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之後,賢妃的情況仍舊在不斷惡化,太醫們束手無策,但蕭恆彥仍然日夜守在牀前,衣不解帶地照顧。但本該在牀前照顧的太子妃,卻仍然抱病在牀,且謝絕了一切探望。
經過幾天緩衝,蕭恆彥也終於慢慢接受了一切的真相,畢竟賢妃是真的養育了他二十多年,於他而言,賢妃和生母並無兩樣。只是當時一下子知道真相後無法接受纔會一時衝動跑去質問,事後他也很後悔,若是再忍忍,讓賢妃就這樣不知道下去,也是個選擇。
雖然太醫使盡渾身解數,賢妃最終沒能熬到年關,臘月二十三日晚,蕭恆彥跪在牀邊,眼睜睜看着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接着就是喪事,蕭恆彥顯得更加沉默,只是一絲不苟地守着喪制,由於白日不能進食,只是短短幾日,整個人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來。
頭七夜晚,僧人仍然在做法事,蕭恆彥則被宮人勸下,已經下去休息了,可剛剛梳洗完,蕭恆彥卻覺得殿中的唸經聲漸漸小了,心中有些擔憂,便穿着便服來到殿前,想着再上一炷香。正是冬天,白天還下了一場小雪,夜晚正是滴水成冰的溫度,寒氣絲絲入骨。
走進了,蕭恆彥卻感覺陣陣寒意蔓延而來,那種冷,甚至不是南方溼冷至骨子裏的冰冷,那種寒意就像是侵入靈魂一般,可以凍結一切,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但僅僅是一瞬,就是像是知道一般,寒意被瞬間收回,連帶着身上也不冷了,只有如雪山上被吹落的風,帶着雪的味道,卻還有一絲暖意,沁人心脾。但在那種味道的終結之點,似乎還帶着一絲檀木香,就像是香案之上焚燒的檀木香氣。
蕭恆彥正感覺奇怪,殿內忽然起了大風,老僧人閉着的混眼感受到風的存在,睜開了一條縫,就是和老朋友打着招呼一般,又將眼閉了回去,誦經的節奏加快,聲音也變大。但好像除了殿內,其他地方的卻像是沒受到風的影響,靜靜地盛着那雪白的積雪,散出燭光微黃的光芒,太陽與積雪並存,透出一股暖意。
緊接着,蕭恆彥看見了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幕,一個渾身裹着帶着鬥篷的白袍人,乘着風,渾身散發着他之前感受過的那一瞬間能凍結靈魂的寒意,提着一個白燈籠,一路飄忽而來,所過之處,連未積雪的葉子上,都凝上了一層白霜。像是一層幻影一般,穿過樹幹,穿過牆壁,徑直飄進大殿。
白無常,這是第一個飄進蕭恆彥腦中的詞彙。
傳聞白無常乃是冥界和人間的擺渡之人,渡生者亡靈,直至死亡彼端。
蕭恆彥鬼使身材的跟着那白袍進入殿內,那些僧人們像是毫無察覺,只是跟着住持加快了誦經的節奏,又急又密。蕭恆彥聽不懂經文,但他能看見那白袍飄在棺柩的上來,像是撈上來什麼東西,停頓下來像是交談什麼,接着那白袍轉身,白燈籠裏突然有了燭火。白袍似乎很滿意,鬥篷低下去,伸出一雙蒼白到透明的手,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將自己裹得更加嚴實,又向殿外飄來。
蕭恆彥眼神望
着白袍手裏燃着的白燈籠望得出神,那白袍像是注意到了蕭恆彥的眼神,轉了個彎,停在蕭恆彥面前,像是有些驚訝。
白袍的身量不高,蕭恆彥低頭只能看見鬥篷的帽子,白袍伸出那蒼白的手,試探地在他面前晃了晃。蕭恆彥趕緊回神,眼神聚焦到那白袍的身後。儘管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陰差,但總聽過些許傳聞。據說陰差勾魂時生人是不能直視的,就算是看見了也得裝沒看見,要不然陰差爲了保密,會將生人的魂一併勾走,從此人無魂,就會變得癡傻。
這話,蕭恆彥以前也是不信的的,但這會兒真看見了傳說中的陰差,他也不敢去賭。
突然,那陰差像是察覺到什麼,伸出手,在蕭恆彥的肩膀上拍了兩下,不輕不重,但那兩下,卻驅散了蕭恆彥的一身寒意。
他這是在,安慰自己?蕭恆彥露出古怪的神色,這個念頭,實在是有些驚世駭俗。來不及想他爲何要安慰自己,習慣性地,蕭恆彥想伸手抓住白袍的手。
結果......當然是沒抓住。
不僅是沒抓住,蕭恆彥的手直接穿過去了,蕭恆彥這才反應過來,訕訕的放下手,而白袍則像是觸電一般縮回手,急匆匆地提着燈籠......直接從蕭恆彥身體裏穿過去了。
然而走的太急,帶動了風,鬥篷帽子被吹起來一點點,蕭恆彥看見了一個白淨的......
下巴。
當然,殿中的人要麼在閉眼誦經,要麼在打着瞌睡,誰也沒注意剛剛發生了什麼。蕭恆彥愣了半晌,後知後覺地覺得那個白袍後來是在......害羞?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那麼想,反正就是有那個念頭。當然,今天所碰見的一切,他也不能對外人說,就算是說了,只怕也是沒人相信。
喪事趕在年關,也不能大操大辦,直到追封爲皇後,送入皇陵,蕭恆彥都親力親爲。複印開朝之後,北周送來國書,願以五城之地,附上財帛無數,贖回宇文璟,經過長達兩個月的拉鋸戰,最後以十城之地,外加三千良駒公馬,附上財帛無數,達成交換。
春三月,草長鶯飛,泥融燕暖。宇文璟被換到曲靖園已經有兩月時間了,彭一飛和吳青同樣被看守於此。作爲一座小的皇家園林,風景自然是不在話下,南方的花花草草,種類繁多,亦非北方可比,正是羣芳鬥豔的時間。
夜晚難見月色,可能是臨近黃梅雨季,頗有幾分溼冷,暖風吹來不似冬日刺骨,可終究顯得更加悶熱,被子需要烘乾才能入睡,牆上回南風凝成水珠落下,匯聚成牆角一灘水,這樣的日子更是難熬。
宇文璟翻來覆去,更加睡不着,只得出來散心,沒走多遠,便在花園一處涼亭之內,望見一個白袍人影,隱約間,彷彿能看見那白袍手中的燈籠沒有蠟燭,卻詭異地透出幽白的光芒,沉沉夜色中顯得格外顯眼。
宇文璟終是沒有壓抑住內心的好奇,走過去,卻隔着涼亭石桌站定。
一陣
清風吹來,寬大的白袍被吹起陣陣漣漪,像是沒有重量一般,還有些飄蕩,宇文璟正想開口,那白袍卻突然伸出一雙蒼白而有些透明的手,緩緩抬起,掀下了兜住整張臉的兜帽。
滿頭青絲,蒼白的皮膚絲毫沒有血色,看起來頗爲嚇人。淺色的瞳孔頗有幾分晶瑩的味道,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感覺,透過那整張臉,彷彿還能看見背後山茶的豔紅。但整個人卻並非沒有質感,只是像是人被虛化了一般。
如果不是哪張熟悉的臉,宇文璟覺得自己可能見鬼了。
那人輕勾嘴角,帶着一點笑意,拱手行了個禮,“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許碧!不,或許應該叫,郭舒!
郭舒將燈籠放在桌上,幽白的光照在慘白而又透明的臉上,更顯得詭異,拿出去恐怕能嚇死一大片人。宇文璟仍然往地上看了看,瞧見了映在地上的影子,拼命說服自己,鎮定地坐下來,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郭舒並不介意宇文璟的防備與反應,她今日的目的也並非僅限於此,隨後從袍子裏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子上。
“這是解藥,也是你不惜代價想要得到的東西。”
宇文璟默默地看着瓶子,一言不發。
“就這樣吧,我們兩清了。”
宇文璟沉默良久,“兩清?的確,我利用了你,你也利用了我,我們的確兩清。”宇文璟突然有些委屈,“是不是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會信我。”
郭舒看見宇文璟眼角發紅,攏了攏身上的袍子,“你做的一切,其實我並不反對,站在你的立場,這無可厚非,你要是光明正大和我談交易,也許我還能平心靜氣跟你好好談談,可你爲什麼非要談感情?談就談感情,還非得要感動自己,何必呢。”
宇文璟有些焦慮,張了張嘴,卻又無可反駁,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是我......”
郭舒盯着他,“一開始把我送給那個王公子的確不是你,是你府上的王妃,這一點我清楚,只是後來彭一飛把我救出來的時候,半路上透露消息給王家的人,難道不是你麼?誰的仇,誰的怨,我又不是傻子,難道看不出來?你一邊出賣,還一邊想把事情甩給別人,到頭來還一副情深義重的樣子,你不覺得虛僞麼?”
宇文璟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塌了下來,“你什麼都知道,你竟然......”
“好了,我並不真的想要你的性命,你想得到什麼我也很清楚,只要你不重啓火藥項目,我跟你保證不會將我手中的東西交到大越手裏,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我們之間最後一項交易,願今生,你我不再相見。”
兜帽攏上來,郭舒裹上白袍,再次提着燈籠穿牆而過。
在宇文璟的記憶裏,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曾深愛過,也曾深深辜負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