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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行香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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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爲之一靜。

倒是張濯先笑了:“你真是......”

卻又沒繼續說下去。

“我先去拜見娘娘和陛下。”張濯道,“今日宮中定然要賜宴,我晚上去你那找你。”

離晚上還有好幾個時辰,明明幾個月都等了,張濯偏偏又開始覺得這幾個時辰有些漫長了。

鬱儀說:“我有話,此時想說給你聽,能不能爲我找個說話的地方?”

這回輪到張濯驚訝了:“非要此刻說麼?”

他想了想:“到戶部衙門去吧,我的直房現下空着。”

張濯想外人定覺得他是昏了頭,回了宮不去拜謁陛下與太後,只將功夫都耽擱在這裏。

原因也無他,只是因爲鬱儀說了一句, 有話要與他說。

他們一前一後走到直房外,這一路倒也沒碰上人。

張濯推開門讓鬱儀進來,又背過身去桌上摸茶壺:“兩個月沒收拾了,連杯茶水都沒有,委屈你………………”

後半句竟生生被掐滅在了喉嚨裏。

張濯定定地站在原地,手還在半空。

他緩緩垂下眼,看到了那雙環在他腰間的手。

十根手指纖細勻長,指甲光潔瑩亮,當真是一雙只有女孩兒纔能有的手。

張濯能感受到鬱儀隔着狐裘披風抱着他,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她沒用力,動作也很輕。

“你能回來和我一起過除夕,我真的很高興。”

張濯的目光仍落在這雙交疊在他身前的手上,似是還沒醒過神來。

鬱儀又笑了一下:“剛纔那句只是其一,其二是,我收到了你寄來的信,信上有血跡,我心裏覺得怕極了,適才見你第一眼我就想着,一定要抱你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片刻之後,張濯的聲音才傳來,有些啞:“這回可放心了?”

鬱儀還沒來得及答,張濯便已經轉過身來,他那指骨分明的手掌輕輕按住鬱儀的後背,將她一點點摟進了自己懷裏。

一件披風便將他們倆一起裹住了。

還是熟悉的沉水香,混着一點松木味。

除此之外,鬱儀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氣,她想抬頭問他是不是受傷了,張濯的手掌卻先一步輕輕摁住了她的發頂,好讓這個擁抱能抱得更實一些。

什麼是假的,什麼又是真的?

鬱儀有些喘不過氣,又覺得靈魂似飄在天上。

誰也沒說話,在這面北的陰冷直房裏,在這永遠不被人找到的淨土上。

光線有些昏暗,感官反而愈發分明瞭。

他懷抱的溫度、他的呼吸,還有屬於他的氣息。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張濯輕輕把她鬆開。

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輕笑了一聲:“這樣的事,下回換我主動吧。”

下回。

鬱儀仰頭看他,張濯抬起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走了,晚上去找你。”

說罷,他便走出了門,把鬱儀獨自留在這裏平復心緒。

適才不覺得熱,乍離了懷抱又覺得有些冷。

鬱儀的臉有些燙,方纔的一幕幕猶在夢中。

她略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也匆匆離去了,纔回了科道,就有人來找她。

“蘇給事,外頭有一位從京城來的舉薦官,說是奉命前來呈交年終考成名冊,請您過目,還說有幾處疑點需要當面請示。還有,陳侍郎剛纔派人傳話,吏部堂上需大人儘快覈查昨日呈上的調任名單,說是今早皇上已頒旨着令加急議定,望蘇給事

即刻前往。

政務冗雜鉅萬,鬱儀立刻將方纔的旖旎拋卻腦後:“好,這就來。”

等鬱儀從紫禁城裏匆匆出宮時已到了華燈初上的時辰。

她圍着圍領,快步趕回自己在梧桐街上的宅子。

才走到巷口,就聽見白檀的聲音傳過來。

“你是何人?”

鬱儀定睛看去,果然是白檀把張濯攔在了門外。

白日裏太倉促,鬱儀還沒來得及告訴張濯自己買了個侍女。

只聽張濯反問:“你又是何人?”

白檀說:“我自然是蘇給事的人,那你呢?”

張濯嗯了聲,悠哉道:“我也是。”

這話聽得白檀一頭霧水,鬱儀隔着四五步遠叫她:“白檀,讓......”

不好直呼張濯的名號,怕被有心人聽見。

“你讓他進去吧。”鬱儀的聲音低了幾分。

有了鬱儀發話,白檀這才把張濯放了進去。

鬱儀跟着走進門,對她道:“你幫我泡壺茶,這是我請的客人。”

對着鬱儀,白檀就顯得忠心多了:“好的,我這就去。”

張濯站在院子裏,先看到了丹桂樹下的白菖蒲。

鬱儀給它搭了個簡易的棚子,不讓雪蓋在菖蒲上。

棚子下還放着炭盆,看樣子是怕天太冷,把這白菖蒲凍壞。

“這樣應該能過冬了吧。”鬱儀在他身後道。

張濯伸出手,試了試炭盆上的溫度:“足夠了。”

“等到明年我就不給它留炭盆了,今年主要是第一年,怕它不好活。”

鬱儀推開房間的門側身讓張濯進來,白檀已經提前幫她點上了炭盆,房內透露出一股暖融融的熱氣。桌上放着白檀摺好的衣服,就連水果都被擺得整齊。

張濯在圈椅上坐下,沉沉笑道:“兩月不見,我連蘇給事的門都進不來了。”

“白檀她是梁王府上的人。”鬱儀道,“我買她回來,也是爲了梁王妃的事。’

張濯頓了一下:“梁王是先皇後的嫡子,太後也一向對他心軟,和他做對只怕對你不好。”

他言語間有不贊同之意,鬱儀嗯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如今張濯已經明白了鬱儀的心思,她想做的事,即便是他也是勸不得的。

“需要我做什麼,只管說。”張濯平靜道,“不要怕開口。

“好。”鬱儀輕輕點頭。

兩個人又安靜下來,倒是白檀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沉寂:“主子,茶好了。”

鬱儀哦了一聲:“進來吧。”

白檀託着茶盤放在他們中間:“泡了香片,主子過去慣喝的那一種。”

她先給鬱儀倒茶,再給張濯倒了一杯。

然後匆匆退了出去。

“你這回,”鬱儀看着張濯,“可是受傷了?"

她的目光自張濯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又轉回張濯臉上:“不許騙我。”

張濯用茶盞的蓋子一遍遍地撇着茶末,過了半晌才說:“已經好全了。”

這就是承認了的意思。

鬱儀按着桌角的手微微一緊:“傷在哪?"

許是從未見過鬱儀這樣擔憂的樣子,張濯眼底的笑卻濃了:“窈窈擔心了?”

“這是自然了。”鬱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叫我瞧瞧。”

她想去解張濯的披風,張濯便仰着頭由着她把繫帶解開。披風之下是張濯的官服,圓領?絲三寸獨科花,補子上金線繡着的仙鶴正抖着雙翅,仿若即將發出鳴聲。

分明是君子四方的端正模樣,橙黃色的燈下,張濯眉眼深邃,眼下波瀾不驚,坦蕩地坐在這,卻又叫人心跳漏了半拍。

“改日再給你看吧。”他半是玩笑,“讓我在你這寬衣解帶,太不像樣。”

這話說得莫名讓人臉紅。

“不過是中了一箭。”張濯拉着鬱儀的手,貼在自己的右胸上,鬱儀能摸到官服下纏着的紗布。

還有他的身軀。

??溫熱的、單薄卻不瘦弱的軀體。

“那信紙上的血…...”鬱儀又開口了。

那封信,其實是張濯臨出發前就寫好的,他自知這一危機四伏,想着提前寫一封報平安的信給她。至於信上的血,是他受傷之後不小心染上的,可那時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提筆寫字,所以叫人拿硃砂筆來染了個紅封給她。

沒料到還是被她覺察了。

“別想那些了,”張濯將鬱儀的手從自己身上拉開,“我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了。”

其實今日來見她,張濯也沒想好要同鬱儀說什麼話。

只是想着回來一趟,總得先見她一面,認認真真地說一句平安給她聽。

在回京的路上,張濯透過車簾看向頭頂的弦月,心裏竟然感慨良多。

這些年,他輾轉多地,時常看月亮,唯獨這一次,心裏竟然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甘甜。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裏。

過去在夢中都求之不得的人,如今竟然還能有對坐窗前的機會。

他們倆的手就這樣握着,誰也沒捨得松。

鬱儀說:“後日是除夕,青月和松卿會來我這兒守歲,你要一起來嗎?”

孟司記按理說是要留在宮裏陪着太後的,可太後向來不喜歡這些活動,一般不會專門守到子時。再加上孟司記今年有女兒在身邊,便沒有選在除夕當日輪值。

張濯道:“我在你們都不自在,還是不來的好。”

他這話說得也在理,於外人眼中,他們不過是同僚,一起過除夕未免顯得過於親厚。

再加上秦酌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只怕大家都食不下嚥。

鬱儀望着他,顯然也在斟酌,張濯便拍了拍她的手:“等你們守完歲,我帶你去放花火。”

她過生辰那日也是如此,他獨自看着他們喧鬧,等到夜闌人靜時纔出現,送上他的祝福。

似乎張濯早已習慣了退讓與等待,也欣然把自己當作她的第二選擇。

“窈窈,問你一句話。”他突然道。

鬱儀嗯了聲。

“從始至終,你就沒有半分厭棄過我嗎?”

他的手沒松,還是那樣放鬆地坐着,看上去這個問題只是被他隨意問出口的。

可鬱儀知道張濯不是這樣的人,他說出口的話都有用意。

“沒有。”她沒有迴避張濯的注視,“一次都沒有。”

“或許我曾懷疑過自己到底能不能和你做同路之人,但厭棄二字,遠遠談不上。

她說話時眼睛又大又亮,比窗外的月色還要動人。

張濯倏爾一笑,他說:“想抱你一下,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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