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儀聽罷卻搖頭:“不論張大人在做什麼,這些都是張大人的私事,我沒有過問的理由。”
傘外是簇簇的落雪,雪野倒映着日光,又把四下裏照得通亮。
她說完欲走,張濯便默默跟在她身後,一路爲她撐着傘,卻也不說話。
就這麼走了幾十步,鬱儀又停了下來。
她好似有很多話想說,卻到底沒有說出口。
那一刻,張濯心中漸漸升起了一絲無力感。
正如鬱儀所見,他如今早已不願以君子自居,他們二人所求的東西亦不盡相同。
張濯從沒想過,如今的自己,似乎踏上了一條離蘇鬱儀越來越遠的道路。
她坦蕩磊落,他小人行徑。
好像蘇鬱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亮堂堂地擺在陽光下。
不知是從何時起,張濯告別的人不僅僅是過去的自己,還有蘇鬱儀。
潛意識裏,張濯相信,如果蘇鬱儀完整地認識他,那麼一定會恐懼、會厭惡、只想逃離。
如果說前一世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只有師徒身份的話,那麼如今,還隔着一個張濯都無法直面的自己。
鬱儀什麼都沒說,張濯也是。
他們在雪裏站了很久,鬱儀說:“那我走了。”
這一回,張濯只說了個好字。
他呼出的空氣如同一團白霧,阻隔了他的視線。
鬱儀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雪中。
張濯再次走回東禪房,趙子息聞聲從一堆行李中抬起頭。
“你可想好了?”張濯問。
趙子息道:“是,我想好了。”
“你想要到陛下身邊做事,你將會成爲太後製約你父親的一枚棋子。”
“我知道。”趙子息坐下來,真誠道,“我與我父親雖爲父子,但我從不認爲自己和他是同路之人。我有我的道,他有他的欲。誰說我一定要沿着他的路走下去呢?"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又道:“我父親如今位高權重,多少人是他爲眼中釘,我若重新回到固原關軍中,只怕難逃一死,我既要活命,自然要走到那陽光下,紫禁城裏才能自保。”
天寒地凍,他的兩頰被凍得微紅,眼睛卻是明亮堅定的:“多謝張大人。”
張濯輕輕搖頭:“我不是什麼好人,把你從固原關外帶回中自然也是有我的欲求。”他指了指桌上趙子息畫的地圖,“你爲我繪製此圖,我保你性命,如今我們也算是兩清了。
眼前這個眉目清秀的少年,前一世和趙公綏一起死在了西四牌樓之外。
今生若他能留在皇帝身邊,或許可以扭轉他被他父親牽連的命運。
張濯是洞若觀火的旁觀客,縱然他也常說自己本非君子,他內心深處的很多東西,依然沒有改變。
猶憐草木青。
趙子息聽罷卻笑了:“張大人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好人,可你既沒有以我要挾我父親,也沒有強迫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若天底下的壞人都像張大人這樣,當真可以說是四海承平了。”
張濯勾了勾脣:“承章,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去了陛下身邊,勢必會被太後所利用?”
“各取所需,我心中有數。”
張濯知道無須多言:“那走吧,張濯祝你心願得償。”
又幾日,順天府傳來了新的消息。
那名死在東安坊觀音庵的黃老頭,終於有家人入京了。
來人是黃老頭的兒子,今年剛過弱冠,名叫黃成一。
因爲這件事是鬱儀、秦酌和孟司記三人最先報的順天府,所以他們三人也在順天府見了黃成一的面。
他獨自站在院子裏,身上帶着文人的書卷氣,衣着雖不精緻,卻也不至於落魄,看得出日子過得還算說得過去。
黃成一才從義莊回來,應該是去認領黃老頭屍體的。
他神色淡漠,臉上沒有什麼悲傷之色。只是按照仵作說的簽了字,將這件事全權交給順天府來處理,似乎入京一趟,只是爲了處置黃老頭的遺產。
私下裏一問才知,黃老頭性子古怪,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獨來獨往。
十年前和妻子和離之後,黃老頭雖時常送錢給她和兒子,來往卻越來越少。
今年不知是因爲什麼,接濟妻兒的銀兩都是以別人的名義送回老家的,像是在害怕什麼。
黃成一和這個父親沒有什麼感情,甚至言語間有些輕蔑,說他拋妻棄子,這些年來只顧埋頭於刻刀玉材間,兩耳不聞窗外事已久,於家庭沒有什麼貢獻可言。
聽得秦酌頗爲感慨,私下裏對鬱儀說:“對一個人的評價總得要分開來看,有的人生來是個好工匠,卻未必是個好父親。有些人在手藝上巧奪天工,生活上卻不一定健談,可見人實在是太複雜了。”
順天府讓鬱儀、秦酌和孟司記帶着黃成一去往黃老頭在東安坊的宅子收拾遺物。
推開那扇吱吱呀呀的舊木門,黃老頭的遺物其實已經被順天府整理好了。
除了一些沒有用完的木料玉材外,還有一個木匣。
順天府的知事拿出一張紙,上頭是黃老頭的親筆。
“這個木匣是從他牀榻下面的暗格裏找到的,藏得很深,我們差點就漏下了。他留了一封信在上面,他說如果有人看到了這封信,說明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這些年的積蓄不多,希望看到這封信的人,能把這個木匣轉交給他的兒子黃成一。”順
天府的劉知事看向黃成一,“說得就是你吧。”
黃成一將信將疑地走上前:“留給我的,能是什麼?”
他隨手將蓋子打開,裏面竟然是大半匣金錠。
黃成一顯然愣住了,下意識看向劉知事:“這......”
劉知事說:“這是黃老先生死前一天,獨自去錢莊裏換的金子。我們去問過錢莊的掌櫃,他說黃老先生是帶着一大袋子散碎銀兩來的,有成色不好的金子,有碎銀子,還有些銅錢。黃老先生說全都化整爲零,換成金子,這樣便於攜帶。
“掌櫃的爲他爲何要換錢,他說過幾日他兒子應該要入京,這筆錢是給他兒子的,方便他兒子帶走。掌櫃的那時候還笑他,說多少年沒和自己兒子往來了,怎麼知道兒子會入京呢,那時黃老先生笑而未語。”
“顯然那一天,他便已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劉知事眼中亦有動容之色:“我們已經在追查和他有來往的人,我們想或許是他仿造了什麼東西,讓他自己料定性命不保。”
秦酌與鬱儀對視一眼,一個東西呼之慾出。
假聖旨。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值得兇手大費周章,除掉這麼一個耄耋老人。
黃成一捧着這匣金子默默良久,驟然痛哭失聲:“爹!”
不知他有多少年沒喊過這個稱呼了,眼淚隨着這聲呼喚洶湧而出。
在場衆人都露出動容之色,而孟司記亦拿着手帕輕輕拭淚。
黃成一懇切地望着劉知事,悲不能抑:“你一定要爲我爹報仇。”
劉知事微微頷首:“這是自然。”
或許在場衆人裏,有不少人都以爲黃成一的態度,是因爲這匣金子纔能有如此轉變。但鬱儀想,這應該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有些人天生擅長愛人,或是甜言蜜語,或是柔情似水。
可世俗這場遊戲裏,也有人天生就是輸家。
不善言辭、不善表達,甚至是笨口拙舌。
可這兩種人,都有人的情意。
都有自己在意的人和事,只不過有人表達在外,有的人表達在內而已。
那日在場的人裏,有的人好奇這匣金子到底有多少,有人揣度到底是什麼神祕的作品害得黃老頭丟了一條性命,還有人在猜兇手究竟是何人。
只有鬱儀,握緊雙拳,滿眼蒼涼。
憑什麼有的人可以草菅人命?
憑什麼有些人膽敢把百姓視作螻蟻?
鬱儀擅長共情,也擅長品味普通人最凡俗的心意。正因如此,她不敢去設想獨自蹣跚前往錢莊錢的黃老先生,心裏在想些什麼。
她沒有見過他,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甚至她認識他的那一天便是他的死期。
可鬱儀還是如此地爲他而悲傷。
她悲傷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太多人無助的,不能由自我掌控的命運。
如果把生與死都看作是命運的安排,那麼憑什麼有些人活該這麼無聲無息地被人除掉。
若命運本該承擔苦難,又是什麼導致百姓身上揹負着如此深厚的苦難?
什麼叫爲民請命?
什麼叫爲民證道?
什麼叫爲萬世開太平?
書中所學的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又一把鋒利的劍,凌遲着鬱儀的心。
她希望自己手中的筆化爲切金斷玉的刀。
誰想要剝奪別人的性命?又是誰想要用手中的權滿足自己的欲?
凡此人等,都該受她手中鋒刃的審判。
報仇漸漸不再是鬱儀心中最執拗的目標。
如果說“除盡世間大奸大惡之人”太過不切實際,那麼鬱儀願意在這條路上流乾自己最後一滴血。
這一年來,鬱儀見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東西,回望身後的歲月,那些埋首於黃卷中乏味漫長的光陰,竟然是如此的單純,如此的令人懷念。那時的她想得少、信得多。
可鬱儀又無比慶幸自己能從故紙堆裏站起身來。
她不要愚昧地被書本矇蔽,她要親自看看這個世界。
她要用自己的手,撕開正義的一線天光。
走出東安坊,鬱儀微微抬起頭看向冷冷的日光。
積雪未清,一地泥濘。
她的官靴踩在髒污的雪地上,風盈襟袖,胸懷滾燙,竟不覺得冷。
鬱儀忖度片刻,還是想把假聖旨的事說給張濯,問問他是如何考量的。
自他們兩人智化寺一別,鬱儀也有三日沒有見過張濯了。
他們同在紫禁城,卻都各自有事要忙,除非有意相見,平日裏能打照面的機會並不算多。
東安坊離張濯的府邸不遠,她走了小半個時辰便到了。
張濯的府宅外今日倒顯得有些冷清。
府中的長隨認識鬱儀:“蘇給事好。”
鬱儀嗯了聲:“張大人在嗎,我今日匆忙,沒有來得及提前下拜帖。”
長隨道:“蘇給事來得不巧,張大人今日天明前離京了。”
“離京?”鬱儀驚訝,“這是去哪了?"
“蘇給事競不知道嗎?”長隨也沒有料到,“張大人去固原關了,聽說和娘娘請示過,要去固原關督軍。”
“何時回來?”鬱儀問。
長隨搖頭:“不清楚,甚至奴才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京過年。’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哦對了,張大人留了東西給蘇給事,他說若蘇給事來便讓我轉交,若蘇給事沒來就暫且放一放。”
長隨說罷擡出來兩箱東西,解釋道:“張大人說蘇給事看了就懂了。”
他套了一輛馬車幫鬱儀把這兩箱東西搬回了家。
關上門,鬱儀獨自坐在桌前,將這兩口箱子裏的東西取了出來。
竟是她在松江家中遺留的舊物。
有她看過的書,臨過的碑帖,寫過的沒頭沒尾的文章和幾闕殘詩。
被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在上面的。
記憶紛至沓來,書卷泛起陳舊的墨香。
那些泛黃的記憶,隨着這數年來沒有過的氣味,浮現在鬱儀的眼前。
鬱儀甚至能回想起那時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她想報仇,想成爲一個利國利民的人,想做一個純粹的好人。
現在的她或許會覺得那時的自己有些可笑,但又無比懷念那時雄心勃勃的自己。
此外,張濯還爲她留了一封信。
信中說收養鬱儀的乳孃已經離世,這些東西若不收集起來便只能被丟棄。
此外張濯在信的末尾補充道:
「張濯無意刺探你的過去,只是希望能替你留好這份回憶,別輕易弄丟了它。」
「
人不能沒有過去。」
鬱儀翻開自己舊日書寫的殘稿,其中有她的半闕詩,是她離開松江之前寫的。
「柳陰輕綰木蘭舟,杯酒殷勤動別愁。」
那時,她對於尚不可知的未來,心中分外迷茫。
後面被人補了半闕,看字跡應該是張濯新續寫的。
「此去但看江上月,清光猶照故園樓。」
字跡清雋,似乎是一蹴而就,沒有思考過便落了筆。
鬱儀的指尖輕輕觸碰着這半闕詩,如同看到了那個燈下執筆的男人。
很多時候,鬱儀不知道張濯會不會做她宦途上的同路者。
又或者說,他們同行的道路又能走多遠。
她更不知道該不該因爲政途理唸的不一致,而選擇或不選擇一個人。
在半月前她答應張濯的那一天,她認爲他們二人理應是同路者。
如今經過智化寺中所見所聞,鬱儀意識到,張濯或許和她的觀點有所背離。
他有他堅守的東西,他會爲了目的不擇手段。
而鬱儀只想做一個磊落坦蕩的純臣。這一點與張濯和而不同。
她不是沒有質疑過、動搖過。
所以在這幾日,她沒有主動去找張濯,就是在思考這一點。
好在張耀也願意給她這個時間。
他將選擇權交給她,若她願意來找他,長隨纔會把他的信轉交給她。
若鬱儀不來,那或許這封信,這句詩便再也不會被她看見。
這幾日的很多時候,鬱儀想問自己,她真的喜歡張濯嗎?她到底是因爲喜歡,還是被動接受了張濯給予她的好意。
此刻,看着張濯寫的這半闕詩,鬱儀也在忖度着自己的心意。
或許她欣賞的僅僅是張濯本身。
和他在宦途上的選擇並不相幹。
她喜歡的是他的謙卑退讓,敏捷機慧。
還有他從來沒有掩飾過的,對於感情的純粹。
足夠動人,足夠珍貴。
鬱儀想了想,還是攤開紙筆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會經幾道手幾個人都不知道,她也不好寫太多心事,故而只交代了幾件朝政上的事,最後在信尾補充兩句讓他照看好身體之類的話。
鬱儀想,她的心思,張濯是可以明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