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營。
俞諮皋在鎮海營建的寨子,已經全部完工了。此寨或木或石,形制卻與紅毛的銃臺略有相類。在寨子面海的兩角,土石造就的兩座方臺,略微伸出,每座方臺上面,各安了三四千斤的紅夷炮四門,這卻是自紅毛瓦硐銃臺上面繳獲的。
一面“俞”字帥旗,在鎮海大營的上空隨風起舞。夜裏,俞諮皋的房間,燈火通明。屋外,士兵站了一圈,屋內卻晃動着幾個人影。
天明,便是給紅毛的最後期限了,但是俞諮皋的行轅,卻自娘媽宮移回了鎮海。如今在前方娘媽宮一帶,便只留下了王夢熊負責。俞諮皋雙眸緊閉,靜靜地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第五十五回(二)聽着旁邊一人,向他述說李一官等人的動向。那說話的,卻是王善。
大體便是這樣!”
“那小畜牲回來了?”
“應當是回來了。前面來報,說是亥時前後,有一條小船靠上李賊的座船。上回李賊出去,便做得隱蔽,若非咱們盯得緊,加之他數ri不曾露面,還真是將咱們也瞞過了。這麼晚了,想必是李賊回來,他好歹要應付李魁奇與楊六一回的。
夜色昏暗,相距也遠,劉香是否一道回來,卻不得而知了。不過,不才以爲,劉香應該已經落入了李賊之手。此子這一手端的是漂亮。前番,李二官探訪劉香,必是此子相邀。嘿,諸賊相互猜忌,這劉香又是想着首鼠兩端,李賊相邀,他自然要一窺究竟。便是劉香是真心與那二賊作了一路,十有仈jiu也是要去探探此子的底。想來劉香必有防範之心,可是此子既佈下局面,劉香又能如何?”
“嘿!這小畜牲端的有幾分道行,他這一出手,不但李魁奇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第五十五回(二)與楊六要心存疑慮,便是紅毛也要緊張幾分。哈哈,想必此子明ri還要請李、楊二賊上船敘話,哈哈哈哈,也不知此二賊有沒有這份膽量
俞諮皋正說話間,王善卻忽然出了門去。他片刻回來之後,便向俞諮皋拱手道:“大帥料事如神,不用等到天光,此子的一條小船,已經靠上李魁奇的座船了!妙啊!此二賊如今心虛,去也不是,不去更不是,呵呵。其實,此子又豈會在此時下手?且不說咱們在一旁看着,鍾斌與楊七亦非等閒之輩,單單拿下李、楊二人,卻又有何好處?徒爲他人做了嫁衣裳罷!”
王善恭維了幾句,卻忽然明悟道:“妙!大帥,此子這一手,果然也是狠辣非常。他只怕便是算準了這一層,才主動相邀的。爲此一層,李、楊二賊決不會輕身犯險,但他們卻又要穩住此子,那便免不得要叫鍾斌與楊七去,或者,此子還要乘機點撥一二。如此,不論如何,二賊內部皆要生隙,此刻或者作用不大,但是到了緊要關頭妙啊!”
“那李家的那小畜牲,着實不好對付啊!不過,他還是cāo切了。此番,他若是不來,老夫或者真要同紅毛在海上一決高下。他這番又急着對劉香下手,敲山震虎?還是打草驚蛇?只怕都有些得不償失罷!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氣啊!”俞諮皋一派長者的姿態,問道,“你回去中左的消息,諸賊應當知道了吧!”
“定是知道了,至少此子定是知道了。那替身與屬下有六七分相似,進了衙門莫再露面,又有張老夫子在那邊幫着,定然是出不了問題。而這幾ri,李賊的兩條船總在西邊徘徊,嘿,其是何居心,不言可知。
呵呵。要說此子身邊的鄔龍和薛伯泉兩人,都是幹才。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長,自古邪不壓正!這魑魅魍魎,終究是脫不出大帥地掌握。嘿嘿,他們以爲,大帥爲了避禍,要去找南軍門請命,卻不知我大軍只待他們亂起來便
“哈哈哈哈!”俞諮皋抽*動脣角,得意洋洋地挑眼瞧了王善一眼,道,“此番,師爺不會再叫老夫與那諸賊談些甚麼了罷?”
王善面色微微一紅,心中想曰,當時澎湖局面未明,上下皆無把握,與諸賊略作轉圜,總是必要的。再說,便是此時,王善對俞諮皋的打算,其實仍有些顧慮。王善想了一回,覺着有些話還要說出來纔是,便道:“大帥要不才說實話?”
俞諮皋見王善另有話說,便道:“自然!”
王善起身,理正了衣衫,向俞諮皋恭敬一禮,正色道:“如此,恕不才斗膽妄言。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粵,閩,浙,南直,山東,北直,凡沿海之民,誰不知通海之利最厚?便說閩省一處。閩省地狹人稠,唯通海之利甚厚,民皆趨之。這是可疏不可禁!
洪武朝行海禁,海民無以生計,說不得便要落草爲寇。今,朝廷雖於隆慶朝開海貿易,但朝廷禁海之心,實如一也。沿海各省,玉出洋者,何止鉅萬?而朝廷置海澄爲縣,而於月港開市,每歲卻僅放船引百一十份,且只允漳、泉二府之民出洋,便是福州亦不應允。這是於通之之中,行禁之之法!
天下之趨利者,何其多也!又何止漳、泉二府之民?又何止閩省一處百姓?那些不得正路之人,爲利所驅,免不得仍要做些下作勾當。朝廷海上剿賊二百載,卻剿之不絕,可知朝廷非改弦更張,海患未可息也。
大帥總兵,於朝政無從着手。既斷不了根源,大帥今ri便將眼前衆賊一網打盡,後來者,亦如過江之鯽,又如何絞殺得完?是以,不才斗膽,仍要請大帥三思!李家與其他諸賊不同,若能撫,則撫之爲上。大帥有雄兵在手,澎湖扼東西兩洋要衝,大局在我!李家正經做得生意,但有一條活路,便不會鋌而走險。其餘諸賊,以劫掠爲生,紅毛去後,李家又豈能容得下他們?數載後,朝廷不費一兵一卒,而海疆可靖啊!大帥!”
與上回不同,俞諮皋這番卻沒有斥責於他。俞諮皋緩緩而道,口氣也有些涼意:“老夫身爲閩人,此中利害,焉能不知?只是師爺可曾想過,朝廷向來不重海事,紅毛之後,海事必怠。今,李家氣候已成,若他再掃平諸賊,一家獨大此消彼長,屆時海疆可能寧靖?靖海,自然要有張有弛,有剿有撫,然,李家獨不可撫,至少此時不可!不然,便是飲鴆止渴。師爺,老夫的心思,你可明白!”
王善一直以爲,俞諮皋做事過於強勢,對海賊方面不知迂迴,此時聽了俞諮皋所言,卻道是自己目光短淺了!王善當下心悅誠服,道:“大帥算無遺策,是不才孟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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