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維達死了。”
“他死了。”
“我最好的兄弟，部下，他死在了那。”
在白騎士號圖書館內，秦夏和阿維達相對而坐。
兩人坐在之前阿維達阿薩爾以及秦夏坐過的茶桌旁。
壁爐燃燒着木柴，釋放溫暖的光芒，發出嘎吱嘎吱的燒柴聲。
阿維達捧着裝滿滾燙茶水的茶杯，目光有些呆滯的注視着杯中的茶水，看着裏面那從茶壺中倒出來後飄着一葉茶葉的茶，阿維達感覺自己就像這個孤獨的茶葉一般。
茶葉漂浮在看起來有些渾濁的茶水中。
就像他阿維達漂浮在剛剛知曉的，那個陰暗的事實真相之中。
“所以你是阿薩爾。”秦夏沒有多少驚訝的說。
阿維達點了點頭。
“當時阿維達的靈魂受損，而我血肉變異到無法生存的地步。”
“他用一種巫術儀式和我交換了軀體，他的靈魂進入我那嚴重血肉變異的身軀之中，而我的靈魂則是進入他的軀體之中。”
“無論如何，現在我只能以阿維達的身份生存下去。”
阿維達將自己在亞空間中的經歷毫無保留的說給秦夏聽。
包括他還是阿薩爾的時候，在變異軀體之中，看到的那些等待着捕獲與折磨他靈魂的恐怖惡魔們。
也包括靈魂互換的事情。
“你就是阿維達。”秦夏壓低聲音，“這是阿維達希望的。他不是出於搞砸了一切的愧疚才和你互換軀體，他就是希望伱能生存下去，幫助你生存下去，就像你曾經幫助他生存一樣。”
“這些事情不能告訴別人。”
“帝國官方對於我們這種靈能者以及巫術，還是抱有警惕之心的，你們十五軍團只是暫時沒等到帝國騰出手來專門處理，如果你們使用巫術更換了軀體的事情被帝國知曉……”
“你會第一個被消滅。”
秦夏非常嚴肅認真的警告着阿維達。
在靈魂互換的那一刻，後者也聽過自己的摯友如此警告。
這場談話建立在對彼此的完全信任之上，阿維達如果不是完全信任秦夏，他不會說出靈魂互換的事情。
在警告過後，秦夏陷入沉思。
“現在的阿維達只有軀體是阿維達，靈魂則是阿薩爾。”
秦夏在心中如此總結着。
“我曾經以爲那個阿維達就是未來的灰騎士初創大導師之一，他不夠警惕亞空間只是因爲他還需要時間成長……”
“如果從靈魂角度看待，阿薩爾纔是未來的初創大導師，只不過他和阿維達靈魂互換，以阿維達的身份生存下去了。”
秦夏覺得這事真是令人心情複雜難以言說。
世事多變，便是如此。
“阿維達還會被惡魔折磨嗎？”
“我是說，阿維達的靈魂……”
阿維達猛然抬起頭，詢問一個他剛想起來的，一個極其關鍵的問題。
秦夏想了想，搖頭：“正常情況來講，他肯定會被自己簽訂契約的所謂亞空間精靈送進惡魔領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就是一個可悲的落入惡魔手掌中的靈魂的下場。”
“但是幸好你運氣好，也夠果斷。”
“一方面你被人救了，在注射完藥劑之後靈魂沒有徹底落入惡魔的手掌之中。”
“另一方面，你親手消滅了你原本的軀殼和在你原本軀殼中的阿維達的靈魂，你給了他一個解脫，但凡你遲疑一點阿維達的靈魂都會有你無法想象的遭遇。”
解釋一番後，秦夏想要勸慰幾句。
但阿維達並不需要勸慰，他已經覆盤過之前的事情，也能想到自己當時做的就是最好的決策。
“抱歉。”
阿維達忽然開口。
“我們之前一點都不瞭解亞空間的危險，我們把那些可怕的惡魔當成可以相信的守護精靈去對待。”
“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你當時說過的那些話。”
阿維達真的後悔。
或許當時他們如果聽從秦夏的勸說，那結果應該會不一樣。
同時阿維達還感到痛苦。
整個十五軍團無論是原體還是戰士，都沉迷在對亞空間的深入探索之中。
沒把惡魔當成精靈簽訂契約的纔是少數。
阿維達如今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及十五軍團沉迷亞空間的行爲有多麼荒唐，他想要勸說兄弟們停下來，但因爲自己之前就是沉迷亞空間之人，所以無比清楚自己真的進行勸說之後不會有用。
那種清楚一切，但是人微言輕，只能看着一切向深淵不斷滑落的感受……痛苦的讓阿維達使勁抓揉着頭髮，英俊的五官扭曲着，整個人看起來憔悴的像一個飽受生活苦難折磨的凡人。
“馬格努斯曾經說過一個寓言故事。”
在秦夏的沉默中，阿維達佈滿血絲的眼球向上轉動，目光透過緊抓頭髮的五指間的縫隙投射向秦夏。
直呼原體姓名已經讓秦夏意識到，阿維達對於十五軍團的基因原體的不認同。
頓了頓，阿維達繼續說。
“一些囚犯從出生開始就被囚禁在山洞中，不能轉動頭顱，只能被迫向前看，他們唯一的光源是背後的火焰，火焰將影子投射在他們的眼中，讓他們以爲影子就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當人或者動物在山洞外經過，影子也會被投射進山洞內，然後囚犯們將這些他們看到的影子歸類，命名。”????“某一天一個囚犯脫離束縛，走到山洞外面看到一切，太陽，真實的人和物……然後意識到影子這種東西不過就是一種投影。”
“自由了的囚犯回到山洞內，對着同伴們講述這一切，然後因爲他講述的東西顛覆了同伴們的認知，他被嘲笑甚至是攻擊。”
聞言，秦夏眉頭微蹙。
阿維達講述的故事是柏拉圖的“洞穴隱喻”。
馬格努斯講出這種故事，意思是告訴別人，他馬格努斯就是故事中自由了的囚犯，他走出名爲現實宇宙的洞穴，看到了更加真實且宏大的真相。
然後他回到現實宇宙裏，跟他人講述自己看到的，得到的是被攻擊和嘲諷……
帝國從建立之初就敵視靈能者。
智庫這種特殊部隊僅僅只是一些軍團中覺醒了靈能天賦的個體組成的，而不是被批準建立的專業靈能戰鬥部隊。
之所以帝國還沒有開始禁絕靈能的使用，僅僅只是因爲暫時還沒有時間處理這件事，亦或者是在策劃階段，只要策劃完成就會開始禁絕靈能的使用。
帝國遲早會迫害真正見過世面的人。
馬格努斯就是這套邏輯。
他覺得自己是見過世面的，那些反對靈能或者口口聲聲說亞空間危險的人都是山洞裏的土包子，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
阿維達說出這段寓言故事並不是支持馬格努斯，而是他想要表達馬格努斯的思維邏輯。
“我也有一個寓言故事。”秦夏說。
阿維達放下手，認真傾聽。
“它叫化妝品隱喻。”
“這個隱喻並不高明，我並不是哲學高手，也不是能參加不許罵人的辯論賽的文明辯論大師，但卻是我第一時間能想起來的最貼切的。”
秦夏從椅子上起身，踱步着講述。
“普羅斯佩羅人重視知識，又是從泰拉直接遷過去的，所以肯定有不少關於泰拉遠古時期的資料。”
“那麼應該也會有關於人類科技發展歷程的知識。”
“比如，人類曾經濫用放射性元素，認爲放射性元素很神奇且有各種驚人功效。”
“在那個階段，有化妝品公司將放射性元素添加進產品之中，並且聲稱自己生產的化妝品能夠神奇的讓人返老還童，每天精神充沛，皮膚吹彈可破之類的。”
“然後添加了放射性元素的化妝品就熱賣了，中途一直有人不斷提出質疑，宣稱放射性元素在最新的研究中表明對人體極度有害，但是這些消息被化妝品公司壓了下去。”
說着，秦夏回到座位上，拿起三個茶杯，從上到下壘在一起。
在阿維達的注視中，秦夏指着最上面的茶杯。
“化妝品公司將放射性元素添加進化妝品中時可能不知道有什麼危害，但隨着人類對於放射性元素的研究，他們知道了，但是爲了賺錢而選擇隱瞞或者僱傭人手進行公關。”
秦夏指向最下面的茶杯。
“這是使用者，他們在使用化妝品的過程中逐漸發現自己開始掉牙，掉頭髮，直至最終骨頭都在發光……放射性元素正在摧毀她們的身體。”
聽到這，阿維達能夠猜測出來一些東西。
三個茶杯壘在一起，最上面的茶杯意味着惡魔，那些誘騙人類的噁心東西。
最下面的茶杯則是意味着已經倒了黴的人。
比如自己的摯友……
阿維達看着上下兩個茶杯中間的那個茶杯。
“它。”秦夏指向中間的茶杯，“它是那些在原子理論誕生時被神奇的放射性元素吸引了的人，他們沉浸在原子朋克的幻想中，只關注放射性元素神奇的方面而忽略其危害，他們特別想要嘗試相關的產品，比如我說的化妝品。”
“這些人和那些已經倒黴了的人的區別就是他們走在倒黴的路上，歡天喜地的踏入危險之中，直到發現自己徹底完蛋但爲時已晚，無藥可醫無藥可救。”
秦夏將上面的茶杯放在桌上：“這是惡魔，亞空間裏的邪惡生物們，它們就是想要誘騙你們進而獲利。”
秦夏將最下面的茶杯拿起來放在桌上：“這是已經倒了黴的人，比如你的摯友，十五軍團中被血肉變異弄死了的人。”
最終，秦夏拿起中間的杯子：“這是那些尚未走到絕境者，也是你們的原體馬格努斯的處境，一個抱着天真幻想，自以爲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對於亞空間的唯一瞭解就是自己還不瞭解亞空間，除了勇氣之外一無所有，一頭扎進陷阱之中無法自拔。”
“就像剛開始用放射性元素化妝品的人，發現自己精神了，皮膚更有光澤了，殊不知這只是自己的身體被放射元素徹底摧毀前的表現，每一種自己現在認爲是美好改變的跡象，都是自己將來必將萬劫不復的預示。”
聽完這些，阿維達贊同點頭。他也意識到了。
馬格努斯和軍團中那些已經倒黴了的人的唯一區別，就是馬格努斯暫時還沒有倒黴。
而沒有倒黴的原因，是因爲那些惡魔想要放長線釣大魚。
“那我應該做什麼？”阿維達問。
這纔是他最困惑的。
在大家有了共同認知之後道理不難講清楚，難的是作爲一個十五軍團的個體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你見過惡魔，我也抓住了那個惡魔。”秦夏緩緩開口，“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站出來指控馬格努斯，你的證詞加上我抓到的證據，足以讓馬格努斯得到應有的懲戒。”
“十五軍團會被帝國施以絕罰嗎？”阿維達立刻問。他害怕自己如果站出來指控軍團和原體的行爲，十五軍團會被帝國毀滅。
秦夏立刻作答：“如果像你這樣的人能夠團結起來一起指控馬格努斯和軍團的一些行徑，十五軍團還是會因此保留下來的。這是政治需要。”
阿維達低下頭。他唯一能夠想到聯合他人的法子，就是找那些已經開始血肉變異，或者對軍團那些行爲保持懷疑態度的人……軍團內不是沒有反對馬格努斯的人，只是太少。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想軍團被毀滅。”
秦夏繼續說。
他深深吸了口氣，用嘆氣的聲音說出自己對阿維達的提醒。
“但是十五軍團已經在覆滅的道路上猛踩油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