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們掙扎的動靜驚動了旁邊正在撫琴的宇文璟,宇文璟腦袋一轉,卻被冰山擋住了視線,繞過冰山,站在茶桌前,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郭舒心頭一沉,確定侍衛們沒什麼危險,才向宇文璟走去。
走過去,宇文璟和郭舒記憶中的樣子沒什麼很大的出入,但似乎他的皮膚變得更加蒼白,原本帶着妖氣的臉頰此時顯得有些滄桑,但只有一雙眼睛裏,帶着一種變態佔有慾的眼神沒有變化。
郭舒走進涼亭,一步一步靠近宇文璟,這個她曾經最熟悉的人,這個她曾經最憎恨的人,這個她曾經一心一意爲之付出的人,如今,不管走得再近,也隔了萬丈深淵。越走近,越是冷靜,越是冷漠,心情越是平靜。
反倒是宇文璟,眼中光芒隨着郭舒的靠近越來越明亮,眼看着郭舒站在自己身前,似乎有着壓抑不住的思念與激動,等到郭舒離他不過一手臂的距離,他伸出蒼白看得見青筋的細長的手,漸漸撫上郭舒的臉。
就在手快要碰到的時候,郭舒一個側臉躲了過去,變得有些疾言厲色。“我三哥在哪裏?把我三哥交出來!”
宇文璟卻像是關上了開關一般,眼中的明亮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眼的落寞。
“這裏是京城附近,你逃不掉的,我三哥究竟在哪?還有,你將我綁來,究竟想幹什麼?”郭舒見他不回話,繼續質問道。
“我......”宇文璟頓了頓,“你以前,從來不會像這樣與我說話。”宇文璟似乎很是委屈的樣子。
“以前和現在,總還有點差別,”郭舒也不管宇文璟是個什麼臉色,也不管自己是個什麼處境,徑直坐下了,但是望着那杯冒着熱氣的茶,郭舒連碰都不碰,“譬如曾經,你不會給我下藥,你不會傷害我身邊的人,但現在,”郭舒看了看那邊仍然被綁着的侍衛們,“終究是不一樣了。”
宇文璟臉色一變,郭舒瞥見了,繼續說道:“所以啊,我三哥究竟在哪?你要是說了,說不準你還能這裏全身而退,”郭舒想了想,似乎更有底氣了些,“我能保你。”
宇文璟眯起眼睛,似是挑逗,似是威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處境?”宇文璟一伸手掐住郭舒的下巴,強迫她的臉面對着自己,“你失蹤已有兩個時辰,就算我將你放回去,他還能再相信你麼?他會不介意麼?你在我手裏,又有什麼資格同我談條件!”
郭舒似乎並不介意自己被人掐着下巴,哪怕被掐住的地方,已經見了紅。只是下巴被掐着,說話有幾分不大清楚:“搜以,他不概這裏。”(所以,他不在這裏)
郭舒並沒有理會宇文璟的無禮,更沒將他的胡話放在心上,但他這樣說,郭採可能並不在他手裏,郭舒便冷靜地詐他一詐。
但宇文璟也很瞭解郭舒,兩人近在咫尺,連呼出來的氣都會吹在對方臉上,四目相對。如此掏心掏肺的話說出來,那雙眼睛裏卻也沒有一絲動容,反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在冷靜地思考,只能說明郭舒從頭到尾沒在意他過,或者說,郭舒從頭到尾沒將他放在眼裏過。
這樣的認知,讓宇文璟很是受打擊,手也鬆開了,一寸一寸地坐了回去,看了看天邊似血的晚霞。
“我一開始只覺得你想氣我,便跑了出去,我以爲你跑累了,總會回家的,我便在家裏等了你一日又一日,直到最後的隴西失去了你全部的消息。
我......着急了,我想,你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我得去找你,得將你尋回來,即使......我要當面向你道歉,才能將你找回來我也願意。可是我找了那麼久,你還是沒
有消息,我就想,只要你願意回來,怎麼樣都沒關係,只要你還願意回來。可是我收到消息,你和另一個男人互稱夫妻,我很生氣,我從未有過的生氣,你爲了躲我,寧願和別的男人做戲,也不願意回來見我。
那個時候,我氣昏了頭,只想着殺了那個男的,只要殺了他,你沒有人與你假裝夫妻了,你就會回來找我的。可......”宇文璟捂着眼睛,像是遮掩什麼,“我聽說你成了安貞郡主,你竟原是國公之女,你知道我有多高興麼?我立刻着手準備使團,想着若是我送個公主來,便能光明正大地求娶你了。我準備了最好的,最全的聘禮,都是你喜歡的東西,我還送來了我大周的鳳印,我想用它顯示我的誠心,我想要聘你爲妻。可是......我卻終究是晚了一步,就在使團出發後不久,我便接到消息,你已經被賜婚於徐王爲王妃。
你不願意的吧,你只要願意,你將會是我的妻,阿碧,你會是我的妻。”
宇文璟越來越激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傾訴,挪開手時,眼中那種瘋狂的佔有慾又重新被點燃。
但從宇文璟的反應來看,他的目標只是自己,卻並沒有其他的意思,這個院子不大,看防衛的情況來看,這裏應該只有自己在這裏,至於郭採,尚不知在何處。
“我三哥不在這裏,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郭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然而這副無所謂的樣子,卻終於惹惱了宇文璟。
“汝當知汝之況,孤尚仁厚,願放彼一馬,唯你首肯。”宇文璟頗有幾分自傲,似乎在真情流露之後,爲了挽回自己的面子,又拿出了身爲皇子的架子。
原本林子裏鳥叫聲,蟬鳴聲此起彼伏,然而,隨着宇文璟話音一落,萬籟俱靜,彷彿天地皆有所感應,爲他造勢一般。
“放彼一馬?”郭舒像是鬆了口氣,“你是說我三哥還是那邊那幾個人?”郭舒指了指旁邊被綁着的侍衛們,“而且,我覺得我們的情況,似乎換回來了吧。”
宇文璟看了看四周,“那又如何,他們敢進來嗎?你有力氣跑嗎?”
郭舒沉默了一下,要是蕭恆彥,必然會投鼠忌器,恐怕還會找人來談判,至少要等人回來纔會去考慮怎麼把自己的面子找回來。但要是換了郭舒哪個便宜老爹,恐怕就會直接攻進來了,因爲郭順自信,以郭舒的身手和本事,絕對能保自己無虞。
但宇文璟太瞭解她了,由於她當初的無腦舉動,導致她在宇文璟面前暴露了太多的底牌和弱點,但即使如此,宇文璟也絕無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毫髮無損地將郭舒帶走。畢竟御林軍,已經不是十年前滿世勳貴紈絝的一盤散沙了,尤其還要加上太子親衛,宇文璟自身難保。
“我沒力氣跑,你也跑不掉,”郭舒聽着外面的動靜,似乎已經將四面八方都圍起來了,但是仍然沒有輕舉妄動,似乎在忌憚些什麼,“他們恐怕也不敢貿然闖進來,你就準備這麼耗着?耗下去,恐怕連你也走不掉了。”
然而宇文璟仍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這讓郭舒轉而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調虎離山!
“火是你放的?”
“是,也不是。”
郭舒哦了一聲,“那就不是你放的,所以你將我扣在這裏,就爲了被圍在這裏?何必呢?”
宇文璟聽着外面悉悉碎碎的聲音,彷彿重兵合圍,終於撕破了自己那溫柔而又深情的麪皮。
“將圖紙交出來,我便饒你不死。”宇文璟居高臨下,一副施恩的嘴臉。
郭
舒總算回過神來,她被那樣的深情騙過一次,她付出了幾乎是生命的代價,人,總不能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郭舒低下聲音,就那樣看着他,似乎是在嘲諷自己的過去:“我曾經真的以爲你對我的好皆是你的真心,我曾真的以爲你將會成爲我未來的夫,那時我還在想,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呆在你身邊,哪怕你什麼名分都不給我。爲此,我對你幾乎沒有祕密可言,因爲我覺得你對我很坦誠,你無論是什麼,哪怕是最黑暗的事情都沒有瞞着我,我也該如此回報你。
你演的確實太好了,好到我絲毫未曾察覺你接近我,只是爲了想要我的手雷火藥圖紙和配方,只是因爲我長得有七分像她,甚至在你將我當做貨物一樣送給那個王家公子去折磨的時候,我都未曾對你有絲毫的懷疑。我只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落入賊手,真正讓我絕望的,是我逃出來見到你的時候,你表面對我關懷愧疚,背地裏卻給我下毒,讓我再無反抗的能力,然後重新將我送了回去。”
一句一句的話,像是針扎一般紮在郭舒的心頭,但也僅僅是被針紮了一下,比起曾經的撕心裂肺,現在看起來,更怨恨自己當初的愚蠢。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我被用各種方法折磨了一個月,你想過嗎?我受過什麼樣的折磨?我爲你殺了他的父親,因爲這樣你才能逃離困境,而你爲了與王家重修舊好,則毫不猶豫地將我犧牲掉,”郭舒越說,反倒不曾像她想象中的那樣憤怒,反而越來越平靜,“所以我毀掉了你的工坊,埋葬了那裏,並且徹底毀掉了所有的痕跡,我師父說的對,這樣的東西,絕不能落在你的手裏,只是我當時年少輕狂不懂事,現在想起來,唯有愚蠢二字能形容。”
宇文璟在郭舒說話之時便背過身去,然而一字一句,雖然語氣平淡,宇文璟卻不可抑制地渾身發抖起來,他似乎站都站不住了,等郭舒說完之後,他再無力氣站着,似乎是跌坐在凳子上,蕭瑟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並非是質問你,也沒有抱着報仇的想法,我只是告訴你我爲什麼絕不可能跟你回去的理由,哪怕你說動了師父,讓他心甘情願封鎖我的消息,配合你綁架我,甚至用各種方法逼我回燕都,我都不可能再回去的原因,至於那些圖紙,你無非就是提醒我那些人命是我害死的罷了,但是我不後悔,反正我死後連地獄都進不去,我也不怕他們回來報復我。”
郭舒顯得無比冷靜,“所以你不管是將鳳印捧到我的面前,還是親自過來綁架我,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區別,如果實在逃不掉,也不過就是一個死字,反正,從我這裏,你別想再得到些什麼,尤其是那些圖紙,他們就該永永遠遠埋在定山裏,免得生靈塗炭,否則,我就更該下地獄向他們賠罪。”
宇文璟沉默了許久,聲音有些顫抖,有些嘶啞,“不是我......我......我不是......”
“我是死過一次的,我用我的生命了結我愚蠢的過往,但在我毀掉了定山之後,我們的帳也算是結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於我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不過你放心,等你下地獄之後,我一定去送你一程。”
宇文璟沉默了許久,眼見天邊的紅霞鋪滿了整個天空。他曾以爲,只要他重新出現,郭舒就能回心轉意,所以當有人來找他配合併許以豐厚的報酬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將它視作是渾水摸魚的機會。但今天郭舒對過往的回憶,更像是對於他的一次控訴,可是,他更明白,她放下了。放下了一切的種種。
他,已經被放棄了。
這樣的認知,毀掉了他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