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初夏雨初霽
五月十七,下了一場暴雨。
林華清被雨隔在外頭,沒有回府。雖然嘴上不說,可於清瑤心裏卻難免有些不自在。往常怎不見那麼容易就被雨隔在外頭了?雖是暴雨,可不騎馬換乘車不也是一樣?有雨傘,又有蓑衣,怕什麼雨呢?偏偏明個兒是她的生辰了,卻……
****豪雨,她睡得不安穩。迷迷糊糊地聽着窗外的雨聲,一忽大一忽小的。將近四更時分,雨終於停了,只有檐下的雨滴,一滴一滴地墜下,打在階上。
天亮時,於清瑤推開窗,微冷的清新空氣拂面而來。如同輕淺的輕吻,只那麼一啄即飛快地逃開。不知怎麼的,在這雨後的清晨,很是思念某人,心情忽然有些必然若失。
轉目望去,院中原本綻放的紅花被雨打得凋零一片,還好枝葉肥綠,彷彿塗了一層油樣,令人望之心喜,倒不覺得有殘敗之傷。可縱是院中景緻甚美,空氣也是清新,心中到底有些悻悻的。
“小姐……”雪兒的聲音自後傳來,自從定下要走,雪兒就再不肯叫她太太,卻又不肯當真叫她姐姐,只是這樣叫着她小姐。
“小姐,我煮了長壽麪,打了兩個雞蛋,快先趁熱喫了……”放下手裏的托盤,雪兒眯着眼笑。
托盤裏,白瓷碗裏,是白生生的麪條,泛着油花的湯頭,浮着翠綠的蔥花,幾點芝麻,用筷子一挑,碗底滾着兩顆白水煮蛋。
“喫蛋滾運,以後我的運氣一定會很好。”於清瑤微微笑着,看着雪兒的目光溫柔似水。
這一碗長壽麪,最難得的,是這一碗麪條其實只是一根。拿筷子一挑,整根的麪條挑在筷尖上,好似一條小銀龍。這是雪兒的拿手絕活。或者說,是她唯一能做得好的。
前世今生,她的生辰,從來都少不了這一碗麪。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無人記得她的生辰,只有這一碗麪,每次都是一大早就擺在她的面前。雖然味道其實不過普通,可是在記憶時在,這碗麪卻永遠是最好的味道。
坐在桌前,於清瑤笑着招手,“過來一起喫。”
雪兒搖頭,嗔道:“哪有長壽麪分食的呢?小姐要折殺我了”
於清瑤微笑,也便不再勉強。這不是記憶中那些艱若的日子,的確,可能永遠都不會再有這樣一碗麪,兩個人分食的時候了。
笑着捧起面,啜一口清湯,她忽然問道:“四爺還沒有回來嗎?”
搖了搖頭,雪兒想了想,才道:“依奴婢看,四爺一定在準備什麼驚喜。說不定一會,就有什麼好玩的事讓小姐開心呢”歪着腦袋,她低笑道:“不管怎麼樣,中午的酒宴,小姐可是一定要參加的。如果小姐不肯賞臉,那奴婢可就是白忙乎了。”
於清瑤一笑,也不拒絕。幾個丫頭湊了份子爲她過生,她要是再不答應,反倒傷了她們的心。
喫了長壽麪,就去了宣華院請安。因着昨夜的一場雨,石徑兩旁,仍是溼黑一片。雜在石徑縫隙間生長的青苔油油的,一腳踏上,立刻染綠了半邊鞋尖。
在宣華院坐了會兒,趙氏特意叫雨霽捧了只朱漆木匣給她。於清瑤忙着道謝,原不打算打開,偏何氏湊趣非要她當場打開。眼見趙氏只是微笑,於清瑤也就當着面打開了那木匣。才知匣中放的卻是一套鑲着寶石的金頭面。
那釵上鑲着的紅寶石足有拇指般大,紅得耀目。鑄着雲紋的金項圈上,更是鑲了紅、綠、藍三色寶石,哪怕是在室內,也流光異彩,美得令人炫目。
這份禮物實在是貴重,於清瑤乍見,也是大覺驚訝。尤其是看到何氏毫不掩飾的豔羨之色,更覺這禮太重了。有意謙讓,趙氏卻只笑道:“又不是特意新爲你打的首飾。這首飾,原是我嫁入林家時,閨中姐妹添妝的。也有些年份了,我又不常帶,留着也是壓在箱底,倒不如給你拿去帶了。這紅寶石燦若朝霞,你的皮膚又白,襯起來一定很漂亮。”
“是啊,弟妹又何必太謙呢?總是母親的心意……母親,兒媳都嫉妒了,您可不能只偏心弟妹,等兒媳過生日,您可也要送兒媳一份好禮物纔是……”何氏低低笑着,半真半假。
明氏卻是笑盈盈地看着於清瑤,淡淡道:“弟妹戴上寶石頭面,一定很漂亮。”
於清瑤看着明氏,覺其真誠,不由回了個燦爛的笑容。
說來也是奇怪,端午已過了半月,大房裏卻是風平浪靜,似乎明氏之前所說想要和離的事,竟是沒了聲息。也不知是林闊海好言說服了明氏,還是明氏就又這樣隱忍,壓了下去。雖然心裏也有些好奇,可是這樣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問、不能提的。
於清瑤生辰,明氏和何氏,也送了禮物。不過比起趙氏送的這套頭面來,自然是輕了許多。只是明氏送的那捲書,於清瑤卻極是喜歡。那是一卷遊記,粗一翻,看似無甚名家,可是篇篇文章,卻着實精彩,只讀半篇,已覺仿若身臨其界,親眼見那山水如畫。因爲這卷遊記,於清瑤連謝了明氏幾次。
雖然何氏面上仍是帶着笑,可從宣華院出來,何氏就笑着叫住於清瑤:“弟妹,我聽人說昨個夜裏雨大,四弟就歇在了外頭——是不是啊?”
於清瑤起先還未明白她的意思,可當何氏笑着湊近,刻意壓低了聲音說着“弟妹自嫁過來之後,四弟可還是第一次外宿。倒不是我這個做嫂子的不念兄弟的好,可弟妹你還是自己小心點兒的好。這男人啊,管得松半點,可就是要在外面……何況四弟他還……”
收了聲,何氏乾笑了兩聲,看似尷尬,可轉身離開的那抹笑卻分明就是暗藏着譏誚。
“這個三太太,真是……太太,你莫要聽她胡說四爺不是那樣的人。”五兒氣乎乎地說着,又道:“四爺那麼好的人,就連我和四兒生辰都會記得賞東西,又怎麼會忘了太太的生辰呢?”
她說得太急,原是爲着表忠心。雖然沒有明說,可是蘭院中上下都知道雪兒要被放出去了。這個時候,正是能湊到太太身邊的好時機。如果真能了太太的心腹,她就不用再怕了。可是這一番話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
臉色白了下,她看着面上仍帶着微笑的於清瑤,乾笑道:“奴婢就是想說,四爺一定會回來爲太太慶生的。”
於清瑤轉目,看着這有些怯意的丫鬟,笑盈盈地道:“我知道……我只是在奇怪,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來爲我慶生。”
如果到此刻,她還懷疑林華清心中沒有她,未免就負了林華清這幾個月來與她的朝夕相對。或許,林華清本性中的****是去不掉的,可是她相信哪怕他如今就是真的仍在外頭有紅顏知己,也萬萬不會忘了她的生辰。
一路緩緩而行,她心裏倒是想了許多,可想來想去卻仍猜不出林華清到底會以怎樣的方式來爲她慶生。不過不管怎樣,她都會覺得歡喜。
午宴,是設在了正房花廳。於清瑤這個壽星算是客,可充作主人的幾個大丫頭卻是不敢坐。還是雪兒,笑道:“姐妹們也不要再這麼傻笑了。都說咱們是主人,一起請太太喫酒的。這花廳呢只算是借的。要是咱們這主人不坐,太太這客人又要怎麼坐呢?”
幾個丫頭或是低頭笑,或是沉默,還是錦屏第一個笑着坐在了於清瑤的下首。這一來,大家才一一坐了。只是,還未坐穩,外頭許婆子就笑着湊了進來,“姑娘們真是的,請太太這樣的好事,怎麼居然能不算我老婆子一份呢?就許你們爲太太盡心,就不讓我也儘儘心啦”
雪兒撇嘴,雖不好大聲說什麼,可於清瑤耳尖,卻聽得她微顫着看似沒出聲的脣分明在嘀咕:“說要攤錢時怎麼不見你往前湊呢?”
聽在耳中,於清瑤暗覺好笑,卻不說破。看着錦屏起身笑着把許婆子讓到她身邊,她也沒說什麼。
衆人團團坐好,席上除了於清瑤這個主子,分別就是許婆子、雪兒、錦屏、五兒、妞兒五人。至於香墜那樣的小丫頭,就是想要湊份子也來爲於清瑤賀生,卻是夠不上資格的。也就只能在旁侍候着。
目光掃過桌上,蘭院中有頭臉的下人倒也就是她們了。許婆子雖未正式任命,卻算是管事婆子。院中大大小小,她倒真是什麼都伸手管的。只是到底曾是田氏身邊的媽媽,管事有章法不說,於人事上也很有分寸,來了大半個月,倒不曾有什麼人來於清瑤面前告狀。
而其餘的,除了妞兒是僱傭來的,雖不是一等丫頭,可於清瑤一向重用外,倒都是蘭院中的一等丫頭。日後雪兒出府,她身邊也就只有另外四個能用的了。
錦屏一向溫善,心細柔和,主理她房裏的事最是合適不過。而五兒,雖然有時有些莽撞,可卻並不笨,尤其又對林家上下都有所瞭解,跟在她身邊倒是正好。至於妞兒,那就是一招奇兵,至少到現在還沒有不奏效的時候。至於外頭那些可能有些烏七八糟的事,自然是要委派許婆子了……
也好,這樣一來,她身邊能用的卻都是能派上用場的,只是這些人的忠心,還要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