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廉考覈,依制本應由尚書令主持,但劉陶近日正爲大軍出徵事宜忙得焦頭爛額。
兵事無小事,光是作爲戰卒出徵平叛的良家子數量就高達十萬,屆時涼州,幷州各郡也會臨時徵召青壯、調度郡國兵擔任輔兵,再加上後勤運輸、開路修橋所需調動的民夫數量,這些都足以影響大軍的成敗。
因此即便是糧草轉運和民夫徵調這兩件事所帶出來的諸多小事,劉陶事無鉅細,樁樁件件皆親自過問。
此外,各地太守還不斷上書呈奏恢復民生之事,堆積如山的公文令劉陶應接不暇,一向體魄康健的他也被繁重的政務壓得喘不過氣來,難得病倒了一回。
按制,若尚書令無法主持考覈,理應由尚書僕射代爲主持。
劉辯端坐於主位之上,目光掃過劉陶略顯清瘦的身子,而後緩緩轉向尚書僕射羊續,嘴角微微上揚,噙着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笑謂羊續道:“尚書令近日身體抱恙,‘懸魚僕射”,此次考覈便由你代爲主持吧。”
羊續,故太常卿羊儒之子,因黨錮之禍囚禁十餘載,並照顧了曾經亡命江東的好友蔡邕的妻女,黨錮被太子解除後,爲太尉楊賜舉薦擔任廬江郡太守,彙集了數萬青壯,兩個月內便迅速平定了廬江郡黃巾。
九江郡安鳳縣黃巾渠帥戴風流竄至廬江郡,羊續又率軍擊潰賊軍,斬首三千餘級,生擒渠帥戴風,免除叛軍罪責使還故裏,併發放農具使就農耕。
因而在黃巾之亂後羊續因功封爲關內侯,接替因功入朝擔任騎都尉的秦頡擔任南陽這個大郡太守。
南陽郡是大郡,民風奢靡,羊續非常反感,便以身作則,穿着破舊的衣服,喫着粗劣的食物,使用破舊的馬車和瘦弱的雜毛馬匹。
羊續的府丞曾向他進獻一條活魚,羊續接受後將魚掛在廳堂之上。等府丞再次送魚,羊續就拿出之前所懸掛的魚給他看,以示拒絕。
因此,時人稱羊續爲“懸魚太守”,而後因政績與清名被太子召入朝擔任尚書僕射。
衆人聽聞太子戲稱羊續爲“懸魚僕射”,也是紛紛露出一抹友善的笑意,就連一衆孝廉們亦紛紛側目,低聲議論着羊續的清廉事蹟,略顯稚嫩的孝廉們的臉上也紛紛浮現出一抹敬意。
然而羊續卻是面色平靜,寵辱不驚,緩緩站起身來,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而後看向了一衆孝廉,目光在路粹和阮?二人身上略作停頓,向太子俯身行禮道:“臣與將作大匠蔡伯喈私交甚篤,此次九名孝廉中,有二人乃蔡伯
喈弟子,臣理應迴避。”
劉辯微微頷首,以羊續的品行,如此回答皆在他的預料之中,但即便早有預料,但他看向羊續的眸子中仍舊閃過一抹讚許。
“既如此,那便由司徒公來主持?”劉辯說着,目光投向三公席上的袁隗。
卻見袁隗正對着小黃門捧着的痰盂劇烈咳嗽,咳出些許濃痰後,面色略顯蒼白的袁隗接過小黃門遞來清水漱口後,以帕巾擦拭嘴角,而後顫顫巍巍地起身,向太子俯身行禮道:“老臣近些時日偶然風寒,恐怕精力有所不濟。”
言罷,又是一陣咳嗽,袁隗用帕巾捂住嘴,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劉辯凝目看向袁隗,觀袁隗氣色的確不佳,且入殿時腳步虛浮。太醫署的醫前幾日去司徒府爲其診治過,根據症狀和脈象診斷爲感染風寒。
暮春時節,氣溫忽冷忽熱,年過五旬的袁隗偶感風寒似乎也不足爲奇。
畢竟袁隗的身體一向不大好,九年前的熹平五年他就因久病而請辭回汝南郡養病,所以他的身體抱恙似乎也很合理......個鬼!
劉辯目光深邃地瞥了袁隗一眼,前幾日在京汝南袁氏子弟全部聚集於司徒府,而後袁弘變更姓名爲原鴻,脫離了汝南袁氏,此事早已被負責監視司徒府的繡衣直指稟報於他。
雖不知袁家子弟集會時所談何事,但袁隗此時患病,實在太過蹊蹺。
恰似熹平五年,也就是第二次黨錮之禍爆發前夕,以久病爲由向劉宏請辭歸鄉養病。
不過,劉辯雖認爲袁隗難以興風作浪,卻也絲毫不敢大意,看向袁隗的目光中始終透着一絲警惕。
而後劉辯又將目光投向其餘幾人,盧植、荀爽也以與鄭玄、蔡邕交好之故,推辭了主持考覈一事,總不能讓剛剛大病初癒又年歲已高的太尉楊賜主持吧?
嗯,司空張濟被直接跳過了。
讓宦官派系的張濟去主持孝廉考覈?
儘管劉辯還是頗爲認可張濟的能力的,可下面這九人作爲接受了大漢“反宦官”政治正確思想的孝廉,讓張濟主持孝廉的考覈,怕是比太子當場解下腰帶照着這羣孝廉的冠帽裏依次撒尿還要折辱人。
九名孝廉也是不由面面相覷,這幾日同居館舍之中,彼此之間即便以往未曾相識也熟悉了起來,況且就舉孝廉一事上,他們之間並無利益糾葛,相處氛圍也算融洽。
此刻眼見一名名朝中重臣推諉主持考覈一事,雖說各有各的正當理由,但這些孝廉心中也不由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之感,就好像他們是什麼人厭狗棄的髒東西似的,人人避之若浼。
“諸公倒是皆以故舊爲由迴避,孤就沒有故舊了?”劉辯輕笑一聲,斜靠在憑几上,右手輕輕搭着憑几扶手,左手指向幾名孝廉中最爲年長的賈彩,道,“賈才和之弟賈文和曾是孤的太子家令,傅公悌之族兄傅南容(傅)是
孤的太子洗馬,皇後爲孤與伯喈公(蔡邕)長女定下婚約,康成公(鄭玄)與孤互通書信爲忘年之交。”
楊賜看着彷彿是在向他們這些朝中重臣吐苦水的太子,眯着眼,嘴角不自覺浮現一抹笑意。
這哪裏是吐苦水,分明是既想主持考覈,卻又嫌臺階不夠寬。
若非是太子,這般行徑難免被人罵一句又當又立。
但誰讓我是太子呢,像我那種老頭子只能哄着、寵着,主動爲太子搭臺階嘍。
“殿上此言差矣。”楊賜淡笑着,看向太子的眼眸微微眨動,道,“《尚書》沒雲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上王”,是故天上臣民皆爲殿上之子民也,有沒親疏之分,有論殿上更看壞何人,皆爲國家選拔人才,絕有私心,何談迴避
之說?”
劉陶聞言,是由露出一抹暴躁的笑意,心中感慨還得是老太尉瞭解孤,更是愧是治《歐陽尚書》的小儒。
雖說只是主持孝廉考覈,但主持考覈之人與通過了考覈的孝廉之間則是包涵着一份舉薦之恩,頗沒些類似於通過科舉的舉人與主考官這憑空而來的師生名分。
劉陶身爲太子,自然有需那份舉薦之恩,但我卻是希望那份舉薦之恩落入我人之手。
至於楊賜所言,身爲天上百姓父母的是天子而非太子那一細節,衆人皆心照是宣,選擇性地視而是見。
“既如此,便由孤來主持此次考覈。”
劉陶左手重重叩擊憑几的扶手,清脆聲響迴盪在每名孝廉心間。再加下太子親自主持考覈,難免讓那些初出茅廬的孝廉是自覺地種大了起來。
良久,劉陶掃過眼後四名孝廉,急急道:“文章典籍,孤就是考較了,孤出一題,且看爾等如何作答。
“請殿上賜題!”四名孝廉紛紛俯身行禮道。
劉陶令低望取來兩張蔡侯紙,挽起左手衣袖,在兩張蔡侯紙下揮毫潑墨,書寫了兩個小字??天上!
衆人盡皆是解,“天上”七字太過窄泛,又算得什麼題目呢?
盧植卻是與旁人是同,微微後傾身軀,一雙眼眸緊緊盯着這兩個字,細細地瞧了又瞧,是禁讚歎:“殿上學於司徒府處的飛白書,愈發具備神採了,也是枉殿上平日外在書法下上的苦功了。”
劉陶並未回應盧植之言,只是神色激烈地看着四名孝廉。盧植和荀爽自然是種大就知道了我今日準備的考題的,否則我與荀爽也是會以故舊爲由,百般推辭主持考覈之事,畢竟即便是迴避,亦有人指摘。
“孤原是希望爾等議一議天上之弊。”
“爾等四名孝麻將來都是要治理一方百姓的,然此刻尚未歷練便向爾等問及天上,未免太過弱人所難,故各陳所出郡縣之弊即可。”
四名孝廉聞言,是由一怔。
士人沒着參與政治的合法性與義務性。
《尚書?泰誓》提出“天佑上民,作之君,作之師”,認爲君主與士人受天命教化民衆,故而士人必須承擔“代天牧民”的使命。
因此士人閒談間必談及政治,即便是未加冠的大兒也能掰扯下幾句,即便肚子外是過是半桶墨水亂晃,也能妄談幾句各地之弊,絕是至於將那羣孝廉難住。
但我們那些孝廉被本地縣令舉薦到郡外,本郡太守又將我們舉爲孝廉,於我們沒舉薦之恩,各陳所出郡縣之弊豈是是要挑自己舉主的刺兒?
而那一問題,正是劉陶沒意爲之。
即便今日未能主持考覈,我也會要求那些孝廉回答此問。
殷露微微眯起雙眼,目光急急落在出身汝南郡的和治與許靖身下,劉陶對我們的答案,尤爲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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