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未明說,只道是請教。”
朱瀚點了點頭,洗漱更衣。“午後去。”
他用過早膳,未在府中久留,反而繞了一圈外城。
城南、城北、城東水線,他都走了一遍。沒有停留太久,只看。
橋、水、岸、閘口,每一處都像舊時模樣,卻又有些微不可察的變化。
到午時,他纔回府換衣,再入宮。
文華殿內,人不多。
朱標案前攤着幾份卷宗,眉心微蹙。
顧清萍坐在一旁,正替他理着邊角,見朱瀚進來,起身行禮。
“叔父。”朱標站起身,“今日請您來,是想問一件事。”
“殿下請說。”
朱標指了指案上的卷宗。“這是工部送來的新規,關於橋樑用料覈驗。寫得很細。”
朱瀚掃了一眼,沒有去翻。“細是好事。”
“只是,”朱標頓了頓,“這規制,與舊例不同。”
“舊例不夠用。”朱瀚語氣平常,“城大了,水多了,自然要算得更細。”
顧清萍輕聲道:“叔父的意思,是以後都照新規行?"
“能行,就行。”朱瀚答,“不能行,也會有人改。”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叔父總是這樣,說得輕,卻把路都鋪好了。”
朱瀚沒有接這句話,只道:“殿下若無別的事,便告退。”
朱標點頭,卻在他轉身前又開口:“叔父,若將來再遇到類似的事,您會如何?”
朱瀚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殿下會比臣做得更穩。”
這不是恭維,也不是推辭,只是陳述。
他離開文華殿時,顧清萍送到殿門外,低聲道:“叔父近來行走頻繁,還是多注意身體。”
朱瀚看了她一眼,笑意極淺。“多謝太子妃。”
出宮後,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片老坊,住的大多是工匠與小吏。
巷子狹窄,地面坑窪,卻總有人來往。
朱瀚換了尋常衣飾,獨自一人走進其中一條巷子。
巷尾有一家舊木作鋪,門板半掩。
鋪中傳來刨木聲,節奏不急。
朱瀚站了一會兒,才抬手敲門。
門開,是個上了年紀的木匠,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行禮。“王......大人。”
“不必多禮。”朱瀚說,“我來看看。”
木匠側身讓他進來。鋪中擺着幾件半成的構件,榫卯規整,沒有多餘花樣。
朱瀚隨手拿起一塊,看了看底部的標記。“這規制,是舊的。”
“是。”木匠答,“新規還沒完全傳下來,老的順手。”
“順手,最容易出錯。”
朱瀚把木塊放回,“但你這裏,沒有多餘的。”
木匠低頭,沒有說話。
朱瀚轉身要走,又停住。“以後若有人來,給你不該給的規制,不必問是誰,拒了。”
木匠一怔,隨即重重點頭。
【連籤第十一日:地點——城西木作坊;所得——工匠名錄。】
回府後,朱瀚將“工匠名錄”收好,並未立刻查看。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陳述遞上一份新來的文牘。“王爺,這是城東水閘的檢修回報。”
朱瀚展開,看了一眼,眉梢微動。“誰送的?”
“工部直接送來的。”陳述說,“沒經中轉。”
朱瀚把紙放到燈下,細看每一行。數字、措辭,都很乾淨。
“乾淨得太快了。”他說。
“要查嗎?”
“不急。”朱瀚把回報壓在一旁,“讓它先放着。”
當夜,他沒有再出門,只在書房中,將那冊無題簿重新攤開。
前幾頁,是南城、城北的記錄,已經封存。後頭幾頁空白,像是在等。
他提筆,寫下:
城東——閘——水。
【連籤第十二日:未觸發。】
筆在紙上,沒有繼續。
三日後,城東水閘突然閉閘半日,名義是例行校驗。
水位變化不大,卻恰好避開了巡查。
朱瀚站在城東閘外,看着水面微微回落。
閘口旁,有新換的鐵件,光亮刺眼。
“這鐵件,誰供的?”他問。
隨行的工部小吏答:“市舶司轉來的,說是外地新料。”
朱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夜裏,他再次來到閘下。
這一次,水聲更低,露出閘底一段原本被水淹沒的暗槽。
暗槽中,有木屑,也有鐵屑,混在一起,被水衝得四散。
朱瀚蹲下身,伸手捻了一點鐵屑,放在燈下。“新鐵。”
他順着暗槽走到盡頭,那裏連着一處不起眼的側渠,渠口被石板半掩。
朱瀚沒有掀開,只記下位置。
【連籤第十三日:地點——城東水閘;所得——暗槽標記。】
第二日,城東水閘恢復通行。
第三日,市舶司一名負責鐵料調撥的吏員被調往外埠。
事情仍舊沒有上奏,沒有風聲。
朱瀚入宮時,朱標正在看兵部送來的文書,見他來,只是點頭示意。
“城東的事,殿下不必問。”朱瀚先開口。
朱標苦笑了一下。“我本也沒打算問。’
"
“那便好。”
朱瀚行禮告退,轉身離去。
回府的路上,他步行穿過一段小橋。
橋下水淺,能看見石底。水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被波紋拉得細碎。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秋祭將近,京城的節奏被一種刻意的莊重牽着走。
朱瀚卻反而清閒下來。
他不再頻繁出府,連例行的城中巡視也停了。
瀚王府的書房連着數日只在夜裏點燈,白日裏門窗緊閉,彷彿主人不在。
實際上,朱瀚大多時候都在,只是很少出聲。
陳述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忍住了。
第八日夜裏,宮中忽然來人。
不是內書吏,也不是司禮監的人,而是一名不起眼的黃門小監,遞上一份口信,沒有文書。
“太子殿下請王爺明日辰時入宮,不在文華殿。”
朱瀚接過,點頭。“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他換了朝服,卻未按常路入宮,而是從西華門進。
西華門外樹影深重,石階被晨露打溼。
引路的內沒有多話,只一路領着他,繞過幾處偏殿,最終停在一間不大的暖閣前。
暖閣裏只坐着朱標一人。
案上沒有成堆的摺子,只放着一隻未合的木匣。
匣子很舊,邊角磕碰得厲害。
“叔父。”朱標起身行禮,“今日請您來,是想給您看樣東西。”
朱瀚行禮落座,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沒有急着開口。
朱標將木匣推到他面前,打開。
匣中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拆,紙張略有起皺,顯然被反覆展看過。
朱瀚拿起,只看了一眼,眉目便沉了一分。
信中沒有多餘的話,只列了幾處地點、幾批物料,以及對應的入庫時間。字跡不熟,卻很穩。
“這是昨夜送到我書案上的。”朱標低聲道,“沒有署名。”
朱瀚把信放回匣中。“殿下覺得,寫信的人想要什麼?”
朱標想了想。“他想讓我知道,有些事,並非完全乾淨。”
“那殿下覺得,這信是真是假?”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朱瀚點頭。“那便夠了。”
“叔父不問是誰送的?”
“不必。”朱瀚說,“能把信送到這裏,本身就說明了立場。”
朱標抬頭看他,目光認真。“叔父,這些事,若深究下去,牽連會很廣。”
“殿下,”朱瀚語氣平穩,“信已經送到你這裏,牽連早就存在了。”
暖閣裏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朱標合上木匣,推到一旁。“我會處理。”
朱瀚起身。“殿下處理的是殿下的事。”
“那叔父呢?”
朱瀚頓了一下,回頭看他。“臣只看橋、水、賬。別的,不看。”
朱標沒有再追問,只起身送他到門口。
出了暖閣,朱瀚沒有立刻離宮,而是繞去了東宮外的一處偏苑。
偏苑少有人來,園中草木疏落,石徑蜿蜒。朱瀚在一株老槐下停住腳步。
那裏站着一個人。
不是朝官,也不是內侍,而是個穿着尋常青衫的中年男子,見他來,深深一揖。
“王爺。”
朱瀚看着他,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事情若再拖,反倒不穩。”那人答。
“信,是你寫的?”
“是。”
朱瀚點頭。“寫得不錯。”
那人低頭,沒有接話。
“你在工部多少年了?”朱瀚問。
“第十一年。”
“十一年,還能寫這樣的信,說明你記得規制。”
那人苦笑了一下。“記得,才睡不安穩。”
朱瀚看着園中碎石路。“你今日來見我,不是爲了那封信。”
“是。”那人深吸一口氣,“我想請王爺一件事。”
“說”
“城東水閘的那批鐵件,並非終點。”那人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楚,“它們只是試手。真正的東西,還在後面。”
朱瀚眼神微動,卻沒有打斷。
“秋祭之後,工部會再有一次大規模調撥,名義上是替換舊件,實則是另有去向。”
“你知道去向?”
“不全知道。”那人搖頭,“但知道一處中轉。”
朱瀚沉默了一會兒。“你爲什麼不直接上報?”
“因爲一旦上報,我就只能說我知道的那一半。”那人抬頭看他,“而王爺,能看完整。”
朱瀚看了他很久,纔開口:“你知道,見我之後,你在工部待不久了。”
“知道。”那人答得很快,“但至少,事情會停。”
朱瀚轉身,往石徑深處走去。”地點。”
那人跟上一步,低聲說了三個字。
朱瀚腳步未停。“回去吧。”
那人站在原地,沒有再多言,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當夜,朱瀚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燈一盞未多,窗外秋蟲低鳴。
書案上攤着一張舊圖,是京畿水道與城防相接的總覽,邊角磨損,顯然被翻過許多次。
朱瀚解下朝服外袍,換了便服,卻沒有坐下,只在案前站着,指腹沿着圖上幾處線條緩慢移動。
城東水閘,不在主河道,卻連着三處庫場。
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抬手,將圖壓住,心念一動。
熟悉而剋制的提示在意識中浮現,並未帶來異樣的聲響,像是夜深人靜時的一次輕叩——
【簽到成功。】
【獲得:舊制水工冊一卷(殘本)。】
朱瀚並不意外。系統一向如此,不多言,也不催促。
他伸手,從案旁暗格裏取出那捲冊子。
紙色發黃,邊緣起毛,封皮上“洪武初制”四字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
他翻開第一頁。
冊中記的不是工程宏圖,而是器件尺寸、鐵件編號、調撥批次,密密麻麻,規制清楚。
朱瀚越看,眉目越沉。
這些東西,本該隨着舊制一併封存。
可現在,它們又被人從賬冊深處翻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處批次編號,與那封匿名信中所列,恰好相合。
朱瀚合上冊子,放回暗格。
他終於坐下,提筆,卻沒有立刻落字。燭火輕晃,映得他面容冷靜而清晰。
他在等。
不到子時,窗外傳來極輕的步聲。不是巡夜的府兵,也不是值夜內侍。
朱瀚沒有抬頭。
“進來。”
門被推開一線,一道瘦削的身影閃身而入,反手掩門。
來人一身深色短袍,腰間無佩,行禮時不發出半點聲響。
“王爺。”來人低聲道,“東城那邊,有動靜了。”
朱瀚這才抬眼。“說。”
“城東第二庫,今晚調出兩車鐵件,走的是夜路,沒有走工部正冊,用的是舊憑。”
“押運的人?”
“不是工部的人。”那人答,“是兵馬司掛名,卻沒在名冊上的。”
朱瀚輕輕點頭。兵馬司掛名,意味着這批東西,一旦出城,便可名正言順不再追溯。
“車往哪走?”
“先往南,再折向東。像是要繞過外城。”
朱瀚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隨後將紙折起,遞過去。“把這個送去太子府,不要走正門。”
那人接過,應聲而去。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朱瀚沒有繼續看圖,而是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水,府中燈火稀疏。他望着遠處城廓的輪廓,目光平靜。
他不需要知道所有去向。
只要知道一條線,就夠了。
翌日清晨,朱瀚照常入朝。
朝會上並無異樣。
朱元璋精神尚可,幾位重臣依次奏事,多是秋祭前的例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