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先把它留在這。”
艾瑞巴斯站在原體和瓦瑞斯之間。
“我們誰也不帶走這個生物，暫時先把它留在這！”
當這個束縛住惡魔的功臣提出一個折中的解決方案時，瓦瑞斯和洛嘉都同時覺得這個提議還不錯。
智庫們將惡魔放下。
瓦瑞斯開始聯絡安格隆與白騎士之主。
洛嘉收起戰錘，默默等待兄弟到來。
艾瑞巴斯則是看着原體，陷入沉思。
他能理解原體爲何想要帶走這個怪物，因爲這怪物剛剛親口承認自己是一頭惡魔。
找到能證明信仰真實存在的證據然後加以宣傳，本身就是一種傳教手段。
於完美之城已經被摧毀的當下，惡魔的存在能側面證明信仰中神的存在。
至於這惡魔到底能不能被帶走……考慮到原體的性格，艾瑞巴斯認爲大概率還是帶不走的，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原體可能就是想要給吞世者找點麻煩，即便最終他還是會向安格隆妥協。
洛嘉並不知曉子嗣腦袋裏在想什麼，如果他知道，他會發現艾瑞巴斯將自己看透了。
在沉默等待之時，智庫們用靈能交流要不要當場把惡魔放逐。
但在庫爾這個宗教世界裏，還處於現實結構還被極大程度削弱了的情況下，想要放逐這個惡魔可不是靈能法術能做到的，需要準備儀式。
“聽我說……”
洛嘉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原體下意識環顧四周，卻並未見到任何人說話，最終他意識到一件事，將目光放在惡魔身上。
“放逐我。”惡魔開口，“讓我離開這裏，我將報答你。”
這句話狠狠戳中洛嘉內心。
原體非常急切的想要知道更多，甚至忘記自省爲何惡魔的意志能突破自己的精神防線。
“你是什麼？”洛嘉問。
“惡魔，你們現實生物在未來會這麼稱呼我。”
惡魔坦然回答，正如之前他毫不避諱回答了凡人的問題，直言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天使，而是惡魔。
“你似乎無法撒謊。”洛嘉回憶着自己剛纔在很遠處聽到的話語——那惡魔向凡人直接承認自己身份的話語。
惡魔回答：“因爲我受一些概唸的限制，我們惡魔之中的高級存在都因爲概念而生，因概念而強大，也受概唸的束縛。”
“我只是說你似乎無法撒謊，但我並不完全這麼認爲。在宗教典故裏惡魔往往滿口謊言，沒準你所謂的誠實也是謊言。”洛嘉說，“省省力氣，我不知道你說的放逐是什麼意思，也別想欺騙我做什麼，老老實實等在這裏就行了。”
“欺騙？”
惡魔在發笑。
“欺騙和謊言是最低級的伎倆，一個謊言需要無數謊言去掩蓋，而真相卻不用，只需要將一些支離破碎的真相說出來就足以讓一個人被欺騙到死。”
“退一萬步講，你爲什麼不嘗試着問我一些問題？哪怕我僅僅只是在撒謊，那你就當自己在聽謊言，如果你選擇不相信，那你最終會損失什麼呢？”
聞言，洛嘉沉思片刻，還是嘗試着問：“亞空間中有神明嗎。”
“連現實宇宙裏都有神明，何況至高天？”惡魔直言。
“誰是？”洛嘉又問。
“你的造物主。”惡魔答，“人類的領袖。”
洛嘉沉默。
“帝皇就是神明！”
惡魔接着說。
“他隱瞞了這個事實。”
“你的信仰沒有任何錯誤，他就是神明。”
“只不過他還處於尚未誕生的狀態，不然他就不會是出現在現實宇宙，而是身處於至高天裏了。”
“他是神，但不想成爲神，所以他特別抗拒自己被當成神明膜拜。”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是一個即將升格之存在，他那如神明一般的力量在此時便已顯露。”
洛嘉不由得想起自己爲何堅定地認爲帝皇是神。
因爲帝皇的表現就是神。
當一個人說話像神，行事像神，並且擁有神明般的力量，那麼他理所應當的就是一個神明，無論他自己怎麼看待。
要相信科學開明的帝國真理，不要相信愚昧黑暗的宗教，人類種族應該親手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而不是等待神明的施捨——帝皇曾如此告誡洛嘉，但這反倒是讓洛嘉更堅定帝皇是神。
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個體，卻如此愛着凡人，甚至想要用帝國真理這種謊言淡化自己的功勞和存在感，如此無私大愛……神皇愛世人！讚美神皇！
“他是何種神？人類種族的神？”洛嘉思考後繼續問。
“怎麼說呢……或許因爲他是人類的原因，所以某種層面上講，也確實可以稱之爲人類之神。”
惡魔仍舊是坦誠回答。
其接下來所言之信息同帝皇與安格隆所談的信息沒有任何區別。
“黑暗之王。這就是他在升格後的神格，代表着無源頭之仇恨和毀滅，不過他在晉升爲神後不會給人類帶去美好未來，而是會直接導致人類物種滅絕。”
“信仰會扭曲一個現實生物，他沒有辦法抵禦這種扭曲，所以他會勒令你不許把他當成神明崇拜。”
“他想要拯救人類種族，而不是毀掉這個種族。”
聽惡魔說到這，洛嘉眼眶紅潤。
淚水在原體雙眼中打轉。
身爲神，卻爲了種族而拒絕晉升爲更加強大的存在，甘願忍受血肉之軀的困苦，相比追求被人崇拜更追求默默無聞。
或許帝皇在功成之後就會隱匿起來，再讓馬卡多抹除關於他存在過的證據。
讓人類真的以爲在那遠古黑暗時代，就是凡人們靠着自己的雙手和堅定開明的思想力挽狂瀾，扭轉乾坤。
這就是一種無上大愛，神愛世人的完美體現。
洛嘉如此思考着，淚水自眼眶滑落。
“你詢問我真相，我便告知你真相，放逐我，別讓他們帶走我。”惡魔又說。
“謊言。”洛嘉呵斥，“我作爲神的信徒，怎能相信惡魔的鬼話。”
惡魔翻了個白眼：“你問我問題我就告訴你，就這麼簡單，求知者對於回答的渴望就是我誕生的原因。”
“滾出我的腦子！”洛嘉集中注意力，將惡魔的聲音“驅逐”。
兩人在精神層面進行交談，所以即便談了很多，現實裏也只過去幾秒而已。
艾瑞巴斯只能看到基因之父莫名其妙的流淚，而不知原因。
“我們走。”洛嘉轉身。
短暫恍惚之後，艾瑞巴斯纔跟上原體一起離開。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洛嘉突然改了主意，但他要走也沒人能攔住。
很快秦夏就帶着安格隆一起傳送下來，再當場準備儀式。
……
洛嘉走了一段距離忽然停下，示意艾瑞巴斯先等一等。
在艾瑞巴斯站定後，洛嘉坐在街邊，沉思起來。
惡魔所言或是謊言，或許並不可信。
但帝皇即將升格爲神這件事也或許是真的。
只是……
糾結惡魔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相毫無意義。
洛嘉意識到這一點。
自己必須去論證，想辦法尋找真相。
而在如此思量過後，洛嘉又開始想下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帝皇真的就是未來的神明，那該怎麼辦？
不再傳播宗教信仰，而是改爲傳播帝國真理，就像其他軍團做的那樣，貫徹帝皇的意志？
但這不夠公平。
帝皇那麼愛人類，無條件爲人類付出，什麼都不求，甚至巴不得人類認爲他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強大靈能者。
這根本就不公平。
人類憑什麼能享受這種愛而不付出任何回報？
科爾基斯上那些可笑的本土原始宗教，都知道在祭祀神明的時候殺一些牲畜，奉上一些淡水。
如果總是帝皇爲人類考慮，而人類被他庇護和愛着，卻不爲帝皇着想，那這根本就不公平。
再者惡魔說的或許半真半假。
人類種族的神明誕生後爲什麼就會滅絕人類？
想到這，洛嘉揣摩起來，接着認爲帝皇的這種愛或許正是因爲他與人類種族有概念上的關聯。
不然一個如此強大的靈能者，他不爲了自身考慮，而站出來面對銀河裏的種種爛攤子，又是爲什麼？
或許那種滅絕只是肉體的滅絕，人類將隨帝皇一起升格。
“父親。”
艾瑞巴斯突如其來的呼喚打斷洛嘉的思考。
洛嘉抬起頭不滿的盯着子嗣。
艾瑞巴斯認爲原體是在思考宗教的事，甚至可能是在質疑自己的宗教信仰到底是不是真的。
於是他纔在此時開口。
“如果這就是神明的意志。”
“父親。”
“如果這就是神明的意志，我們理所應當無條件服從，我甚至認爲我們應該主動摧毀完美之城。”
說到這，艾瑞巴斯嚥了下口水，覺得自己話說的太難聽。
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認爲這是一場榮耀的考驗，我們懷言者才應該承擔如此榮耀的考驗，而不是將這榮耀送給其他軍團。”
聽到這，洛嘉起身離開，留給艾瑞巴斯一句話。
“你根本不爲我們的神着想，你只會被動的享受他的恩賜。貪婪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