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給丹尼爾的兩名倒黴保鏢處理傷口, 一行人不得不在阿德維神父的帶領下,就近找了一家正在營業的酒吧歇腳。
96區的酒吧顯然同上城區的酒吧有着天然之別,大白天就混酒吧的也不會是什麼正經人。如果不是有阿德維神父坐鎮,這羣公子小姐走進來沒有五分鐘,就會被裏面的那羣豺狼羣起而攻之。
“我當然不是跟蹤你來的,萊昂。”丹尼爾勉強鎮定了下來, 恢復了往日的矜持高傲, “我一直都對下城區非常感興趣, 想找機會來看一看。”
“這大概也是你帶來的聖光效應吧,米切爾神父。”阿德維神父幫着伊安給保鏢處理傷口,忍不住譏嘲, “在你出現了後,從來對貧民區不屑一顧的貴族家的小姐少爺們,突然就把咱們放在心上了。”
萊昂劍眉一挑, 正要開口,被伊安以一個銳利的眼神穩住。
“您不能一邊希望上層聽到我們的聲音,但是在他們走下來的時候, 又將他們拒之門外,阿德維神父。”伊安從容微笑, 一邊麻利地給保鏢包腦袋。這裏沒有治療儀, 他們只能以最原始的方法止血包紮傷口。
“不論上面的人是出於什麼目的走下來, 至少他們來了。”伊安開始處理第二個保鏢的傷,“只要他們來了,他們必然會看到和聽到。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我們就在成功的道路上邁進了一步。您覺得呢?”
“我覺得教堂佈告的活兒也可以交由你擔任,米切爾神父。”阿德維把一個保鏢受傷的手纏成一個蜂蛹,“每個神父都會忽悠人。但是我們大多數人並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可是你不同。”
他扭頭對萊昂道:“有這麼一位擅長說教的神學導師對着你的耳朵唸經,而你非但不跑開,還反過來整天纏着他。我覺得你得了ptsd了,小夥子。國立首都醫院的精神專科纔是你該去的地方。”
“身爲神的使者,卻對神的子民如此沒有耐心和信任。受聖光庇佑在您眼裏反而成了罪,您真的是神職人員,而不是異端嗎?”萊昂嬉笑反擊。
桑夏吹了一聲口哨。
“萊昂。”伊安溫和地警告。
“失禮了,阿德維神父。”萊昂言不由衷地道歉。
阿德維笑了笑,竟然沒有反駁。
“萊昂,你是來找米切爾神父的?”丹尼爾捕捉到了重點。
“萊昂是陪我來做實地考察的。”桑夏立刻說,“倒是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就只有你需要寫論文嗎?”丹尼爾反駁,“我也是爲了寫一篇社會調查報告。”
桑夏嗤笑:“我記得你是皇家百花藝術學院聲樂系的學生吧?你一個學唱歌的,要做什麼社會調查?調查96區的雞打鳴和你4區的有什麼不同嗎?”
酒吧裏的客人鬨堂大笑。
丹尼爾氣得俊臉發青,反脣相譏:“那你來考察什麼?考慮讓令堂來96區開分店嗎?”
客人們鬨笑聲更大,口哨打着旋兒飛滿天花板。
“嘖嘖,4區的小姐少爺們呀……”阿德維神父翹起了二郎腿,招呼酒保給他來一杯蜂蜜啤酒。
桑夏的出身一直是她的要害,然而她打記事起就被人攻擊這一點,早已練出一副金剛不朽之軀。被丹尼爾當衆點破了出身,她也毫不惱怒,反而甜美一笑。
“家母功成名就,早就退出江湖,您只有換一家投簡歷了。至於您的母親——”
桑夏指着酒吧落地窗外,一隻在街邊啄垃圾的母雞:“令堂正找你回家喫飯呢,丹尼爾!”
酒吧裏的客人們笑得東倒西歪,連酒保都在拼命捶桌子。
“雞佬”這詞,旁人用在omega身上,是嚴重辱罵,omega可以堂而皇之地痛斥對方。而omega彼此用,那就是撕逼的攻擊武器了。
“簡直太失禮了!”丹尼爾勃然大怒,“我是尊貴的溫斯頓公爵,萊斯特家族的第七支的繼承人,帝國銀星元帥……”
“……銀星元帥的第三代孫,賈琳娜公主第四代外孫,巴拉巴拉巴拉。”桑夏替他補完,“我建議你把你的頭銜和族譜錄制下來,放在手環裏,碰到人就循環播放。科技會簡化你的人生。”
“你這個……”丹尼爾氣得渾身哆嗦,眼看就要中風,“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到底誰不要臉?”桑夏一記鐵砂掌拍在桌子上,把一旁看熱鬧的萊昂拽了過來,捏着他的臉對準丹尼爾。
“你這隻小騷雞給我看好了,這是老孃的男朋友!你們這些貴族,擁有全國最多的財富和特權,世襲罔替,高高在上。我們這些平民世世代代辛苦奮鬥,對你們卑躬屈膝,現在連個男人都要被你們搶?我告訴你,萊昂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我就算把他燒了,也不給你留一抹灰!這,就是我們‘平民女孩’的尊嚴!”
一身寶鑽華服的桑夏小姐仗着“沒有頭銜”這一條,華麗搖身一變,成了“平民女孩”的代言人!
丹尼爾目瞪口呆。
滿酒吧的人高聲叫好,直播的球賽也不看了,紛紛爲桑夏鼓掌。
“……”莫名其妙就要被燒成灰的萊昂覺得壓力有點大。
阿德維吹了一聲口哨,想和伊安碰杯。
伊安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萊昂!”丹尼爾氣得兩眼淚花,痛訴道:“我看到桑夏和你們學校足球隊的喬克接吻!她早就背叛你了!”
“噢……”滿屋客人一嘆,被這峯迴路轉勝過肥皁劇的情節深深吸引住了。
萊昂看向桑夏。
桑夏大言不慚:“喬克眼睛裏進了灰,我幫他吹吹。”
“好吧。”萊昂立刻選擇還是相信她。
“譁……”衆人又是一嘆,心想這alpha小子有財有貌,卻還心甘情願戴綠帽。有錢人的生活真是看不懂。
“好了。”伊安趕在話題進一步庸俗化前吹響了終止哨,把話題轉回正軌,“修斯小姐真的是來做考察的。你是在寫有關積分改革制度的論文,對嗎,桑夏?”
“是的。”桑夏會意,立刻言歸正傳,“是我的學期末論文,討論積分制度和法律公平原則的衝突。這也是近些年來討論得最熱門的一個議題了。”
“這幾乎沒有什麼可討論的。”萊昂終於找到了適合他發言的話題,“以積分來分配社會資源,本就建立在對職業的歧視上。而沒有足夠的積分,人們根本走不進好醫院和好學校的大門。如果連教育和醫療這兩項最基本的權利都得不到保證,還談什麼平等?”
丹尼爾也加入了進來:“但是國家有公立的學校和醫院呀。貧富差距是永遠存在於人類社會里的。強者的世家積累財富,佔據優質的資源,弱者就只有留在低層。如果一個人沒有創造出什麼有價值的社會財富,卻要和有貢獻的人享用同樣多的資源,這不是對有貢獻人的不公平嗎?”
“你說的貢獻是指獲得的積分嗎?”桑夏反脣相譏,“但是積分覈定的標準一直都遭受抨擊。體力勞動得到的積分只有腦力勞動的數十分之一。”
丹尼爾道:“我們生活在一個高度智能機械化的時代,機械侍可以替代大部分人類勞作。人類的體力勞動確實成爲了非常非常廉價的生產力。要想獲得高積分,就應該努力學習,從事一些不容易被機械侍替代的工作。”
“沒有積分,他們就只能去讀公立學校。”萊昂說,“我上學期寫社會學論文的時候做過調查,帝國的公立學校教育質量相比五十年前,降低了15%。師資流失,教學設備陳舊老化,教材過時——尤其是最後一條。你們知道,現在公立學校裏的教科書的知識,不論怎麼改革,都會比私立學校裏的落後將近三十年嗎?”
丹尼爾有些啞口無言了。
萊昂冷聲道:“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不過三十年,現在人們都能活兩百歲呢。但是這三十年,恰好就是一個人出生到接受完所有基本教育所需的時間。這意味着,所有念公校的人,在學識上,都會比私校生落後三十年。他們永遠打拼不過私校生,永遠都只能從事體力比重偏多的,輔助性的工作!”
整個酒吧安安靜靜。
“您看,”伊安對阿德維神父輕聲說,“他們來了,他們看到和聽到了,他們都記在心裏了。”
阿德維還端着已喝空了的啤酒杯,望着那三個爭論中的年輕人,沉默的側臉硬朗如削。
不僅僅他,整個酒吧裏的人全都安靜地聽着這一場辯論。
“不僅如此!”桑夏道,“光是積分系統,就在極大地限制階層流動,限制底層人民向上走。爲什麼我們要在薪酬之外,還要加上一個積分?爲什麼我們甚至還有立法來維護這個系統?我們人類離開了地球母星,漂泊了萬年,在新的星域建立了那麼多龐大的帝國,我們造機甲和太空艦就和搭積木一樣容易,卻還做不到讓市場經濟來做主?”
“我們都是享受到這個積分體系的既得利益者。”
“這不意味着我們就不能質疑它?毫無疑問地,這個制度是多餘的,設置出來就是專門爲了將我們的社會固化在一個奇特的金字塔形態裏。我知道,所有的社會都是金字塔。但是我們的社會更特別。”
“我們是封建□□國家,我們還有皇帝,我們的民主和平等也只是相對的。積分制度維護的當然是特權階級的利益。”
“如果說在大開荒時期,社會資源匱乏,弱肉強食,那還能理解。可是我們的社會已經發展到今天了。在那麼原始的古地球紀,都有相當文明和民主的國家,爲什麼我們反而做不到?”
“各位,我想你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積分的起源。”丹尼爾說,“積分是源自教義的。聖主規定了工作的高低貴賤。我們祖先根據他的意志制定了法律,在薪資外,還建立積分體系。”
“啊哈!”桑夏道,“你別想忽悠我去攻擊教義。聖主可沒有管咱們怎麼制定民法,這都是世人自己的主意!”
“聖主和他的跟班反正也是既得利益者。”不出伊安所料,萊昂立刻對教廷開炮,“我們根本不用去討論這套體系是怎麼來的,只需要想想怎麼消滅它。”
“從立法咯。”丹尼爾說,“取消積分制度的議案每年都會提起,但是每年都會被槍斃掉。你可沒法讓人把已經到手的餡餅丟掉,世人都是自私的。就像你,桑夏,你肯把你身上的衣服和珠寶脫下來給這屋裏的人嗎?”
桑夏朝丹尼爾挑釁一笑:“我們倆可以比着脫。你脫多少,我就脫多少。”
“亞特蘭聯邦就廢除了積分制。”萊昂又把話題從三俗的邊緣扭轉了回來。
“可瞧瞧他們的下場。他們現在國內經濟危機鬧得政府都快破產了。”
“他們戰敗是因爲叛教!”
“如果聖主那麼強大,那麼他的思想就是正確的。”丹尼爾氣鼓鼓道,“也許聖主就是想讓人類社會維持這麼一個形態。這一切就是神的旨意!”
三人陷入冷場。
半晌後,萊昂開口:“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法律、制度、信仰。星辰都能毀滅,宇宙也能坍塌,人類社會的變遷不過是滄海一粟。”
“變法麼?”桑夏怔忪低語,“這是一場從上到下的,徹底的變革。”
萊昂的目光望向正靜靜注視着他的伊安,兩道目光在半空中溫柔地交匯。
“我還是那句話,”金髮青年平靜道,“如果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去同制定社會法則的統治階級對抗,那麼任何改革都是一紙空談。所以,先讓自己強大起來吧。”
“好啦,小姐和先生們。”阿德維神父站起來,“非常精彩的辯論!感謝你們提出了很多發人深省的言論……其中一些足可以讓我們被特情局監控。總之,我們可以繼續參觀了嗎?”
年輕人們起身,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請稍等。”酒保招呼,“我想請這三位年輕人喝一杯。我喜歡你們剛纔的那一場辯論。”
萊昂他們互相對視,都對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有點意外。畢竟他們之前進入酒吧的時候,滿屋子敵意都快凝聚成利劍刺過來了。
“謝謝。”萊昂率先舉杯。
丹尼爾見狀,也跟着一飲而盡。
“喲,你真的喝了?”桑夏大驚失色,“這裏可是96區。這裏的酒喝了會懷孕的呢!”
丹尼爾手一鬆,酒杯咣噹跌在桌子上。他白着臉,下意識去摸小腹。
全酒吧的人都笑得滿地打滾。
“桑夏……”伊安無奈。
桑夏把酒倒進嘴裏,大笑着逃出了門。
這一日,三位年輕的客人在聖米羅修道院用了晚餐後,才動身告辭。
“我能去參觀你的宿舍嗎?”萊昂喫飽喝足,拖拖拉拉不肯走。
“不能。”伊安一口回絕,“你該回去了。天黑後這裏更加不安全。而且以後不準再這樣不打招呼就跑過來,更別拖着桑夏到處跑。”
“如果那個阿德維刁難你,你要告訴我。”萊昂說。
“阿德維神父是個正派的人。”伊安嚴肅道。
萊昂聳肩,大步朝大門外走去。桑夏和丹尼爾正在登上停在門邊的飛梭。
“對了。”萊昂忽然回頭,藍眸幽幽望過來,“後天下午,五點。”
“什麼?”伊安一頭霧水。
“我來接你,一起跨年!”萊昂的手在門邊一撐,跳進了飛梭裏。
伊安後知後覺:“我還沒答應……”
然而飛梭已抬升,掉了個頭,轉眼就消失在天空中密集的軌道和燈光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關社會制度什麼的純屬胡扯
求不要較真……
明天繼續甜甜甜。
(誰敢說我寫的不是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