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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二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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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雲淡,張濯的話安靜地散在風裏。

見她不語,他又笑道:“你方纔這樣急着見我,是要說什麼?”

風傳花信,暗香盈盈。

鬱儀輕聲道:“我懷疑趙公綏的目的不僅僅在撫州,他是想對瀛坤閣中,全國各地的黃冊都動手。”

她說完這句話,又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寸土地:“先前他沒有機會,現下瀛坤閣的一場大火,剛好爲他提供了這樣一個送到眼前的機會。他以國子監辦事不力爲由,將重修黃冊的事情轉移到了翰林院,若他藉機要篡改其中的某一冊,幾乎是手

到擒來的事。”

她見微知著,只需要幾句話就能道破玄機。

前一世,趙公綏是故意製造黃冊遺失,並以此爲名,將閩浙、甘陝和湖廣多地的黃冊都加以篡改,最終又以貪墨爲名,誣告在傅昭文身上。

張濯輕輕拉過鬱儀的手,在她掌心寫了個“女”字。

“還記得嗎?”

張濯指的是廿州。

鬱儀的目光落在張濯的手指上:“記得。”

張濯曾讓她拿着自己的手令把甘州的七卷黃冊都抽調了出來。

“廿州位置偏僻,每年的賦稅都是全國最少的幾個州之一,正因爲少,平時也沒有人查驗,更不會有人特意覈對,所以你抽調這幾本也並不引人注目。但此事尚未有定論,你只需要拿好它,不要被任何人知曉,不然私藏黃冊將有殺身之禍。”張濯平

靜道,“若非必要時,你也不要和趙公綏因黃冊的事正面碰在一起。”

他收起眼底的機鋒,復又鬆開了她的手。

“但不必怕,也不必躲。”

鬱儀聞言輕輕點頭:“好。”

他們二人一起沿着夾道向南走,經過含元門時,張濯說:“我戶部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鬱儀不疑有他,與他道別後獨自向東華門走去。

張濯在此略站了站,遠遠地,只見永定公主帶着三五侍女從飲綠軒的方向走來。

見了張濯,不由得微微一驚:“張尚書。”

張濯對着她作揖,顯然是專程在等她的。

而後她對着身邊幾名女史道:“你們退後,我與張尚書有話說。”

她今日穿着的還是爲太後千秋宴準備的紅色寶妝鍛花裙,立在風中如同鮮煥的紅鳳仙。

“殿下。”張濯輕聲道,“臣想託殿下幫臣一件事。”

永定公主眉眼?麗,聞言不由笑道:“我哪裏有我能幫張尚書的事。

張濯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交給永定公主:“是關於蘇舍人的。”

“下月初一是她二十歲的生辰。”張濯眼簾輕垂,“還請殿下爲她過一次生辰,不要讓她今年還同以往那樣孤獨伶仃。”

他說話時神色安寧,看不出什麼喜怒,卻足以叫永定公主意外。

“怎麼,莫不是你想讓我邀你參加她的生辰宴?”

“我就不去了。”張濯勾脣,“對她清議不好。”

“我只是,”他微蹙眉心,“只是想.....

斟酌良久還是沒能找到一個措辭。

他抬眸平淡道:“沒什麼。這是個不情之請,殿下若是有疑慮也無妨。”

永定公主掃了一眼他手中的銀票,卻沒接:“這點錢我還是不缺的。我既拿蘇姐姐當朋友,又如何會在這些枝葉末節上斤斤計較。”

“只是,”永定公主揚起眉梢,“張尚書倒是對她很是上心。”

“是。”對着永定公主,張沒有遮掩什麼,“但不能。”

這世道,太多人表裏不一,所以永定公主輕易並不願意相信任何人。

可張濯的話,莫名是能讓人信服的。

他的坦誠得沒有半分遲疑,像是剖開一顆心放在太陽底下。

尤其是他說話的神情,和眼底似有若無的遺憾。

都讓人見之難忘。

張濯走後良久,永定公主依然在回味着這句話。

哪怕到了夜深即將入睡時,仍若有所思。

是,但不能。

好像是承認了他對蘇鬱儀的心思不清白,但又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其中的意思。

某一刻,她驟然明白了張濯的心思。

他分明和自己一樣,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永定公主的心猛地跳了跳,竟對張濯生出了一絲憐憫與共情。

她與陸沒有善果,可她仍無可救藥地愛上他。

那麼張濯呢?

張濯也同她一樣,明知與蘇鬱儀沒有結果,卻甘心飲鴆止渴。

永定公主將頭埋在被子裏,心中有個聲音在反反覆覆地發問:究竟是什麼阻隔了她和陸,又究竟是什麼,讓張濯有情人不得眷屬?

七月二十五,後湖上的瀛坤閣還是一片焦土,翰林院庶吉士們正在陸陸續續將各府州送來的黃卷底冊重新整理,另一件石破天驚的事再一次傳入京師之中。

撫州知府在入京的途中,服毒自盡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這個檔口出了這樣的事,人人都惴惴不安。

幾個小內侍坐在廊下閒聊時,都難免私下裏議論此事。

將這件事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悄悄道:“你以爲他是自己想死嗎,那指定是有人要他死。給了他一筆買命的銀子,神不知鬼不覺地便將他料理了,甚至不用髒了自己的手。”

另有人道:“那想買他命的人是誰啊?是內廷的、還是撫州的?”

“難說。”第一個說話的小太監擺出個玄妙神色,“依我看,只怕都有。你想啊,撫州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啊,裏頭有多少油水,小小一個撫州知府喫得下嗎?又或者說,若連他一個小小知府都能喫下這麼多銀子,那背後得有

多大的貪官託着他啊。”

“下過象棋嗎?”那小太監像老學究一般搖頭晃腦,“棄車保帥罷了。”

另一個小太監一臉豔羨地看着他:“好哥哥,你如何能知曉這樣多的東西。”

“這是自然了。”說着說着,他又有些低落,“若沒捱上這一刀,老子也能考狀元。”

說話的小太監名叫德霖,一個司設監管雨具的小太監,平日裏無足輕重,卻認識字也讀過不少書。

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德霖扛着掃把站起身:“得了,我也該走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都攔不住。”

這幾日,鬱儀忙得宵衣旰食。

一連幾日都沒回府,只住在自己舊時在北三所的直房裏。

永定公主來找過她幾回,她都忙着寫撫州官吏的口供,沒空來和她聊上幾句。

這日鬱儀才從刑部回來,又被永定公主撞了個正着。

她身邊的侍女抱了一個紅木漆盒,永定公主當着鬱儀的面打開,裏頭全是各色的珠花和首飾。永定公主拿了兩支對着她比了又比:“喜歡哪個?”

鬱儀心裏掛念着沒寫完的公務:“殿下是知道我的,我最不懂這些......殿下不如問問何司飾她們,許是比下官眼光更好些。”

永定公主的眼珠兒轉呀轉,像是一隻貓兒般慧黠。

“整日裏聽她們說得太多了,今日偏想聽你蘇舍人的高見。”她握着蘇鬱儀的袖子搖了搖,“蘇姐姐,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蘇鬱儀很想告訴她,自己真的很想知道撫州知府的死因。

可惜永定公主年少爛漫,太後將她保護得很好,她也不需要試圖去理解那些不屬於她的血雨腥風。

於是鬱儀偏着頭想了想,對她正色道:“能來到京師,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心願已矣。

永定公主露出失望之色:“這樣啊。”

鬱儀不解:“公主爲何今日要打聽我的喜惡?”

“有嗎?”永定公主不承認,“隨便問問罷了。”

等她從鬱儀那裏出來,人有些懨懨的,叫過侍女道:“去把我的小倉庫的東西數一數,擬一個單子來給我看。”

*

又過了幾日,有官員從撫州傳了信回來。

鬱儀看了落款不由得喫了一驚:“秦酌怎麼去撫州了?”

信是張濯交給她的,張濯平靜道:“刑部自然是要派人過去的,怎麼就不能是秦酌呢?”

“只是覺得有些奇怪,”鬱儀道,“他不過是個區區令史,不過是作寫文字上的功夫,竟然會被委此重任。”

張濯面不改色地將湖筆蘸滿了墨汁:“你不覺得他不在京師的日子,似乎清靜了許多嗎?”

秦酌平日裏的確話多些,可他如今不在了,有時又覺得少了個說話的朋友。

他雖嘴快,平日裏卻也沒得罪過誰。若說真得罪了哪個人的話……………

鬱儀覷了一眼張濯。

無非是秦酌曾說過讓張濯潔身自好的話。

“最多月餘也便回來了。”張濯淡淡將手邊的卷宗推給她,“瞧瞧這一本。”

鬱儀的目光落在紙面上,輕輕念出一個名字。

“周朔平。”

“他是撫州知府入京師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不同尋常的人。”張濯如是道。

聽罷此言,鬱儀不由得輕聲道:“無論如何,也不該是他啊。”

不怪鬱儀做此定論。

周朔平此人原本是建寧府建安縣人,出身微末,屢試不第。後來轉而經商,遊走於閩浙多地,從販賣木材茶葉起家,後名聲大噪。攀上了當地赫赫有名的鹽商,並娶了他的獨女,一躍成爲當地的數得上名號的富商。

可週朔平此人,絕非是狼心狗肺之徒。自他發跡之後,在家鄉與湖廣一代都建立了數不勝數的書塾與粥廠,每逢災厄更是一擲千金,不知道幫助過多少人度過難關。別說在南方,就是到了京師裏,也遍佈着他的美名。

後來還因此,江西佈政司特意爲他安排了一個鹽課司的閒職,雖然官階不高,可敬重他的人都把他奉爲上賓。

周朔平揮金如土,資助了不知道多少文人俠客,世人都以“孟嘗再世”歌頌他的功績。

這樣的人,似乎生來就該被捧上神壇,哪裏有人敢在他的身上潑髒水呢?

張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鬱儀又繼續道:“更何況這樣的人,即便要查,又該從何查起呢?”

查他的私交?

周朔平門客衆多,只怕有上千人,這一條條地查下去,又何日是盡頭。

查他的出身?

此人父母皆亡,又無兄弟,即便是想查,也無法將人從土裏刨出來問個究竟。

可若放任不查,唯一的線索便又斷了。

“周朔平生性灑脫,文筆風流不拘,因此他的文章很難被考官看重,這也是他心中一向以來的隱痛。”張濯淡然道,“他資助了很多窮秀才,其中不乏有人朝爲田舍郎,夕登天子堂,這羣人進了宮後,自然到了對他的反哺之時。順着這條線去查

查,或許有收穫。”

“而截至今年,剛好是周朔平到撫州的第六年。”

他從抽屜中拿來戶部與刑部的兩張手令:“去查吧,這兩塊令牌足以讓你在這件事情上暢通無阻。”

張濯像是早已料定好了一切,一步百算,就連令牌都幫她備好了。

這兩張令牌擺在他掌中,一左一右。

他將手掌攤開在鬱儀面前,等着她拿起。

鬱儀沒動手,他的手就這樣抬着,並不催促。

就這樣過了幾瞬,鬱儀抬頭看向張濯:“張大人已經在心裏給周朔平定罪了,對嗎?”

張濯沒答話,只是徐徐地拉過鬱儀的手,將這兩塊令牌塞進她的掌心,又包裹着她的手指,將她手掌合攏。

他的指尖沒有什麼溫度,動作卻又很輕。

“能給他定罪的人只有你。”

張濯平聲道:“我只是一個,站在路邊,爲你送行的人。”

說完這一句,張濯鬆開了自己握着鬱儀手腕的手。

鬱儀莫名覺得這句話,像是爲之前那一句做的收尾。

她要往前走,不要回頭看。

而他會站在路邊,含笑着爲她送行。

這句話莫名叫人心裏不安,鬱儀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張濯。

他的臉浴在燈下,仿若在松江讀書時,陪伴她日日夜夜的孤燈一盞。

又似乎是在揚州,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花樓裏,窗外搖搖欲墜的紅燈籠。

張濯的眼睛依然寧靜又清澈。

像是故鄉高懸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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