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什麼?”朱楨抬眼,“只怕輪到我?”
謀士不敢接話。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輕輕作響。
朱楨走到窗前,掀開一角,看向夜色中的京城。城牆輪廓模糊,卻沉沉壓着人。
“他躲着不出面,”朱楨緩緩道,“卻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刀不是陛下的,是他朱瀚的。”
“王爺的意思是?”
“他在等。”朱楨轉過身,目光陰冷,“等誰先忍不住。”
與此同時,瀚王府。
書房內燈火未熄。
朱瀚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一冊薄薄的卷宗。
這不是朝堂上的公文,而是宗人府近半年的夜錄副本。字跡密集,卻被他一頁頁翻得極快。
蔣越立在一旁,低聲道:“楚王府那邊,今晚動靜不小。
“急了。”朱瀚頭也不抬,“急的人,纔會露破綻。”
蔣越猶豫片刻:“王爺,陛下那邊......”
“皇兄看得清。”朱瀚合上冊子,“他要的是穩,不是快。我現在做的,只是把桌子擦乾淨。”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腳步聲。
沈青進門,行禮後低聲道:“東宮來人。”
朱瀚抬眼:“太子?”
“是太子妃身邊的內侍,說殿下有話,託人轉給王爺。”
朱瀚略一沉吟:“說。”
“夜裏風大,皇叔多添一件衣。'”
蔣越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朱瀚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比方纔輕鬆了幾分。
“告訴他們,東宮今晚照常歇息,不必點燈等消息。”
沈青應聲退下。
朱瀚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掠過庭中,樹影輕晃。
他知道,朱標明白他的意思了。
第二日清晨,宗人府再起波瀾。
幾位宗室同時遞了請見摺子,言辭不一,卻都繞着一個意思——請陛下嚴查河工舊案,以正宗室清名。
消息一出,朝中暗暗譁然。
“這是怕被牽連,先自證清白了。”
“也可能,是有人坐不住了。”
御書房內,朱元璋看着那幾份摺子,冷笑一聲。
“都說自己清白。”他將摺子往案上一丟,“那當年髒銀子,是自己長腿跑進賬裏的?”
內侍不敢接話。
朱元璋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朱瀚。
“你怎麼看?”
“他們不是要清白,”朱瀚語氣平穩,“是要一個機會,把水再攪渾。”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給不給?”
朱瀚沉默片刻:“給。”
朱元璋一怔。
“不給,他們只會更急。”朱瀚繼續道,“給了,他們反而要露底。”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你這性子,倒真像當年的我。”
他抬手:“準他們查。但查的人,由錦衣衛和刑部共管,宗人府只旁聽,不得插手。”
旨意一下,宗室一邊鬆氣,一邊又生出新的不安。
第三日午後,刑部衙門前。
幾名宗室代表被請入內堂,名義上是旁聽,實則被安置在側席,連卷宗都摸不到。
有人低聲不滿:“這是查案,還是防我們?”
刑部侍郎淡淡回了一句:“案子乾淨,自然不怕防。”
一句話,噎得人無話可說。
當天夜裏,又一封密信,被悄悄送進楚王府。
信很短。
“錦衣衛已盯上舊賬轉手之人。”
朱楨看完,臉色終於變了。
他抬頭看向謀士:“朱瀚這是要把線,一根根剪斷。”
謀士低聲道:“王爺,再不動,只怕就真來不及了。”
朱楨沉默良久,忽然問:“瀚王這幾日,在做什麼?”
“閉府不出。”
朱楨冷笑:“好一個閉府不出。”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卻在落筆前停住。
“改個法子。”他放下筆,“既然他不露面,那就讓他不得不露。”
同一夜,東宮。
朱標仍未安睡。
案上攤着幾份未批的奏疏,他卻遲遲沒有動筆。
顧清萍端着茶進來,看了他一眼:“殿下還在想白日的事?”
朱標點頭:“他們開始動了。”
“皇叔擋在前頭。”顧清萍輕聲道。
“可擋得了一時。”朱標抬頭,“擋不了所有。”
顧清萍將茶放下,語氣溫和卻堅定:“那殿下就站穩。皇叔擋刀,是爲了讓殿下不用亂。”
朱標沉默許久,忽然笑了一下。
“清萍,你說得對。”
第四日清晨,京城北坊忽然傳出動靜。
一隊工部差役在清點庫房時,發現少了一批舊年河工所用的鐵索。賬目上寫得清楚,三年前已封存,可庫中卻只剩下一半。
這本不算什麼大事。
鐵索舊了,報損也屬常理。
可偏偏,就在同一日午後,北城護城河外側,一段堤岸塌了。
塌得不大,卻極巧,正好露出底下被重新動過的土層。
巡河的官吏下去一看,臉色當場變了。
“這底下......有人新埋過東西。”
消息一層層報上去,等送進刑部時,天色已經暗了。
刑部尚書看着呈上來的簡報,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這不是舊案翻賬。”
“這是有人,要把舊案,變成新案。
當夜,錦衣衛出動。
不是大張旗鼓,而是分成幾股,直撲幾處早已標記過的宅子。
其中一處,在北坊,一處在西城,還有一處,離楚王府別院,只隔了兩條街。
北坊那戶人家,表面是做木料生意的。
錦衣衛破門時,掌櫃正在後院清點貨物。
火把一照,牆角堆着的不是木頭,而是一捆捆鐵索,表面做舊,卻還帶着新土的潮氣。
“這是......這是舊貨,收來的舊貨!”掌櫃聲音發抖。
校尉蹲下身,抽出短刀,在鐵索上一刮。
亮光刺目。
“舊貨?”他抬頭,“河工制式,私藏者,按律當斬。你是嫌命長,還是嫌死得不夠快?”
掌櫃當場癱坐在地。
另一邊,西城宅子裏,搜出的是賬。
不是官賬,而是私賬。
賬上記的,不是銀兩,而是“段”“節”“位”。
錦衣衛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段編號。
第三處宅子,最安靜。
門開時,屋內只坐着一人,正在慢慢喝茶。
那人見錦衣衛進來,竟也不慌,只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還是來了。”
校尉眯起眼:“你知道我們爲什麼來?”
那人點頭:“因爲那段堤。”
“誰讓你動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搖頭:“我只收錢辦事。”
“誰給的錢?”
“......我不能說。”
校尉冷笑,抬手一揮:“帶走。”
這一夜,京城裏有三戶人家,燈再沒亮起來。
天亮之前,刑部和工部的官員同時進宮。
御書房內,朱元璋聽完彙報,手裏的摺子慢慢卷緊。
“新埋鐵索,私記堤段。”他語氣低沉,“這是要做什麼?”
沒人說話。
朱瀚站在一側,終於開口。
“這是要出事。”他說,“不是翻舊案,是要造一個“意外”,再把責任,扣回舊案上。”
朱元璋猛地抬頭。
“扣誰?”
朱瀚沒有遲疑:“扣太子。”
殿內空氣一滯。
朱元璋眼神驟冷,像是多年未出鞘的刀。
“好膽子。”
朱瀚繼續道:“他們知道,舊賬翻得越多,越牽不到殿下身上。所以要一件事,一件能讓人說‘太子監國不穩”的新事。”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
“這是要逼朕出手。”
“是。”朱瀚點頭,“也是逼我出面。”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問:“你出不出?”
朱瀚抬頭,目光平靜。
“我已經出過了。
朱元璋一怔。
朱瀚轉身,對殿外道:“蔣越。”
蔣越快步入內,呈上一份供詞。
“昨夜第三處宅子裏的人,已招了。”蔣越低聲道,“錢,是經一名宗室內監轉的手。”
朱元璋翻開供詞,越看,臉色越沉。
名字不大,卻極關鍵。
那是楚王府的舊人。
“把人,帶到宗人府。”朱元璋冷聲道,“朕要當着宗室的面問。”
旨意一下,京城徹底動了。
宗人府正堂,許久未曾這麼滿。
朱瀚站在一側,沒有坐主位。
楚王朱楨,也在。
他進門時,臉色還算鎮定,可當那名內監被押上來時,指節卻不自覺收緊。
“你可認得他?”朱元璋開口。
內監伏在地上,顫聲道:“認得......是楚王府舊僕。”
朱楨猛地抬頭:“你胡說!”
朱元璋抬手:“讓他說完。”
內監不敢抬頭,一句句往外倒。
如何收錢,如何轉手,如何讓人動堤,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堂中一片死寂。
朱楨臉色發白,卻仍咬牙道:“陛下,此人一面之詞,未必可信。”
朱瀚終於開口。
“那鐵索呢?”
朱楨一滯。
“那賬呢?”
無人應聲。
朱瀚走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正堂發緊。
“六哥。”他看着朱楨,“這一步,你走得太急了。”
朱楨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僵。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會急。”朱瀚道,“只是沒想到,是你。
朱楨閉了閉眼。
朱元璋站起身。
“朱楨。”他聲音冷得像鐵,“私動河堤,意圖生亂,你可知罪?”
朱楨沉默良久,終於跪下。
“臣......知罪。”
宗人府正堂外,暮色已沉。
檐下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寂靜裏格外清晰。
朱楨被兩名錦衣衛夾在中間,鐵鎖未上,卻已是囚身。他的王服還在,衣角卻被風吹得凌亂,失了往日的整肅。
“楚王殿下,請。”
校尉的聲音很穩,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半分客氣。
朱楨點了點頭,抬腳往外走。
一步。
兩步。
就在邁出宗人府正堂門檻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身後的錦衣衛一愣,下意識按住了刀柄,卻沒有催促。
朱楨慢慢回過頭。
正堂之中,宗室諸王或站或坐,神色各異,有人低頭不語,有人避開目光,唯有一人,仍站在原處。
朱瀚。
他沒有坐主位,也沒有居高臨下,只是站在廊柱旁,衣袍素淨,像個旁觀者。
朱楨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七弟。”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堂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朱瀚抬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宗人府裏,風聲驟緊。
幾位宗室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朱楨,目光平靜,沒有勝者的審視,也沒有失敗者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走到終點的人。
“我知道會有人走到這一步。”朱瀚緩緩道,“但我不知道,一定是你。”
朱楨怔了一下。
隨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裏,沒有怨毒,也沒有憤怒,反倒像是鬆了一口氣。
“也是。”他點了點頭,“這局棋,早就下歪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宗人府的匾額,目光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七弟,”他語氣忽然放輕,“你替標兒擋了這一下,他會記得。”
朱瀚沒有否認,只淡淡道:“我只是沒讓刀落到不該落的地方。”
朱楨看着他,眼中那點最後的鋒芒,終於徹底散了。
“你還是老樣子。”他說,“不搶功,也不留情。”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出門檻。
第二日清晨,齊王府。
茶剛好,還未入口,便已經涼了。
朱樽坐在主位上,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人,真是被押進詔獄的?”
下首的幕僚低聲回道:“是。昨夜三更入獄,名目是‘私動河工、意圖生亂,並未牽連旁人。”
朱樽皺眉:“並未牽連?”
“至少明面上,沒有。”
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一聲。
“朱瀚。”
幕僚抬眼:“王爺?”
“這事不是陛下親自下的手。”朱樽緩緩道,“是有人,把刀遞到了陛下面前。”
幕僚猶豫片刻:“王爺是說......瀚王?”
朱榑沒有回答,只端起茶,喝了一口,隨即放下。
“去,把府裏的賬,再查一遍。”
“所有舊賬,全部。”
幕僚心頭一緊:“王爺,是不是太急了?”
朱抬頭,目光冷厲。
“楚王就是不夠急。”
同一時辰,蜀王府。
朱正在後園修竹。
一刀落下,竹節齊斷。
侍從小心翼翼道:“王爺,楚王的事......”
“我知道。”朱椿把刀遞給侍從,語氣平淡,“昨夜就知道了。”
侍從忍不住問:“那......我們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