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隨史瞳孔一縮。
片刻,他俯身,把嘴脣湊到茶盞邊,像是要對茶氣說話:“......賈公。”
“堂上?”朱瀚問。
“是。”周隨史垂眼,“他說不過一樁示警,不傷人,只燒幾頁無用的賬。小吏......小吏見錢號的人遞話,說“東字”的牌是嚇唬,嚇得住更好,嚇不住也不打緊。”
“你見過錢季幾次?”
“三次。昨午是第四。”
“他讓你看過什麼紙?”
“南市的貨單,還有兩張舊符的影拓,說明日必收,收不回就燒。”
朱瀚點點頭,將盞輕輕一轉:“好。你走吧。”
周隨史一怔:“就......走?”
“走。”朱瀚把一隻小布袋推過去,“裏面是一枚新緡符,一張短紙:你拿去戶曹,到時有人認得你的字,給你配一張幾,一個筆洗。今夜回去,把你這幾日見的臉都畫一遍,掛在你牀底。我來取。”
周隨史身子微微發抖,抱着布袋站起,彎腰一禮,腳步虛浮地出門去了。
尹儼從旁邊屏風後走出,噴了一聲:“王爺這一壺茶,要喝多少人。”
“鹽茶止渴。”朱瀚抬眼,神色淡淡,“也止口。”
“那接下來?”
“接下來,”朱瀚拿起盞,“我們讓該說話的說,自己閉嘴。”
夜裏,寧王府裏很安靜。
顧清萍在函桌前,攤開兩份清單:一份是內務收回舊符的名冊,一份是坊軍記的“燒符”街口名單。
她用一根極細的硃筆在兩份紙上各點了幾處,再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對光。
紙面透出來的紅點重重疊疊,恰好在三處相交。
她提筆在交點旁寫下三個字:“錢季、周隨史、南市三櫃。”
門外腳步輕響,朱瀚進來。她抬頭,把紙推給他。
“好看。”他笑,“這纔是賬。”
“下一步呢?”她問。
“下一步,”朱瀚把清單摺好收進袖中,“讓他們以爲賬還沒結。明早南市錢號會有人去拜兵部,討個清白”;午後再有人去拜戶部,求個印正’。兩頭一對,印就花了。我們只需在戶部那隻印旁邊放一隻‘真的’,讓他們驚一
驚。”
“真的從哪來?”
“簽到簿上。”他隨口道,“舊年裏那隻。”
顧清萍愣了一瞬,繼而笑出聲來:“王爺連這都記着。”
“記賬的人,總要有賬本。”
他把笑意斂了斂,“明日東宮照常會講,太子不出一句多話。等到錢號自己踩到自己的印,你再進宮去,說:舊符已盡,河倉無恙。”
“那賈成呢?”
“讓他說話。”朱瀚的聲音像水面一樣平,“他說越多,我們寫越少。”
第三日清晨,東宮又如常,鐘鼓聲沉穩。
朱標講畢,正要回書房,門口小太監飛奔而來:“殿下,南市錢號今日關門謝客,剛貼了一紙告示??今後不再持舊符兌銀”。
“他們去了。”朱標脫口。
身後書吏一笑:“怯了就好。”
朱標忽然止步,轉過身,對書吏道:“把昨夜的燈油記一筆,再把學舍的竹器錢也記上,今後每一筆都按新法抄錄??不是‘新法”,”他改了口,“按“王叔的法”。”
書吏應聲。顧清萍在遠處看着,目光停在朱標的背影上,眉梢慢慢鬆開。
午後,戶曹的小廳裏,周隨史把昨夜畫的“臉譜”一張張攤在案上,一旁坐着寫字的、算賬的、記驗的三個人,彼此都不看對方,只各自做各自的活。
門外有人低聲稟:“兵部賈公的車在巷口轉了兩圈,又走了。”
“他見了什麼?”記驗的人問。
“見了周隨史進門。”
“他會再來。”記臉的人淡淡,“換個車來。”
薄暮時分,河風又起。
金陵的天空被晚霞染成微紅,河面暈開一層金粉。
朱瀚站在寧王府的高臺上,遠看河倉,牆影安穩,旗幟無波。
他把手背在身後,低聲問身側人:“尹,今日城裏還有什麼話?”
“有。”尹儼道,“有人說東宮只會讀書;也有人說王爺只會喝鹽茶。”
“讓他們說。”朱瀚淡淡,“明日他們會說:“錢號的印花錯了。’再過一日,他們會說:‘兵部的嘴也錯了。’等到他們說煩了,就沒人想再說了。”
他轉身欲下臺階,又停了一瞬,像想起了什麼,從袖中摸出那枚“徽”字銅錢,隨手拋起,接住。
銅錢在掌心轉了一圈,叮地一聲,落回袖裏。
“王爺。”顧清萍的聲音從臺階下傳上來。她抬頭,眼神清澈,“東宮今晚要試燈。
“好。”朱瀚點頭,“讓城裏都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一盞燈。”
他微笑,“只一盞,也夠。”
金陵城春水微漲,秦淮兩岸柳色新綠。
城南的風已經不帶寒意,只在傍晚時分略有涼氣。
寧王府的院牆上,藤蘿抽出嫩枝。
朱瀚倚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冊薄薄的賬書。
他神情平靜,偶爾翻一頁,指尖掠過筆跡,眼神像在看一段舊時光。
尹儼快步進來,行禮:“王爺,戶曹那邊已回信????舊符之案徹底結了,錢號主錢季昨夜病發暴亡,兵部賈成請辭,聖上準了。
朱瀚抬起頭,微微一笑:“暴亡?”
“是。”尹儼壓低聲音,“據說是在燈下看賬,看着看着,倒在桌上。請的醫官說是心疾。
“心疾?”朱瀚嘆息一聲,“他倒也算死得乾淨。”
他放下賬冊,語氣轉沉:“東宮那邊可安?”
“太子殿下近日講學頻繁,聲譽極好。民間稱'仁德太子”,士子皆頌其文。”
朱瀚微點頭,目光卻遠:“人聲越盛,越需謹慎。你去東宮暗中盯着,別讓那些拍功名的筆寫得太快。”
尹儼應聲而去。
院外,竹葉沙沙作響。
朱瀚緩緩合上書冊,忽聽腳步聲,一抬眼,顧清萍正走入。
她換了素白衣衫,袖上繡着極淡的竹葉紋。
“王爺,”她輕聲道,“殿下請您入宮一敘。”
朱瀚微笑:“這孩子......又要與孤議什麼事?”
顧清萍輕笑,眉目溫柔:“殿下說,學舍賬目要更正格式,想請王爺指法。’
“指法?”朱瀚失笑,“他倒認真。”
他起身整冠,收拾案上的賬冊,隨她上車。
一路行至東宮,暮色將盡,宮燈初燃。
書堂內燈火明亮。朱標正站在案前,親自鋪紙,見朱瀚進門,笑着迎上:“叔王。”
“怎的這般客氣?”朱瀚打趣,“孤可不是戶部尚書。”
朱標請他坐下,手中捧着幾冊新抄的賬簿:“叔王教我記賬,不只爲銀兩,我近來在學寫事??將每一樁人事、每一次調撥,都按日期記入賬目中。這樣一來,誰說何話,何時動銀,都能對得上。”
朱瀚微微一怔,笑意漸深:“不錯,這纔是真賬。”
朱標略帶得意:“我在冊後留一欄浮光,凡是未定之事,不可明言的語句,都寫在那一欄。將來若要查,也有線索。”
“浮光?”朱瀚玩味着念,“倒有幾分巧思。”
“叔王曾言,世事浮光掠影,唯筆跡能記。”
朱標低頭笑了笑,“我只是偷學。”
朱瀚心頭一熱,笑着搖頭:“你比孤當年靈得多。”
顧清萍在一旁斟茶,輕聲插話:“殿下還添了新法,每月初一,由書吏抄錄宮中出銀賬,月末再對照東宮賬冊。兩邊相合,若有差異,立刻標紅。”
朱瀚抬眉:“此法甚好,但要有人守得住。”
朱標答:“我已選了幾名舊書吏,皆是叔王早年留的舊人。”
“那更好。”朱瀚放下茶盞,目光忽然微轉,“殿下此舉,雖是小事,卻觸內務與戶部之權。若有人藉此做文章,需早防。
朱標點頭,神色平穩:“我明白。故此,請叔王再助我一道。”
“何事?”
朱標取出一封密封的信:“這是應天府尹所請??近月河運有阻,糧船逗留,吏部推不出新官。府尹欲求我出面薦一人。”
“薦誰?”朱瀚問。
朱標答:“朱夢麟。”
朱瀚的眉頭微皺:“那是湖廣朱家人,曾爲鹽商出身,雖清廉,卻與徽商往來。”
“正因如此,纔要用他。”
朱標的目光穩靜,“徽商受打壓,若不用其舊人,南運不通。”
朱瀚沉吟良久,輕輕道:“你有你的理。”
顧清萍輕聲:“王爺可覺此舉可行?”
朱瀚沒有立刻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遠處夜色。
他的聲音低而緩:“此舉雖險,卻是走出‘賬’的一步。若你真要行,孤不攔,但有一條??薦之名落你手,不落孤手。”
朱標立刻領會:“叔王是讓我擔得起。”
“是。”朱瀚轉身,笑中帶着一絲驕意,“能擔起,纔是東宮。”
翌日早朝,太子上奏,請派朱夢麟爲南運副使。
羣臣譁然,議論紛紛。
朱元璋沉思片刻,最終準奏。
朝散,羣臣退。
朱元璋獨留朱標,淡淡一句:“聽聞,此人曾與徽商交?”
朱標俯首:“是。”
“爲何薦他?”
“南運糧船三月未通,因河司無人肯調。朱夢麟雖出商賈,卻通吏事。兒臣薦之,只爲濟事。”
朱元璋看他片刻,忽而一笑:“倒有幾分你的叔王氣。”
朱標抬頭,微見父皇眼底的溫意,心中一鬆。
消息傳至寧王府,尹儼來報:“南運已啓,朱夢麟上任即日開閘,水道順暢,朝中皆稱太子得人。”
朱瀚放下手中茶盞,微笑:“好一手棋。”
顧清萍道:“王爺這回可放心了?”
“放心?”朱瀚搖頭,語氣淡淡,“剛開局而已。”
他走到窗前,遠望東宮方向。
春風入簾,帶來淡淡檀香。
顧清萍忽然輕聲問:“王爺,若有一日,殿下不再需要您呢?”
朱瀚微微怔住,轉頭笑道:“那纔好。”
“可您心中真會捨得?”
“捨得。”朱瀚望着遠方,“他是火,孤是燈油。油盡時,火自燃。”
兩月後,南運歸報。糧倉已平,民食安穩。
朱夢麟因功得封右侍郎。
朝中多稱“太子有慧眼”,聲名漸隆。
然而風聲也起。
有人暗傳:“東宮用商人出身之徒,敗壞祖制。”又有言:“寧王舊人當朝,暗通太子。”
朱標知之,急召朱瀚入宮。
那一夜,月色皎潔,宮門靜閉。
朱標神色憂慮:“叔王,言者衆矣,父皇雖未發聲,卻已召戶部密議。
朱瀚坐在一旁,神色不驚:“殿下可知言者何人?”
“御史汪政。”
“汪政?當年胡案中逃得一命的‘黃門’汪家子。
朱瀚微笑:“他有膽。也好,正需借他一刀。”
朱標不解:“借刀?”
暮春之後的風從北面吹來,帶着曠野的幹味。
寧王府後院的竹葉顫着細聲,水缸裏映出一塊方方的天。
朱瀚站在檐下,把袖口往上一挽,指尖在一枚封泥上摩挲。
尹儼跨門而入,衣上沾着一點塵,抱拳道:“王爺,北來信到了,是順天那邊驛遞的,信簡用的是邊道竹。”
“邊道竹不輕用。”
朱瀚接過,擰開竹塞。裏面一捲紙,字如行雲:“倉平,兵擾。糧在河上,人於岸上,皆等令。北道言者,欲以‘調糧”爲由,借東宮之名遣票,催解銀三十萬。請王爺慎裁。??夢麟呈。”
顧清萍在廊下,側身過來,低聲道:“殿下今日在學舍會講,已命人不擾。此信,他要王爺先看。”
朱瀚把信放回竹簡,嘴角緩緩挑了一下:“先看的是這句????‘借東宮之名’。”
尹儼道:“順天城裏有人四處放話,說東宮允了‘急解北餉”,南銀即刻北上。說話的人不露名,遞的是一紙圖章樣式,像極了東宮關防。”
“像極了?”朱瀚把那枚舊拓印平鋪在幾案,“拿來看看。”
尹儼遞上兩張薄紙。紙上拓着“東宮”二字,字旁還有一朵極小的雲頭花。
顧清萍俯身,指尖輕點:“這花開得太滿。東宮關防用半花。”
朱瀚笑了:“半花以示謙,滿花以示喜。做假之人,見花不識禮,只知‘滿”字好看。”他合上紙,問,“是誰傳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