,必要時候,可以直接給中紀委寫信嘛,這是黨內正常監督,不要有後顧之憂,我們是幫國華同志糾正錯誤,相信國華同志會理解的。”

開弓沒有回頭箭,很多事當你走出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方鵬飛知道,從那晚開始,他已沒了退路,只有一鼓作氣咬牙幹下去。於是,方鵬飛真就按羅極光所說,向中紀委連續遞了三封舉報信。不久之後,華隆國際事發,佟國華被相關部門叫去談話,那場風波徹底在海東颳了起來……

方鵬飛原想,自己親手點燃的這場火,一定會把佟國華燒得焦頭爛額,體無完膚,也能將心頭積鬱了二十多年的憤懣和不平全燒出去。這樣一來,他在羅極光這裏,就再也沒有什麼“隔閡”,他已經完完全全屬於羅極光。方鵬飛甚至提前做好準備,屁股一挪,往更高的位子上去。這便是最近一個階段,他不把藍潔敏放眼裏的緣由。

沒想到情況總是變化的,有時快得令你猝不及防。此時路萬里就憂心忡忡,說:“不可低估他的能耐啊,風雲變幻莫測,什麼事都有可能。”

什麼事都有可能?

如同冷水灌頂,方鵬飛頓覺自己呆了、蒙了,倏地掉進地獄。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長時間,他失眠,徹底地睡不着,一段時間甚至喪失了對女人的興趣。這讓他更加恐懼,政治野心往往是跟ing欲攪在一起的,政治上野心越大,對女人的佔有慾也越強,荷爾蒙也越旺盛,這是被很多人證明了的。可方鵬飛明顯是陷入了倒退的境地,於末末數次找他,都被他強行拒絕,還恐嚇人家,再敢添亂,讓她哪兒來的滾哪兒去。於末末來自小縣城,父母都是下崗職工,當然不願回去。方鵬飛就說,等吧,等熬過這陣兒,我再替你設計設計。所謂的設計,是方鵬飛曾經答應人家的,於末末一心想走金光大道,上下活動不少,目前打通了一主要環節,可中間人要價太狠,於末末拿不出,就讓方鵬飛想辦法。方鵬飛覺得不值。他花在於末末身上的錢已經不少,再花,就要算投入產出比。過於賠本的事他是不想做的,睡個女人嘛,差不多就行。實在睡不成,不睡則可。方鵬飛的設計是儘快將於末末撇出去,離他越遠越好。

是該讓這女人離開的時候了。

但目前他顧不上這些,也不敢把這些想法公開出來。於末末也是一狠角啊,能上了他方鵬飛的牀,不那麼簡單。方鵬飛怕起連鎖反應。這是仕途中人最該防範的,有時一個女人安置不好,骨牌效應就有了。這些年被情fu小三舉報倒的,真是一大片,方鵬飛不想毀在女人身上。

思來想去,方鵬飛扔給於末末一筆錢,安排一個信得過的人,帶她去了北京。讓她自行活動吧,方鵬飛還有更重要的事。可就在這時候,永安大橋坍塌,方鵬飛驚呼,完了,徹底玩兒完。屋漏再逢連陰雨,上天也不放過他啊。

永安大橋爲什麼會落到鐵英熊手裏,是他方鵬飛的功勞。最初大橋是到了廖正泰這邊的,成睿得知後找到他,讓他設法將此項工程轉手給鐵英熊。成睿是那種特別自信的人,在方鵬飛面前從來不隱瞞自己的一切,他覺得沒必要。這便是商人跟政客最大的不同。像方鵬飛他們,不論到哪個層面,不論見什麼人,都不會把自己的底亮出來。成睿反之,他依性情,或者在他眼裏方鵬飛不過是一個有求於他的人,怕什麼?於是他直接道:“最近我跟他之間有點事,欠他一筆錢,讓他從這項工程上賺回來吧。”成睿交代完就走了,方鵬飛卻覺着非常棘手。一來他知道廖正泰是什麼樣的人,從他手裏要過一項工程,太難。二來他也擔心鐵英熊。方鵬飛至今還搞不清楚,成睿他們爲什麼要跟姓鐵的攪在一起?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沒必要而且沒可能。姓鐵的算什麼,一棵爛白菜,從裏到外都爛透了,根本沒有任何價值。他只是聽成睿曾經說起,鐵父曾經幫過成睿,對羅極光一家,也有恩。笑話,難道曾經幫過,就要一輩子來報答,這樣的人生豈不是很累?方鵬飛心裏,是沒有報答兩個字的,既然一切皆是交換,所有的交易都一筆了清,免得誰欠誰。所以他理解不了成睿,更理解不了鐵英熊,據說鐵英熊一直在喫他父親老本,但凡以前從他父親那兒得到過好處的,他一個也沒放過。

無恥之人。方鵬飛這麼評價鐵英熊。

評價歸評價,成睿交代的事,方鵬飛不能不辦。他把廖正泰叫來,拐彎抹角說了一番,廖正泰算是聽懂了,驚叫:“我的大市長,正泰好不容易討到一項工程,你又要給別人,你饒了我吧。我給大市長出個主意,找你老同學周培揚,大洋有的是工程,甭說一座橋,十座八座都沒問題。”

“少提他!”方鵬飛惡惡地打斷廖正泰,不知怎麼,最近他是越來越聽不得周培揚了,可恨的是,所到之處,又不能不聽周培揚。周培揚三個字,已讓他有了神經質,多的時候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怎麼會這樣呢,方鵬飛也覺不可思議,按說他跟周培揚,不會到這一步啊。

世事難料。人跟人的關係是世間最不牢靠的,夫妻還反目呢,何況別人。方鵬飛這樣寬慰自己。

怔思一會兒,方鵬飛回過神,衝廖正泰道:“你也少給我裝,老說正泰沒活兒幹,這些年你拿的工程還少嗎?”

“不少,不少。”廖正泰呵呵一笑,一張臉頓時諂媚起來。

都說人以羣分,其實更多時候人是以臉分的。不同身份不同地位,臉就不同。方鵬飛他們的臉基本都是國字形,哪怕長得像長方形也能修煉成國字,因爲那樣正派、威嚴、透着力量。廖正泰這個階層的,臉基本都是黃瓜或者茄子,那是被歲月擠歪的。這陣兒,廖正泰那張臉,果真就茄子起來,色彩也是茄子色。

方鵬飛看了,覺得滿意。國字臉又威嚴一下,道:“這樣吧,你把工程給過去,損失由我來補,但不是現在,得另找機會。”

“這……”廖正泰裝出猶豫的樣子,心裏已在盤算,這筆生意利潤有多大。商人跟官員的不同,在於商人永遠不放棄眼前利益,他們沒官員那樣從長遠考慮,商人是眼前也要賺,長遠也要賺,而且眼前比長遠更重要。因爲在他們心裏,長遠是個未知數。沒哪個商人爲了長遠而不計眼前得失。官員則不,官員一切皆爲未來着想,爲下一步謀略。這就是官員能忍、敢忍,商人卻不願忍的道理。岸不同則船不同,划槳的方式也不同。

廖正泰也只是在方鵬飛面前表演一下,這種表演雖然弱智,但又不能少掉。如同官員任何時候都要強調一下原則,大家都知道強調原則的時候就已準備侵犯原則,但這種強調又是一種必須,一種不可少缺的程序。廖正泰表演完後,就按方鵬飛說的去辦,工程最終還是到了鐵英熊手裏。當然不是直接給過去的,誰也沒那麼傻,該搞的假動作必須得搞。工程轉包本來就是層層剝皮,步步加價。誰也不在乎一座大橋能多花掉多少,反正項目就是花錢的,這點上方鵬飛和廖正泰他們觀點驚人得一致。

也是在永安大橋層層轉包中,方鵬飛纔算弄清成睿跟鐵英熊的真實關係,鐵英熊的父親的確幫過成睿,成睿父親臺垮得早,成睿能在這個社會打拼出來,最終以成功人士面目出現在各場合,除了跟羅希希的關係外,最重要的一桶金,還是鐵父幫他淘的。當然,這不是重點,成睿是感恩,但這不是他跟鐵英熊過從甚密的真實緣由。真實緣由還是女人,給成睿生下孩子的女人叫徐藝,是鐵英熊表妹!鐵英熊將表妹徐藝介紹給成睿的時候,徐藝才十九歲,是一名剛進大學校門的小女生。

荒唐!

方鵬飛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荒唐,大家荒唐,他也荒唐,不荒唐的,怕就剩了權力。

他爲權力而生,也爲權力而榮。

永安大橋出事,方鵬飛頓覺一切全完了,徹底玩兒完。那天晚上,他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市長藍潔敏得知情況給他打電話時,他已跟副祕書長路萬里站在了一起。那個夜晚十分恐怖,方鵬飛兩條腿一直抖個不停,走路都需要別人攙扶。“看你那點出息。”路萬里罵他。是的,比起他的恐懼來,路萬里鎮靜得多,不但鎮靜,而且極有條理。

“不能怕,打起精神來,有什麼可怕的。”路萬里一邊鼓勁一邊佈置工作。那晚路萬里真是堅定果決,充分展示了鐵腕的一面,方鵬飛算是近距離地感受了一切。他在心裏感嘆,路萬里這膽略這魄力,他一樣也不具備。看來人家能到首長身邊,是有一定道理的。

路萬里交代的中心工作有幾項,第一清場,讓圍觀的羣衆撤走。第二控制輿情,不能讓消息四面飛。第三找到鐵英熊。方鵬飛負責第二項。周培揚趕到的時候,他正在指揮武警還有治安人員清理現場羣衆。周培揚正是讓他清理出去的。不知爲什麼,那晚方鵬飛特別不想見到周培揚,兩名公安人員跑來請示他:“剛纔那位是周培揚,大洋老總,要他進來嗎?”方鵬飛怒氣沖天:“管他什麼周培揚李培揚,都給我轟出去!”

事後證明,不讓周培揚進入現場是正確的,那晚的確有許多不能讓別人看到的東西。路萬里這點上充分肯定了他,說他處事果斷,措施得力。“行啊鵬飛,一直沒發現你這方面還有傑出才能。”路萬里用了傑出兩個字,令方鵬飛熱血沸騰。路萬里接着道:“突發事件面前能如此沉着,如此有魄力,不簡單。鵬飛啊,這次的事,我會如實向首長彙報。”

路萬里這話說得很堅定,方鵬飛就跟中了頭彩,那興奮勁兒,沒法提。要知道,路萬里這張嘴,可是很少表揚人的。

但是此後,方鵬飛差點犯下一大錯誤。永安大橋如何善後的問題上,他還是猶豫,以爲這麼大的事故,隱瞞起來很難。再說他也是直線思維,總想着爲鐵英熊開罪,善後就有點搖擺。風聲很快傳到路萬里耳朵裏,路萬里將他叫去,惱火至極地訓道:“你是成心想壞事啊,能不能轉個方向思考?”

路萬里恨鐵不成鋼。

方鵬飛的確不會轉,直到後來,他才明白,路萬里說的轉,是把責任推給別人,或者讓這把火,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這地方就是大洋。

借力發力,這是最好的手段。永安大橋就是路萬里借力發力最好的一齣戲。鐵英熊的失蹤跟佟國華有關,很可能是事發前或事發第一時間,被佟國華安排的人“請”走了。好,既然你想借大橋說事,我們就一起說。大橋是哪家中標的,大洋。大洋是誰扶持起來的,佟國華!順着這個思路,路萬里設計出一系列戲,方鵬飛只需按設計將這出戲唱好就行。

他們的思路的確遏制了佟國華,至少佟國華最近悄無聲息了,關於他復出的消息,也漸漸弱下去。爲了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手中,路萬里又指示方鵬飛,一方面緊急爲大橋善後,該賠的賠,該處置的處置,不得留任何隱患,尾巴堅決要擦乾淨。另一方面,要適時向對方出擊,借全省建築行業安全大檢查,對個別企業,個別項目重點進行整頓。這裏面學問很多,方鵬飛自然心領神會。說穿了,就是將矛頭指向跟佟國華關係密切的大洋。必要時候,重提華隆國際。這件事不能算過去,它是一把斧子,能砍掉有些人的野心。

這是羅極光原話。

整個事件處理當中,方鵬飛表現得既積極又活躍。積極是一種姿態,方鵬飛知道,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他向羅極光證明自己的時候。路萬里不是一直說要他拿出姿態來嗎?這就是姿態。當然,後來方鵬飛也發現,自己多少有被人利用的嫌疑。其實就目前情況看,羅極光在銅水或者永安力量明顯不足,除永安市長向華清幾個外,多數人沒站在他這邊。而藍潔敏還有魏潔她們,毫無疑問跟佟國華走得很近,尤其藍潔敏,稱得上佟國華死黨。這跟羅極光對待下屬的態度有關。羅極光長着一雙有色眼睛,看人三分疑,三分還要留在自己心裏。沒有哪個人能輕易靠近他,更甭說交心。過分疑人就是拒人,這點方鵬飛感受尤其深刻。正因力量薄弱,路萬里纔將所有任務壓他身上。

“臺幫你搭好了,怎麼演,怎麼唱,全看你自己。唱好了,我會在首長面前如實彙報。唱不好,呵呵……”路萬里鼻孔裏哼出兩聲,陰森森的,令方鵬飛毛骨悚然。方鵬飛必須積極,這點上他沒有絲毫退路。那晚路萬里把他叫去的時候,他們就已捆綁到了一起,事情處理得好壞,能否真對佟國華形成打壓,不只關係到路萬里和羅極光,更關係到他的未來。

方鵬飛很清楚,他們這個層面的人,說穿了就是骰子。命運是握在人家手裏的,人家抓起你,你纔有用。人家搖你,你纔有價值。你的價值要通過人家體現出來。當然,當人家搖了你後,怎麼表現,就是你的能耐了。主人要單,你卻跳出個雙,主人會開心?主人想要小,你就必須跳出小,這纔是你的能力。現在羅極光路萬里需要他跳,方鵬飛當然要跳,而且必須跳好。

至於活躍,那是另一說。積極是做給路萬里等人看的,活躍嘛,是方鵬飛發自內心的。方鵬飛太想找個機會狠狠地衝大洋還有周培揚下一次手,而且是狠手死手。有個祕密方鵬飛一直沒講出來,周培揚他們自然不知道,方鵬飛對周培揚有氣!

同學是什麼?別人眼裏,同學可能是一種親密關係,一種友誼一種情感。方鵬飛不這麼認爲,在他看來,世上的關係有兩種,一種是在乎,一種是不在乎。在乎的人,不管什麼關係,都有競爭在裏面,同學之間更甚。放眼望去,滿世界的同學聚會同學聯誼,哪個真是爲了“誼”,不都是成功一方藉以炫耀自己,拿自己的成功去砸別人?至於不在乎的人,你離他很遠,他的任何事跟你沒有關係。

方鵬飛是在乎周培揚的,正因爲在乎,才導致內心有一種很複雜很隱祕的情感出現。怎麼說呢,方鵬飛不想看到周培揚落魄,更不想看着周培揚栽跟頭,但是他也見不得周培揚太成功。想想,當初在北方大學的時候,他們三個,就以他爲中心,儘管周培揚和汪世倫都有才,也都有雄心,但基本都在他之下。若幹年過去,回頭再看,方鵬飛就覺得自己有些失敗。他是官不錯,可他這個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夾在中間,令他難受。重要的是,周培揚有了自己的公司,在海東也能拔頭籌。汪世倫雖然只是一介校長,但人家著作等身,弟子滿天下,也有驕傲的地方。獨獨他,看似風光,實則擁有的東西太少。何況他們都生育了子女。每每想及此事,方鵬飛就扼腕嘆息。林凡君這個女人,算是毀了他啊。原指望她能給他生下一男半女,沒想……

方鵬飛不願回想往事,往事裏的他不是那個原本的他,是另一個方鵬飛。而且往事裏還有他難以啓齒的羞辱,周培揚始終沒死那顆心。每每想起這點,方鵬飛本來寬容的心一下變得緊窄,變得黑暗,變得想衝什麼人下手。這次整治大洋,不能不說沒有這方面原因。同學是勁敵,方鵬飛越發領會這句話的精髓,尤其得知佟夫人喬燕偷偷來銅水,單獨約見了周培揚,方鵬飛心裏,更不是滋味。他已堅信,跟周培揚,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回不去就不回。

就在方鵬飛想着怎麼進一步將火勢擴大、讓它四處蔓延起來的時候,廖正泰給他送來好消息,向他提供了馬洋大橋。

方鵬飛興奮地拍了下掌:“好,馬上趕往現場!”

隨後方鵬飛跟路萬里的彙報裏,對馬洋大橋添油加醋一番,聽得路萬里直叫好。路萬里正愁找不到下一個爆發點呢,整治是門技巧,不能不鋪開也不能鋪得過分開,過分鋪開,不但會傷及到整個行業,也會帶出不該帶出的東西。說實話,這次對全省建築行業進行整治,也是被逼無奈的事。不這樣做,就要被冠上省裏不積極的帽子。這是當下處理危機公關必有的手段,但凡一出事,第一時間要在全省展開面上的工作,對羣衆有個交代。可是羅極光也怕,萬一火燒得太猛,會不會帶出其他東西來?這是羅極光會後跟他單獨交流時透露出的意思。他也怕,點火容易滅火難,更怕火勢被別人借用,那就更不好控制。思來想去,路萬里就想找個新的突破口,將這場整治風波巧妙地轉移方向,讓它變成另一種形式。有了馬洋大橋,路萬里腦子裏迅速閃過一道光,接下來的整頓,可以劍指外包工!

將面上的整治巧妙改爲專項治理,控制起來就容易得多。

這些話他沒跟方鵬飛細講,不能啥都講透,現在他特別想驗證方鵬飛的能力。

“發現問題,就果斷地去處理,不要瞻前顧後。對了,昨天首長還說,最近鵬飛表現不錯,什麼時候讓他來一趟,當面聽聽他的想法。”

“真的?”方鵬飛興奮得聲音都變了形。

跟路萬里通完這個電話,方鵬飛內心那把野火,就再也擋不住,他要燒,要將銅水徹底點燃!

“是凱悅嗎,你在哪?”方鵬飛抓起電話,打給曾凱悅。

“市長啊,我剛從金色大道那邊回來,麻煩死了,說好的工程直接給我們,現在又要招標又要辦若幹手續,市長您就不能簡單點嗎?”聽上去曾凱悅像是在抱怨,方鵬飛卻感覺出一股撒嬌的味兒來。嘿嘿笑了兩聲:“別急嘛,凱悅別急,凡事慢慢來。”

“慢,再慢我就被炒魷魚了,失業了您養我啊。”曾凱悅說話也膽子大起來。

方鵬飛哈哈一笑:“真讓我養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壞!”曾凱悅在那邊飛過來一個字。

方鵬飛是給曾凱悅放鉤子,最近他對曾凱悅興趣大增,這是擋不住的事,男人天生就是徵服女人的,越是不可能的女人,越能激發信心。當然,這得講技巧,方鵬飛對付起女人,一向很有藝術。最近他把金色大道主控權握在了手中,以前是交給向華清的,他感覺還得收回來,權力這東西,太放開不行,該抓回時必須抓回來。

“大市長找我什麼事啊,不會是有好消息告訴我吧。”曾凱悅繼續用嬌滴滴的聲音說。

“凱悅啊,是這樣的……”方鵬飛咳嗽一聲,忽然有些記不起給曾凱悅打電話到底爲了啥事,可能就是想聽聽她的聲音。這幾天忙,忙得都沒有時間約曾凱悅喫飯。

“哪樣嘛,快說呀市長大人。”曾凱悅很像一盞酥油燈,你不點,它冷傲孤兀地立在那裏,你若拋個火星過去,它的渾身就開始運動。

“還是金色大道的事,感覺有些麻煩。”方鵬飛故意賣個關子。

曾凱悅急了:“我的好市長,您就別折騰我們了好不,凱悅雙腿都瘦了好幾圈,您就不心疼?”

“憐香惜玉不行啊,凱悅你也得理解理解我,眼下全省大整頓,該走的程序必須走。剛纔我跟華清交換意見,華清的意思也是這項目必須按程序來。”

曾凱悅那邊一下緊張起來:“市長這可不行,我們都做好打算了,您可不能放我鴿子。”

曾凱悅說得沒錯,她目前是正泰集團特別助理,這個特別助理說穿了就是專門爲某項使命來的,而金色大道又是完成使命的第一步,她肩上擔着什麼她自己最清楚。

方鵬飛大膽地說:“哎喲悅悅,這可不能怪我,目前確實是情況特殊,我也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市長您就別逗我了,我可不管您有多少變化,這項工程不能變,必須給我。”

“好啦好啦,電話裏不方便,要不你過來吧,今晚六點,老地方見。”

曾凱悅那邊略微一猶豫,馬上笑了起來:“好啊,君命不可不從,我聽市長的。”

這個晚上,銅水湖邊上一家叫“唐傢俬房菜”的私人會所裏,方鵬飛爲曾凱悅設了宴。這家會所外面看毫不起眼,是晚清時代的建築,破舊的一個古院落,四邊青磚砌成的牆,被濃密的樹蔭遮蓋着。周圍也顯得非常清靜,沒有高大的建築羣,只有一條公路從門前經過。唯一顯眼的,就是硃紅漆染成的雙扇大門,還有門環上兩個鐵獅子。方鵬飛是這裏的常客,說來也是奇怪,第一次來這裏,竟然不是哪個官員帶他來的,而是汪世倫。會所是一神祕人物開的,到現在方鵬飛都不知道她底細,只見過一面,是個長相不錯特有氣質的中年女人,四十出頭。有人說她是唐家遺女,以前在臺灣,後來在香港,三十六歲時來到大陸,接受了這筆遺產,開起了唐傢俬家菜。也有人說不是,說好像是唐家大公子的前妻,唐家公子有了新歡,爲了離婚,將這處房產留給她。持這種意見的人認爲,甭看女主人也姓唐,但跟這座院子的主人不是一個唐家,夫妻正好同姓。方鵬飛對她是誰不感興趣,對女人的姿色也不感興趣。他對這裏的就餐環境還有菜品感興趣。院子不大,裏面也就五六個包房。唐家菜基本不掛招牌,但凡來這裏的人,得提前一週預約,人家依心情而來,到底要不要接待你。如果心情好,正好又有位,你就有機會來這裏一飽口福。要是女主人心情不好,或者這一天她不想賺錢了,牌頭再大的人,也不接待。到這裏你什麼身份也是閒的,人家不買賬。奇怪的是女主人這譜一直襬到了現在,居然啥事也沒,沒誰敢打破她這規定,也沒人敢在她這裏撒野。這就讓方鵬飛很想不開。按他的思維,如今只要有權或者有錢,大爺就能當定。銅水這巴掌大的地盤,哪裏敢不給他方鵬飛面子。這裏顯然不這樣。方鵬飛也算聰明人,既然規矩破不得,證明人家有來頭,背後肯定有比他高許多強勢許多的人,於是也規規矩矩。按說纔跟曾凱悅約了飯局,是訂不到這地方的。方鵬飛又實在想帶曾凱悅到這裏喫飯。這裏不但有美味可口的私家菜,有些菜品是你聞所未聞的。方鵬飛爲官多年,喫啊喝啊的早已不新鮮,但那次來,還是被這裏的菜品震撼。其中最獨到的兩道菜:“唯我獨尊”“梅裏飛雪”,是四十出頭的女主人唐婉親手烹製的。據汪世倫說,唐婉是唐家菜真正的繼承者,此人性格內秀,經歷很複雜,一度時間差點出家,後來對唐家菜着了迷,潛心研究,發誓傳承。她親手烹製的菜品多達九十餘種,這些菜品她都沒外傳,會所大廚做不了,但你能一次喫到兩樣已經很不錯。除菜品外,方鵬飛特別看重的,是這裏的環境。幽雅、安靜、怡情、獨特,而且更重要的,這裏喫飯安全第一,這是女主人保證了的。不知什麼時候,官員們喫飯,不再想去那些裝修奢華的大酒店,更不願到人多的地方,類似這種會所,就很搶手。方鵬飛抱着試一試的心理,給汪世倫打了電話,想讓汪世倫幫他一個忙。

最近方鵬飛跟汪世倫的接觸反倒多了起來,方鵬飛一直拖着不給汪世倫批孔子紀念館項目,令汪世倫又是討好他又是詛咒他。最近方鵬飛不打算折磨汪世倫了,這個項目可上,他已正式通知汪世倫,前提是該項目必須由正泰集團來建。汪世倫一聽可樂壞了,孔子紀念館可以說是他畢生的追求啊,爲這個項目,汪世倫付出的實在是太多。皇天不負有心人,一聽該項目可能獲准,汪世倫樂得簡直想從樓上跳下來。他才懶得管由誰來建,那不是他考慮的問題,他在電話裏跟方鵬飛保證,哪怕包房全滿,也要讓唐婉今天接待方大市長。

汪世倫果然有汪世倫的辦法,方鵬飛如願在會所開了包房。曾凱悅大驚:“你真了不得,居然能訂到唐傢俬房菜!”

從曾凱悅驚喜的臉上,方鵬飛看到了計劃的重要性。不管對權力還是對女人,男人要想獲取,必須要有周密的計劃。

“請凱悅喫飯,地方當然不能隨便選了。”方鵬飛笑迎上去,伸手想接過曾凱悅的包,沒想,曾凱悅給他來了個結實的擁抱。那具令他想入非非的肉體實實在在攬入懷裏時,方鵬飛差點意亂,雙臂都已暗暗用力,想將曾凱悅箍起來,方鵬飛又收了回去。心急喫不得熱豆腐,有些菜是快餐,要速戰速決,但喫過後發現多是垃圾食品。有些是大餐,得慢慢用心品嚐。方鵬飛已過了對女人如飢似渴的年齡,不過遇到好玩的女人,他也想做獵手,好好陪她玩。

這天喫得很融洽,包房的溫馨浪漫助長着二人心裏各自湧動的一些情緒。曾凱悅目前明着是廖正泰助理,外界甚至風傳她是廖正泰牀上的人,方鵬飛對此呵呵一笑。什麼人上什麼牀,男人可能把牀上錯,女人卻未必。曾凱悅這樣的女人,對牀精得很,上錯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方鵬飛想把上牀的節奏放慢些,不上也可以。這些天跟曾凱悅的接觸,讓方鵬飛發現,曾凱悅誘惑他的不只是上牀一件事,這女人是塊“寶”,不,是玉,價值大得足以讓他丟掉上牀的幻想。她跟成睿還有羅極光的關係,以及她身上藏着的種種祕聞,對方鵬飛,都是巨大的誘惑。

這中間方鵬飛試探性地說了一句話:“項目沒問題,爲了你凱悅,我可敢豁出去,但不知凱悅你敢不敢豁喲,還有你老闆。”

“老闆,市長指的是哪位?”

方鵬飛哈哈一笑,他要的就是這句。哪位,當然不是廖正泰了。他抓起酒杯:“來,凱悅,爲我們的合作,也爲凱悅今後的發展,乾一杯。”

“幹!”曾凱悅異常豪爽地迎合了他。

這晚沒有發生故事,但這晚確實有故事。兩人離開會所時,已是夜裏十一點。曾凱悅喝得有點興奮,身體搖晃着,幾乎走不穩,必須要把半個身子依在方鵬飛懷裏。她身上特有的法國香水味還有火辣辣的性感撩撥着同樣喝了不少的方鵬飛,方鵬飛體內鼓盪着一股野火。

4

陸一鳴來了。

來之前他跟周培揚通了電話,讓周培揚找個安靜地方,不喫飯,談完事他就走。

兩人在瘦湖公園別墅見了面,陸一鳴樣子很急,見面就說:“風聲鶴唳啊培揚,山雨欲來風滿樓,你到底開罪誰了,怎麼全都朝你來?”

周培揚苦笑着搖頭:“我哪知道,如果知道,早燒高香了。你看看現在,我是兵顧不住將,家裏家外,一團糟。”

“行,還有自知之明,我以爲周大老闆風吹不動雨打不掉呢,看來也還急。”

“我的陸大老總,你就甭挖苦我了,你看我現在這樣子,還經得起挖苦?”

陸一鳴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周培揚,忽然笑出聲來:“有進步,培揚你有進步,看來這場火沒白燒,我還怕你燒不醒呢。”

陸一鳴一笑,臉上那種緊張就沒了。這是他的特點,什麼時候,他都能先坦然下來。坦然其實也是一種能力,長期磨礪的。坦然更是一種實力,是對事物的整體掌控與駕馭。

“說吧,這麼急趕來,一定有不好的消息。”周培揚臉色暗淡,看陸一鳴的目光也有點飄忽。

陸一鳴道:“不急,先拿茶來,到你這兒,怎麼也得有茶品啊是不是?”

周培揚消極地說:“還是先說事,這心情,品不出味兒來。”

“培揚啊——”陸一鳴嘆一聲,周培揚坐周正,豎起了耳朵。陸一鳴忽然又笑說:“還是得有茶,邊品邊聊。”

陸一鳴好茶,周培揚也好茶,兩人不單在工作上是好友,品茶論道,更是密友。周培揚只好拿茶,他是收藏了不少名茶,只要陸一鳴來,必要親手泡。不大工夫,茶氣便升騰開來。兩人是在一樓客廳,客廳很大,周培揚他們坐的位置接近陽臺,最初買下時,這裏擺一張麻將桌,看來原房主喜歡玩牌。後來陸一鳴來,提議換成茶臺,周培揚也覺着不錯。之後,這一片就成了他們品茶聊天說事兒的地方。

陸一鳴先說馬洋大橋,這是他急着趕來的原因。

馬洋大橋的確是在陸一鳴的撮合下轉包給蘇子文的,也算是周培揚幫了陸一鳴一個忙。蘇子文並不是大洋集團員工,之前跟周培揚完全不認識。他是陸一鳴的師弟兼好友,曾經在省一建任總工,後來因爲跟總經理還有建委一名領導鬧不和,被人家頻頻穿小鞋,一氣之下離職單幹,創建了一家叫華旗的公路建設公司。這些年要麼從陸一鳴那邊接活,要麼,就給其他大集團大公司當分包商。把馬洋大橋給蘇子文,是陸一鳴提出的。當時蘇子文的華旗承攬不到工程,中鐵四局雖有工程,但工程施工難度大、技術要求高,蘇子文這邊幹不了。蘇子文這人,技術上是能手,社會交際還有擴展能力,等於零。不然,也不會被一建排擠。公司成立這麼久,主管部門的領導都沒認全,更遑論其他。當時周培揚剛把馬洋大橋拿到,原本是要自己項目部來做,陸一鳴找上門,他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於是就將馬洋大橋給了蘇子文。

要說這算不得違規的事,外包在外面聽來可怕,業界卻已不是什麼祕密,互爲補充嘛。周培揚也算謹慎,跟蘇子文談妥後,爲慎重,又讓蘇子文補辦一套手續,將華旗臨時掛靠到大洋,成爲大洋第十六項目部。當然,這事他瞞了公司其他人。

大洋集團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也是多年經營與發展中形成的,十以內的項目部,全是大洋自己的隊伍,所承建的工程,按責任又分在集團高管層名下。十一以上的項目部,基本是外包或掛靠,各種關係都有,大家也都明白。但凡涉及這些項目部,內部既不打聽,相關項目也不在公司上會,誰牽線誰負責、一包到底的原則。到了年底,公司統計部門將外包工和掛靠過來的項目部工程量統計後,計入集團總工程量,這也是爲了集團發展的需要,同時也是市裏省裏的需要。

這個時代,大家都在做量,都在做數字的疊加。數字是基礎,數字更是業績。企業需要業績,上面更需要業績。於是大家沉浸在一個數字的遊戲裏,數字成了一切,成了這個時代的象徵。

“我感覺勢頭不對啊,他們很可能要拿子文祭旗。”陸一鳴連着喝了一陣茶,說道。

“關子文什麼事,就算祭旗,也是衝我來。”周培揚放下手中茶具,不解地看着陸一鳴。

“你對形勢還是看得不透。”陸一鳴說。

周培揚搖頭。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現在只想知道,他們爲什麼會把目光盯向馬洋大橋?”

“這事我也納悶,按說出事的是永安大橋,那邊有足夠的文章可做,他們沒必要把戰線拉這麼長。”

“魏潔怎麼說?”周培揚突然問。他感覺陸一鳴找他,跟魏潔有關。

陸一鳴警惕地將目光投向周培揚,旋即又拿開。

“培揚你真毒。”

周培揚呵呵笑出了聲。什麼叫默契,也許這就是。他們倆,真是啥心思也甭想瞞過對方。

“好吧,我承認,這趟是她讓我來的。”陸一鳴終於道出實話。

“那就是說,有人想把注意力轉到馬洋這邊來?”

“也不全是。”陸一鳴又喝了一口茶,抓起茶臺上的煙,沒點,就那樣握手裏。心事又浮在他臉上。看得出,今天的陸一鳴跟往常不大一樣,往常就算有十萬火急之事,他也能保持鎮定,今天的他有點亂。

“開始他們是想把面拓開,估計操作到中間,也覺得有風險,想收網。”他又說。

周培揚腦子裏迅速做着分析,陸一鳴這些消息,絕對來自魏潔那裏。也就是說,消息不用懷疑,現在只需搞清楚對方的真實動機。

“不會只是轉移視線吧?”聽半天,他覺得陸一鳴前後邏輯有問題。陸一鳴是想告訴他,路萬里他們之所以向馬洋大橋下手,就是想讓人們儘快把永安那邊忘掉。他覺得沒這麼簡單,如果只是爲了淡忘,上面大可不再提這事,用不着移花接木。

“我腦子也有些凌亂,總之培揚,子文這次是給你闖禍了,對不起啊。”陸一鳴突然道起了歉。

“這可不是你陸總的風格,專程跑來跟我道歉,用得着嗎?”不知怎麼,周培揚忽然少了從陸一鳴這裏再聽什麼的衝動。相反,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陸一鳴一定是攤上什麼事了。

“不說這事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怎麼來,大洋就在這裏,我周培揚也跑不掉,他們想怎麼搞就怎麼搞。”

“培揚……”陸一鳴欲說又止。

周培揚沒給陸一鳴機會,話題一轉,突然問起王雪來。

陸一鳴一驚,瞪大雙眼問:“培揚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知道,就隨便問問,她還好嗎?”

這次輪到陸一鳴慌張了,認識這麼久,周培揚從未見陸一鳴慌張過,他的淡定是出了名的,不少人甚至稱他陸大俠。但是今天……

“培揚,我跟她,可能……”

“別說,啥也別說,喝茶!”周培揚打斷陸一鳴。這話他在肚子裏藏了很久,從李銳告訴他,魏潔那套房子是陸一鳴的後,周培揚就有一種不好的想法。現在,他驗證了自己的疑惑。

“算了,啥也不說了。我得抓緊回去,那邊還有一攤子事等着。子文這邊,還得你多留點神。”陸一鳴說走就走,周培揚也沒攔。陸一鳴一愣,明顯感覺出什麼。最終還是步子堅定地離開了。

當天晚上,周培揚將幾位副總召集到別墅,出人意料地做出一個決定,他要離開公司一段時間,公司工作暫時由副總季少強主持。副總們全呆了,這個時候他怎麼能離開?

周培揚坦然地笑笑,衝季少強說:“沒啥大不了的,該停的全停下來,按省市要求,停工整頓。”

“全停下來?”季少強甚是詫異,懷疑周培揚受了什麼刺激。

“是,只要上麪點了名的工程,全都停。人員不能散,你們要在這期間抓好兩件事,一是職工教育,趁這段時間,把培訓工作全線展開,側重點放在安全生產上。二是做資料,這些年我們缺了不少資料,這次正好補齊。”

“這……”季少強和朱向南臉上全露出驚慌,兩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周培揚不再解釋,話雖說得溫和,態度卻很堅決。說完,他宣佈散會,說自己還要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去遠行。

遠行?

季少強他們這下是真的蒙了,誰也猜不透周培揚葫蘆裏賣的啥藥。(未完待續)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剽竊人生
武極宗師
超級遊戲帝國
強者來臨
傭兵狂後
唐朝筆記
浴火鳳凰
盜墓筆記續集
挽天傾
重回年代,接盤成爲人生贏家
黃泉逆旅
保守派的我,怒斥嬴政太保守
萌妻誘人:高冷老公,別太猛
透視醫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