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說完這一句,鬱儀也沉默了下來。
永定公主擺弄着自己華麗的衣裙,臉上的笑意也是淡淡的。她今年才十五歲,卻已經能將很多事看得如此透徹,若真嫁給了某個凡夫俗子,那真是錯付了她的人生。
“蘇姐姐,你說人能鬥得過自己的命運嗎?”她突然問。
“能。”鬱儀平靜地回答,“雖然聽上去有些荒唐,但我始終覺得,人是能抗爭自己命運的。”
“只是機會,需要靠自己來爭取。
永定公主咬着脣笑了:“那你說,我母後會把我嫁給誰?”
她盤腿坐在八仙榻上,認真說:“他們有人說或許會把我嫁給趙子息。我和他年紀相仿,他又是趙閣老的兒子,論尊貴,全大齊也唯有他與我最相配。”"
這是鬱儀向來都沒有想到的一重,更深處想, 若太後真對趙閣老有什麼私心的話,讓趙子息娶了永定公主,無疑是給了趙家多一重保護。
如果永定公主真的嫁入趙家,何嘗不是全了太後與趙公綏愛而不得的心思。
“公主喜歡他嗎?”鬱儀小心地試探。
“見過幾回,”永定公主思考着說,“只記得是個文弱俊秀的年輕人,話不多,性子倒也和順,和他父親一點都不相像。”
聽言語,永定公主對趙子息的觀感倒也不算差。
一時間鬱儀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於永定公主來說,趙子息未嘗不算佳偶。但對鬱儀而言,如果公主當真出降到了趙家,當終有一日,鬱儀要與趙公綏會揮刀相向,永定公主會不會成爲她報仇的阻礙?
一邊是仇恨,一邊是真心待她的永定公主。
選擇權在命運手裏。
永定公主再次提出了她方纔的懇求:“所以你能不能幫我把陸粵叫來,我也不一定非要和他說上一句話,只要他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他就夠了。”
鬱儀嘆了口氣:“好吧。
興平末年時,爲祈國運,皇城中築起數座高臺,初時爲祭天所用,後來漸漸廢止。
其中有一座名叫金銀臺。
站在臺上,可以眺望星鬥。
鬱儀在前千戶所衙門裏找到陸零時,他正忙着對新入宮的錦衣衛們講述宮中的要求和規矩。
見了鬱儀,他將手中的東西丟給身邊人:“蘇給事。”
鬱儀含笑說:“聽聞陸百戶不日將前往固原關接洽和談之事,想來待你從固原關回來,就要升遷了吧。”
陸雩素來不愛笑,但鬱儀知道他內裏是個古道熱腸的好人。
“也許吧。”他道,“未必是什麼好事,但也由不得我。”
“我這兒有幾句關於北元的事想和陸百戶討論。”鬱儀彎脣道,“你可願隨我走走?”
“陳同舟、衛七,你們繼續講,我一會兒回來。”陸零回身對衙門裏的幾個人囑咐道。
二人沿着蹕道向北走,走到人煙漸少的空曠處,鬱儀說:“如今瓦剌部遭重創,既要和談,顯然是脫火赤已經感受到了腹背受敵,杜爾伯特部、和碩特部還有土爾扈特部都不是好相與的,脫火赤本人若不快速應對,只怕很快就會被生吞活剝。”
“蘇給事倒是見微知著。”陸粵道,“你還不知道吧,土爾扈特部六七日前突然反水,派人將脫火赤部團團圍住,脫火赤本人率殘部突出重圍,本人也受了傷。土爾扈特一直想越過脫火赤成爲瓦剌部的首領。張大人派人給予脫火赤重創之後,土爾
扈特自然不能放過如此良機。所以,脫火赤只能在此刻對我們低頭了。”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或許脫火赤不日便將要入京了。”
這無疑是個重磅消息,鬱儀聽罷不由道:“獻降?”
“看似是投誠,只怕也是個幌子。脫火赤此人驍勇,從來沒有對誰低過頭,他想要和咱們暫時休戰,然後專門對付瓦剌部餘下的各部首領。”
陸雩平靜道:“娘孃的意思,既然能休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我倒是覺得,不如趁機北上,將他們一舉擊潰。”
“只可惜兵部和京師中各營纔回到娘娘手中,現下用兵,只怕京中能拱衛皇城的力量將會被削弱,到那時若有政變,怕一時間首尾不顧。”鬱儀此言在理,陸雩眼底也露出讚許之色。
二人說話間已走到金銀臺前。
陸雩看向鬱儀的目光才收回,便猝不及防地望見了金銀臺上翩然走過的年輕女子。
她分明沒有看他,只是拎着長長的裙襬自金銀臺的樓閣前迤邐而過。
正值嚴冬,萬物凋敝肅殺,金銀臺上覆着薄薄的積雪,一滴一滴從檐下掉落。
各色花朵插滿永定公主的鬢髮,她眉目高華富麗,當真如同從古書中走下來的神女一般。
她是這蕭索冬日裏,唯一一抹燦爛的顏色。
陸雩站定的腳步,靜靜地看着永定公主自高臺上走過。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閣盡處。
他沒有看鬱儀,目光仍舊注視着前方:“這纔是你真正想讓我看的,對嗎?”
鬱儀說:“這在於你想不想看。”
二人說話時呼出了陣陣霧氣,安靜地散在空氣裏,陸零默默良久,終於轉頭看向鬱儀:“實不相?,我心裏是......很想看見她的。
他素來老成,平日裏講話也總是一字千金的樣子,今日能坦白自己的心思,已經很是難得了。
“她今日爲了能讓我見她盛裝的模樣,不惜只穿這麼單薄的衣裳走了這麼久,卻沒有和我說一句話,我知道她心裏什麼都懂,什麼都明白。”
“蘇給事。”他輕聲道,“你和張大人,比我更幸運。”
他不知道蘇鬱儀和張濯今生的緣分,耗盡了張濯整整兩輩子的光陰。
他只知道他們兩人可以守護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意。
鬱儀沒說話,因爲她知道陸粵不需要她回答。
“蘇給事。”他鄭重其事地看向鬱儀,“如果可以,請你替我轉告公主殿下。”
“她今日真的很美,美得會讓我記住一輩子。”
在這赫赫宮闈裏的每一個陰冷的日子,總會有不被允許的情愫漸漸長成一朵葳蕤的花。
“好。”鬱儀輕聲道,“我會告訴她的。”
那日分別後,鬱儀再次回到了鳳藻宮。
永定公主正被何司飾強迫着喝了薑茶:“可憐見的,一個沒注意公主就自己出門了,連個奴婢都沒帶,這要是生病了,娘娘當真是要心疼壞了。”
永定公主正在敷衍着何司飾,見了鬱儀,眼睛登時就亮了起來。
趁着何司飾出門,鬱儀在永定公主的牀邊坐下:“他說你今日很美,他會一輩子都記得。”
聽聞這一句,永定公主眼圈泛起一絲紅:“果真嗎,他果真如此說嗎?”
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永定公主哽嚥了一下,又默默拿帕子擦淚。
“有他這句就夠了,謝謝他能說這些。如今我心願已了,不論我母後想要將我嫁給誰,我都情願了。”
陸雩走時沒有和永定公主道別,永定公主也只裝作不知。
他走時天才矇矇亮,永定公主沒有睡,一個人坐在牀幔後獨自睜眼到天明。
何司飾來替她綰髮梳妝,在日出時分,永定公主便成了盛裝的神女。
各色雜花珠玉妝點着這位王朝最尊貴美麗的公主,她頭戴面紗,手中拿着白玉瓷瓶,將蒼茫山中洗塵泉的水撒向車架兩旁的百姓們。
賜予他們祝福,賜予他們吉祥。
某一刻,永定公主又有些出神,她心裏想,世人一次次求得天神佛母庇佑,那麼又有誰來滿足神仙們的心願呢,還是說天上的神仙早已滿足了每一個心願,亦或者他們已經達到了無欲無求的境界呢?
不過很快,她就把這一切拋在腦後,因爲她看見了人羣裏的蘇鬱儀。
她手握淨瓶,輕輕用樹枝將甘露點酒向她,然後在心中認認真真地默默祝願她:平步青雲,官路亨通。
隨後,她又看見了離鬱儀三步之外站着的張濯,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蘇鬱儀的身上。
聰明的小公主偏着頭想了想,又蘸了蘸甘露,輕輕灑向張濯,一樣在心裏祝福道:祝你心願得償,真的能讓她得到快樂。
永定公主想,這應該就是他們最大的心願了吧。
如果她真的是天上的神仙就好了,這樣她就能真的滿足所有人的願望了。
她這樣想着,全然沒有注意到,人羣中有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靜靜地凝視他。
那個人挺拔健碩,如同小山般巍峨,他穿着漢人的衣服,頭戴氈帽,卻因爲那一雙琉璃色的眼眸分外引人注目。
而那鸞車上的小公主,纖纖弱質,像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花骨朵,讓人生出無限渴望攀折的心思。
沒料到,小公主恰好在此刻向他的方向看來。
脫火赤玩味地勾起脣角,沒有掩飾自己的打量與窺探,他想要看看這看似柔弱的永定公主會如何應對。
而那鸞車上風華絕代的永定公主,默默將枝條沾水,輕輕灑向他的方向。
她似乎在默唸着什麼,好像一視同仁地也在爲他送上不知名的祝福。
脫火赤愣住了。
而就在這一晃神的功夫,鸞車已經漸漸向前行去,永定公主的目光也未曾在他的身上多停留半分,她真的宛如一位普度衆生的神女,虔誠又慈悲的垂愛蒼生。
而這時,脫火赤突然很想奪走她手中的淨瓶,掠奪她全部的甜美和芬芳。
他收回目光,對着身邊人說了幾句,他們便悄無聲息地散開在了人羣裏。
永定公主的鸞車漸漸遠去了,街上不乏有年輕的男男女女跟在鸞車後面,渴求能夠更多地親近神女芳澤。
鬱儀沒有繼續向前走,她靜靜地目送着永定公主的車駕向南行去。
一個人站在她身後,鬱儀先認出的,總是張濯身上的味道。
“有心事?”他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如果這世上真有人能獲得純粹的幸福,我希望這個人是公主殿下。”鬱儀輕聲道,“她是我見過的,最純粹最美好的人。”
身後的張濯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那你呢,你不希望獲得幸福嗎?”
鬱儀彎眸:“顯清,我已經獲得幸福了。”
“不知道這樣幸福的日子會有多長,但此刻,我是真心覺得自己是比過去要開心的。”
於是張濯的脣也在不知不覺間彎了起來,他垂下眼看着鬱儀雙耳上的耳環,迎着朝陽一左一右搖動得很是歡快,他很想摸一摸,卻又剋制住了。
他想到自己家中擺放着的那尊欹器,每每爲它倒水,張濯都會默唸上面的每一個字。
「謙受益」
「滿招損」
「月盈則昃」
若人世間的一切事,都能如這句話該多好。不偏不倚,不至於太濃烈,也不至於虧欠。
平淡簡單,卻又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