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正穿着睡衣, 坐在沙發裏,姿態閒適而慵懶。旁邊有一臺仿古留聲機上,黑膠唱片正緩緩旋轉,富有磁性的男聲從音箱裏飄出,將這一間風格現代簡約的起居室同帕特農莊園的書房重疊在了一起。
“你就是我畢生所尋,你是我淚水的結晶。
我摯愛的人, 你不知道我爲了找到你, 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萊昂忽然鼻頭一酸。他滿腔要說的話, 似乎都被唱進了這一首歌裏。
他走過去,坐在伊安的身邊,伸手將他摟在了懷中。伊安如今已習慣了這種親暱, 並沒有怎麼抗拒。
“記得這首歌嗎?”萊昂問。
伊安點頭。
“還記得上一次聽到它,是什麼時候嗎?”
伊安回憶着,說:“去年我給你加冕, 在帕特農莊園的書房裏。我們倆……還跳了一支舞……”
“答對了。”萊昂吻了吻伊安的額頭,把他橫抱進懷裏,結結實實地摟住, 臉貼着伊安光潔的額頭,隨着樂曲輕聲唱起來。
“未來的日子, 我和你, 未來的日子。
它就在前方, 它清晰可見……”
萊昂的嗓音渾厚而富有磁性,又有些慵懶,些微的走調反而讓他的歌曲顯得更加情真意切。
“我們曾迷失在風暴中, 我們曾失去彼此的音訊。
如果沒有把你找回身邊,我怎麼能停下搜尋的腳步?”
伊安神情怔忡,腦中混亂的記憶碎片正在飛旋,拼湊。
他還記得加冕儀式,記得那幾日在弗萊爾和萊昂一起度過的時光,記得他們在陽光和花海中歡笑,記得他們在星空下纏綿……
一幕幕情景在眼前掠過。
他見到了四大極光機甲重聚的場面。
他告別萊昂返回西林,那羣老禿鷲們在太空艦下迎接他,眼神陰鷙。
他將教廷制度改革的文件扔在那羣大主教們的臉上,心中無限暢快。
而那個時候,光紀也在他的識海裏,發出得意的笑聲。
他將一束空海星蘿花放在保鮮匣子裏,命人給萊昂送過去。
他獨自走在“光紀號”星艦裏……
……
“哦神呀,請你再點亮他的光,給相愛的人們一點希望……”
萊昂一邊唱着,將伊安的手牽到脣邊,吻了吻。
激烈而凌亂的畫面散去,伊安平靜了下來。
“未來的日子,我和你,未來的日子。
它就在前方,它清晰可見……”
伊安閉上了眼。
被強行扯斷的精神網觸鬚終於動了起來。它們主動向萊昂探索過去,接觸着他精神網上的傷疤。兩人的精神網的經脈一點一點重新接駁了起來。
哨向之間的接駁,必須由嚮導一方發起。這是兩個月來,伊安第一次主動想要和萊昂接駁。
萊昂的識海裏堆積了太久的黑暗物質終於尋找到了一個出口,朝伊安傾瀉而去,隨即被伊安熟練地排解掉。
男人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
大腦深處持續了很久的的疼痛在消失,心頭淤積的煩躁和抑鬱也正飛快瓦解。萊昂感覺到了久違的愉悅和輕鬆。他不再沮喪和痛苦,對自己,對伊安,都頓時充滿了信心。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念頭在他腦中竄起!
這……就是聖主帶給他的福澤!
聖主雖然是一臺ai,但是它是神在人間的化身。
它幫助人類維持社會穩定這麼多年,消滅戰爭和瘟疫,它是人類的朋友。
我應該聽從聖主的指引,奉行它的意志……
我應該……信仰聖主纔對。
信仰……聖主?
萊昂猛地睜開眼,如一頭冷不丁被咬了一口的獸,下意識將懷中的身軀推了出去。
黑暗哨兵爆發的力量極其強大,伊安就算有所防備也無力抵抗。他連驚呼聲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飛了出去,撞翻對面一張高背椅,滾落到牆角。
萊昂如遭雷墼,目眥俱裂沒,腦中轟一聲炸開。
“伊安——”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反應過來,飛撲了過去。
萊昂一腳踹開當路的沙發,驚恐地摸着伊安的臉和身體:“你覺得怎麼樣?哪裏疼?告訴我!”
伊安面孔蒼白,抓着右手的手臂。他脫臼了。
萊昂雙目赤紅,抬起手啪啪給了自己兩個耳光,自責的痛苦令他面孔猙獰扭曲。
他將伊安抱回了沙發上,小心翼翼地爲他做了關節復位,然後用治療儀爲他處理患處的紅腫。
伊安怔怔地看着萊昂臉上紅腫的五指印,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萊昂反射性躲開,眼神戒備。
伊安愣住了。
“我……”萊昂急忙收斂,“我不是對你……我只是……你剛纔給我疏導了。”
“是。”伊安喏喏道,“對不起,沒有經過你的許可。”
“不!我不是因爲這個!”萊昂煩躁地抓着頭髮,“你是無意識的。那些東西就像種在你大腦裏的病毒,當你和我接駁的時候,就會傳染給我……”
他的嗓音突然變得無比哀傷,沙啞得幾乎走調:“你就是爲了避免影響我,才強行和我解綁的……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
伊安手足無措。有關解綁的記憶,他至今都回想不起。
萊昂用力揉了一把臉,抹去淚痕。
他起身,奪門而出。
“所以,您就直接把伊安給……丟出去了?”
醫療室外的觀察室裏,在聽完了現場目擊證人……機……阿修羅的彙報後,桑夏兩隻眼珠都要瞪脫眶。
“嗽地一聲!”阿修羅搶在萊昂前回答,繪聲繪色地描述着,“直截了當,乾脆利落,甚至連我都沒有反應過來。不然我一定會去把伊安接住的,絕對的!”
“阿修羅!”萊昂怒喝。
“對我發脾氣是沒有用的,萊昂。”一隻黑色機械狼犬端坐在地上,雙眼碧藍,正是換了獸形的阿修羅。不過它的口音還是沒變,依舊一副捲舌頭西部腔,同犬類的神情倒是相得益彰。
“羅蘭醫生早就警告過你,等伊安恢復到一定程度後,他就能重新使用嚮導能力了。他腦中被灌輸進去的那些意識根深蒂固,而且非常有攻擊性。他自己也不能控制。一旦你們精神網接駁,他就會無意識地把那些東西灌輸給你。”
“不用和我反覆囉嗦那雞蛋頭醫生的話。”萊昂不耐煩道,“我已經準備把他流放去開挖掘機了。他對伊安的病根本束手無策!”
“可我覺得他對您的潛意識訓練效果挺顯著。”桑夏道,“您的潛意識在受到外部意識入侵的時候能立刻產生警覺,並且及時反抗,保護自己。比如像這一次,您的反應就可以打個a+——如果對象不是伊安的話。”
“對象是伊安呢?”萊昂一雙眼睛翻得幾乎只剩眼白。
“那就是家暴了,陛下。”桑夏低頭在光子板上敲敲點點,“這個我還真得備註一下。要是消息走漏了出去——這種皇室八卦的泄露機率幾乎百分百——我還得防着在新聞發佈會上被記者提問。”
“我絕對不會再出現這種狀況了!”萊昂怒道,“這一次完全是意外!”
一回想起伊安的身體無助地飛出去時的情景,萊昂就覺得有一把利劍當空劈下,將他砍得支離破碎,血肉模糊。
悔恨,後怕,自責,焦慮……一時間,千百種情緒齊齊湧上心頭。
萊昂手上一用勁兒,隨着咔嚓幾聲,金屬扶欄被他硬生生捏彎成了九十度。
“您的失狂症狀最近發作得有點頻繁,陛下。”一直沉默的阿德維終於開口,“您還是不喜歡接受那些嚮導的服務嗎?皇家醫療隊裏的幾位嚮導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士,水平不低。您要去信任那些嚮導……”
“問題就在這裏。”萊昂冷聲道,“我不喜歡任何觸碰我的精神網。再說我嘗試過,那些嚮導的水平並不怎麼樣。”
“他們當然不能同伊安大人相提並論了。”阿德維冷靜道,“大人是世上唯一的一位光明嚮導。但顯然,陛下,伊安大人現在不適合再給您做疏導了。事實上,我覺得你們倆應該保持一定距離。”
玻璃牆後的醫療室裏,伊安從檢查儀器裏坐了起來。萊昂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過去。
伊安脫臼的肩膀已經無礙,但是萊昂擔心他在跌撞中產生內傷,帶他過來接受一次全面檢查。
回到萊昂身邊以後,伊安得到了最精細的照顧,已脫去了最初病態的蒼白,恢復了健康。
如今的伊安,漆黑的雙眸重新亮起了星光,嘴脣再度紅潤。他就像一枚洗去了灰塵的珍珠,終於散發出飽滿而溫潤的光澤來。
可當伊安脫去上衣,露出紅腫的肩膀時,萊昂頓時覺得被人在胸口捶了一記悶拳。
這麼一個應該被自己捧在手心呵護一輩子的人,卻被自己親手丟了出去……
萊昂兩眼又開始酸脹發熱。
“請恕我直言,陛下。”阿德維道,“您和伊安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除非您能不再和他接觸,不然臣子們都會擔心您會再次被他影響。有關伊安大人下一步的治療方案,您必須儘快做出選擇了。”
“這不是一般的抉擇。”萊昂嚴厲道,“我要強行清洗掉他的記憶,甚至還要讓他懷孕。你們知道這些意味着什麼嗎?”
“犯法?”阿修羅眨巴着貓眼,天真地反問。
萊昂:“……”
“說得好像您之前對他做的事有多合法似的。”法學碩士畢業生桑夏·修斯小姐立刻開始分析案例,“您今天不就才家暴了人家了麼?你還把伊安一直軟禁在身邊,這是非法囚禁外國公民,幹涉其人身自由。”
萊昂:“……”
“他還不準人家信聖明教咧。”阿修羅補充,“一提聖主就跳腳大罵,又打又砸的。”
桑夏:“妨礙對方的宗教信仰自由,用暴力脅迫對方屈從!”
萊昂:“…………”
“陛下還一直同伊安大人同牀吧?”連阿德維都摻和了進來,“我想伊安大人對此是不情願的。”
“性侵!”桑夏誇張地倒抽涼氣,“我的乖乖,這些事要是泄露出去,我都能想得到媒體的頭條會寫什麼:拜倫帝國皇帝囚禁教皇,長期對其性侵至其懷孕!”
“別忘了提家暴。”阿修羅體貼地補充,“哦,還有對其進行洗腦,以方便日後繼續性侵……”
“陛下您會成爲一名法制咖的!”
“還是全星系最著名的!”
“您的入獄照會被印在文化衫上的……”
“你們有完沒完?”萊昂頓時變身大暴龍,火焰噴射而出,“我把你們叫來,是讓你們給我羅列罪名的嗎?你們也想體驗一下去礦星開挖掘機的生活嗎?”
兩人一機都用一種同死魚很相似的目光看着皇帝。
皇帝悲催地發現自己挽尊失敗。
“我們的意思是,”阿德維到底是幕僚長,重新端正了態度,“陛下當初堅決地將伊安大人留在身邊,就是相信他是希望您這麼做的。他已經失去了理性判斷的能力,而將自己託付給了您。雖然缺乏法律授權文書,但是您確實是他最合適的監護人。”
“幕僚長大人說得很對。”桑夏也附和道,“陛下自己也知道,您做的一切,不是在傷害他,而是在挽救他。我想他會理解的。”
伊安似乎感受到了萊昂的氣息,朝一面玻璃牆望過去。
雖然知道從伊安那一頭看不到自己,可萊昂還是後退了一步。
這位能在戰場上單機面對百萬雄獅的帝王,此刻卻不敢和最愛的人對視片刻。
“而且,陛下。”阿德維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您不僅僅只是伊安的愛人,您還是一國之君,同時也是同盟的主席。您有義務讓自己處於最佳的狀態。伊安大人如今對您的精神安全產生了威脅,作爲臣子,我建議您在沒有下決定前,務必和他保持距離。”
皇帝還想咆哮兩句,被桑夏的一句話給打斷了:“伊安檢查結束了,需要我去送他回房,還是您親自去?”
皇帝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朝兩位下屬擺了擺手,耷拉着耳朵,拖着尾巴走了。
“您的身體沒有什麼大礙了,大人。”羅蘭醫生笑容可掬地對伊安道,“如果您還有什麼不舒服,可以隨時呼喚我們。我讓我的助理帶您去更衣。西蒙?”
一名男助理應聲走了過來。
剛靠近,一股熟悉的、混着幾種味道的氣息飄入了伊安的鼻端。
這個叫西蒙的年輕人身上帶着淡淡的、萊昂的信息素的味道……
伊安眼皮輕顫了一下,看向對方。
年輕人二十歲來歲的模樣,一頭柔軟的褐發,肌膚白淨,眉眼雖不特別俊秀,卻顯得格外幹單純斯文。
他是個omega,個頭比伊安還略矮些,身形苗條,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輕靈。
伊安還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特殊的沐浴液的氣息。
伊安曾經也用過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用來遮住萊昂留在自己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伊安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個男孩感受到了伊安的視線,朝他靦腆地笑了一下,
伊安輕聲問:“你……是個嚮導,對吧?”
西蒙誠惶誠恐:“是的,大人。我也是皇家醫療隊裏的在編嚮導,等級爲a。我們都是接受過專業培訓的嚮導。說起來,這還要感謝您呢。”
自從伊安成爲了主教後,便開始向世人推廣哨向知識,並且建立了新的“白塔”組織,免費接收和培訓那些覺醒了古哨向基因的人。
在伊安的倡導下,這些年來,各國政府都逐漸重視這一類特殊的返祖體質的人才。哨向數量稀少,在各國都是非常珍貴的人力資源。自從得到了系統的培訓後,這批人的命運都因此而改變。
“你們會爲皇帝陛下做疏導嗎?”伊安問。
西蒙再度飛快地掃了伊安一眼,一邊爲伊安套上了襯衫:“是的,大人。我們這些嚮導都是專門爲陛下準備的。他自從精神網受傷後,就需要定期接受疏導。”
“他……”伊安流露出了擔憂,“情況怎麼樣?”
“陛下是個堅強的人。”西蒙的眉眼突然變得十分溫柔,“爲他疏導挺辛苦的,要和他的精神網接駁很不容易。我們往往需要……藉助一些別的手段……”
伊安的眼皮再度跳了一下。
西蒙低着頭,眼角眉梢的嫵媚被羞澀半遮半掩着。
“我們都很……敬仰陛下。他可是黑暗哨兵呢。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男人。”西蒙的嗓音充滿不掩飾的愛慕,“他就是神!”
哨向這羣人,高等級的一方對低等級的一方是有着碾壓性的吸引力的。
萊昂這樣的黑暗哨兵,他無意識中散發出來的渾厚磅礴的氣息,必然對普通嚮導有着幾乎致命的吸引力。
門口突然一陣騷動,對話中的主角,皇帝萊昂納多三世陛下正陰沉着臉,如一頭噴火大暴龍似的走了進來。
西蒙匆忙抱起伊安換下的衣服,和他的同事們一起,從側門飛快地溜走了。
轉眼間,房間裏就只剩皇帝和坐在椅子裏,衣服才穿了一半的伊安。
伊安淡淡地掃了萊昂一眼,垂下眼皮,繼續扣着襯衫。
淡藍的襯衫下,胸膛肌膚雪白柔膩,纖長的手指保養得極好,指尖泛着粉紅。
萊昂一肚子的話沸騰如熔漿,卻在目光觸及到這一幕時,變成了一口卡了殼的啞炮。
他心猿意馬,視線隨着伊安的手指繞阿繞,看着衣料一點點將肌膚覆蓋住。
明明無數次見過這個男人不着寸縷的樣子,可自己總能在不經意間,被他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容色與風情誘惑住,就像一隻明知有網,還一頭撞進去的飛蛾。
伊安整理好了衣服,端正地坐着,以眼神向萊昂發出詢問。
萊昂回過了神,低聲道:“我帶你回房。或者你想出去轉轉?旗艦上也沒什麼地方可去的,就是頂樓溫室裏的夏海棠好像開花了……”
“好吧。”伊安說。
萊昂慢了一拍纔回過神來,霎時心花怒放。
其實要說萊昂軟禁伊安,也不全正確。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伊安的內心好像根植着一股焦慮不安,讓他缺乏安全感。他抗拒離開房間,也不喜歡見陌生人。萊昂還真算是他最樂意與之相處的人了。
羅蘭醫生和萊昂分析,伊安的恐懼是來自他最深的意識層。
那裏沒有被光紀入侵,還保留着伊安的本我。就是這個本我想要逃離西林、躲藏在拜倫帝國的認知,纔有了伊安後來一系列的行爲。
而萊昂對伊安嚴密的看護,和已經回到萊昂身邊本身這個認知,讓伊安那個本我逐漸找到了安全感。
他就像一隻受了驚,縮在巢穴裏的小兔子,在感覺到外面的風波平息了後,終於肯將腦袋探了出來。
這一艘龐大的旗艦堪比一座小城市,位於頂層貴賓專區的花園則是一座寬敞的溫室。
溫室的道路兩旁,夏海棠樹正在進入花季,粉雲般的花朵垂在枝頭,飄零的花瓣鋪滿碎石子路。
伊安沿着石子路慢悠悠地走着。萊昂落後他半步,緊跟在他身後,目光膠在戀人俊秀的側臉上。
軍裝筆挺的皇帝此刻倒像一名忠實的侍衛,守護着他心愛的人。
“皇家醫療隊裏的嚮導?”萊昂濃眉一挑,頓時有點緊張。
“是的,是有幾名嚮導隨軍。不過他們能力很有限,疏導起來不痛不癢的,很不痛快。甚至有時候還會被我反過來影響。我接受過幾次治療就不了了之了。你怎麼想到問這個?”
“我有點……擔心你的身體情況。”伊安低聲說。
萊昂哦了一聲,尾巴從身後伸了出來,歡快地搖着。
伊安忽而側頭望了一眼。
尾巴飛速收了回去。
皇帝面無表情,一副鐵漢樣,沉聲道:“我的情況比你的好多了。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伊安笑了一下,繼續朝前走。
皇帝的尾巴重新怯生生地探了出來,確認危機過去了,又衝着伊安的背影拼命搖起來。
“我最近,梳理清楚了很多回憶。”伊安說着,拈起了一片落在袖口的花瓣,將它彈落進了草叢裏。
“我也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在我爲你加冕之前,記憶雖然順序凌亂,但都還是一個整體。我甚至能回想起我們說過的許多話。但是當加冕結束,我返回西林後,剩下的記憶,就基本是碎片了。”
萊昂正色,上前一步走到伊安身邊:“你還記得多少?”
伊安眉頭輕顰着,說:“剛回去那段時期的記憶碎片還比較整體:我回去後,就立刻開始對教廷進行的改革。我得到了廣大中下層教士們的擁護,改革進行得十分順利。”
“你曾是一位偉大的教皇,伊安。”萊昂讚許道,“我深深地佩服你的勇氣和睿智。你當時隻身在教廷,敢這麼大刀闊斧地改革,實在膽識過人!”
他們在一張長凳上坐下。虛擬的陽光自天棚落下,隔着枝葉,灑落一地金箔。光影讓伊安鼻樑輪廓格外挺直俊秀。
“改革聖明教,纔是我想要做教皇的真正意義。”伊安對萊昂說,“你還記得在96區的時候,你、桑夏,還有一個叫丹尼爾的男孩,你們在酒吧裏的那一場辯論嗎?”
“當然。”回憶起少年熱血時的事,萊昂還有幾分不好意思。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想,如果我能對教廷作出整改就好了。”伊安隨即哂笑,“我曾以爲我只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真沒想到我會有幸親自去實現我的這個理想。只可惜,在我退位後,那一場改革虎頭蛇尾,無疾而終……”
雖然知道他們最好不應該再有肢體上的接觸,但萊昂還是在這個時候握住了伊安的手,將他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
“教廷的改革會再次繼續下去的,相信我,伊安。”萊昂堅定道,“也許不是由你親自領導,但是總會有人繼承你的意志。整個世界都在劇烈變革,教廷也不例外。它不改變,就只有滅亡。”
在這一日後半段時間裏,兩人又恢復到了和平相處的狀態。那一場意外衝突被他們很有默契的忽略了過去。
可明顯的轉變是,萊昂對伊安疏遠了。
他不僅不再像過去一樣,對伊安動輒親吻擁抱,非把人撩地面紅耳赤,反而保持了一段清晰的距離。
伊安似乎對這個變化並沒有什麼反應。他同平時一樣,晚飯後捧着一本書坐在燈前,看得專心致志。
到了晚上就寢時分,伊安合上了書,準備起身往臥室走的時候,才試探着看了萊昂一眼。
在以往,只要萊昂回來過夜,他們每夜必然會有一場情|事。
萊昂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早早地就把伊安拖進臥室裏,或者直接把人摁在沙發、地毯、更衣室、浴室等隨便一個什麼地方。之後的表現和一個大淫魔沒兩樣。
伊安也已從最初的抗拒,到後來的隨波逐流。
內心裏,伊安依舊抗拒這種不齒的關係。可他的身體已在不自覺中被馴服,適應了那種極度的親密。
這種生活又十分有規律,就像每天都要打一次卡,導致今天晚上該就寢的時候萊昂還毫無動靜,讓伊安覺得好像有什麼任務沒有完成似的。
皇帝陛下用文件半遮着臉,一副加班勤政的模樣,頭也不抬道:“你去睡吧。從今天起,我會搬去隔壁臥室,不會再來打攪你了。”
伊安怔了一下,說:“好的。晚安。”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這就沒了?
萊昂劍眉倒豎,把公文往腦後一甩,一溜煙竄到主臥室的門口。
其實黑暗哨兵的聽力卓絕,臥室的門又是普通材質,萊昂哪怕身處隔壁房間,也都能聽到裏面的一舉一動。可他偏偏要像條狗似的,蹲在地毯上,把耳朵貼在了門上,化身一名斯託卡。
伊安在臥室裏慢悠悠地走動着,先是去更衣間裏取了衣服,洗了個澡,然後又在窗邊呆了一會兒,大概是做了一個晚禱。
他的腳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很輕,一定光着雙腳的……
萊昂浮想聯翩。想着伊安那一雙白細的腳半陷在深灰色的長毛地毯裏,就不免有點口乾舌燥。
被子掀開的聲音,伊安上了牀。
他沒有關燈,可也沒有翻書的聲音。
伊安又下了牀,在房間裏走動。
他是睡不着嗎?是不是沒有我陪在他身邊,少了個體溫,一時不適應了?
萊昂嘴角扯起,走神之際甚至沒注意到腳步已來到了門後。
門忽然打開,暖黃的燈光流瀉而出,將門外蹲點的變態籠罩住。
萊昂僵硬地抬起頭,和伊安對望。
伊安:“……”
萊昂:“……”
伊安皺眉。
一條毛尾巴從萊昂身後伸了出來,討好地搖了搖。
伊安面無表情,砰地一聲把門拍在了萊昂的狗臉上。
他躺回牀上,關了燈。
片刻後,門外傳出極細微的一聲“嗚……”。
男人悉悉索索,回對門的臥室裏去了。
黑暗之中,伊安的脣角挑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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