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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二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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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行於湖上, 那些被燒灼着的空氣迎面吹來,風裏尚帶着燃燒的味道。

越向裏走,越能看見那座高大又巍峨的瀛坤閣,被燒得只剩下半片檐角還能看得清綠琉璃瓦的底色。

有一種近乎孤決又傷感的氣質,火焰像是要吞天吐地, 將這最後一抹殘忍的光輝留給這片土地。

張濯藏在袖中的手有些抖。

他在害怕。

很多時候, 他已經習慣了掌控全局,喜怒不形於色。

只是在這一刻, 他依然不能抵擋內心深處的恐懼。

他連自己的死都不怕,卻害怕兜兜轉轉,還是沒能保護好蘇鬱儀。

瀛坤閣的樑柱被燒斷了一根,聚在一起的士子們不時發出驚呼聲。

張濯下了船, 那羣人一擁而上,想要把張濯乘坐的官船佔領。

幾名錦衣衛拔了刀:“後面還有船,你們都能出去,若再敢聚衆鬧事,別怪我刀下無情。”

這才讓這些人消停了一些。

白元震見到了張濯,三步並作兩步地撲上來:“張大人,張大人。”

他知道張濯要問什麼,不等他開口,就將手顫抖着指向沐浴在熊熊烈火中的瀛坤閣:“蘇舍人還沒出來。”

橙紅的火光倒映在張濯的深眸中,瀛坤閣搖搖欲墜。

御馬監的人拖着急水龍來,這是用竹筒和風箱做成的噴水裝置,在最外圍給火場降溫。內官監也已經將溼布、溼氈也已經備好,只是熱浪迎面,人卻根本衝進不去。

張濯從空地上拿來一塊溼氈披在身上,沉聲對着白元震道:“一會兒你替我主持大局,安排士子們十人一船離開這裏,外頭有錦衣衛接應,不許放走一人。”

白元震見他拿了溼布溼氈就大呼不好,膝行幾步道:“張大人不可!還是讓下官進去找蘇舍人吧。”

“別添亂。”張濯說罷抬步就向瀛坤閣中走去。

他眼眸霧靄沉沉,沒有分毫的猶豫與遲疑。

還沒到近前,就聽人羣中有人高呼了一聲:“蘇舍人出來了!”

只見搖搖欲墜的危樓前,一個人抱着一摞書卷自頹圮的木門後跑了出來。

她的臉上沾了塵土,只能看清一雙發亮的眼睛。髮絲上帶着火星,整個人像是從火裏滾過的一般,身上的官服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來。

張濯解開身上的溼氈,對她沉聲道:“蘇鬱儀,我在這。”

我在這。

沒料到會聽到他的聲音,鬱儀明顯愣了愣。

張濯已經迎上前去,用溼氈將她裹住抱在懷裏。

這不是一個繾綣多情的擁抱,她滾燙又熾熱,渾身帶着木頭燃燒的味道,跌跌撞撞如同風中春絮。

她發上的火星被溼氈壓滅,冒起一層淡淡的煙氣,手中抱着的卷宗嘩啦啦的掉在地上。人像是沒了力氣,全靠張濯託着她的身子纔不至於摔倒。

“水。”張濯伸手。

立刻有人將水囊遞上來。

張濯半抱着她,原地半跪了下來,他撩開鬱儀的長髮,將水囊中的水淋在她的頭髮和臉上。

終於能看清鬱儀原本的模樣,她靠在張濯懷裏,臉頰被熱浪灼得泛紅,神志卻依然清明:“黃卷,撫州的黃卷,被我搶出來了。”

她適才吸了不少煙氣,聲音嘶啞,可語氣又是這樣的興奮:“張大人,我能給撫州百姓一個交代了。”

眼底泛開薄霧般的煙靄,張濯的心裏只餘下了無盡的酸楚。

他將水囊湊到鬱儀的脣邊:“你做得很好。

他沒有責備她以身犯險。

也沒有告訴她,自己恐懼得肝膽欲裂。

千言萬語皆化作一句意味深長的讚許。

鬱儀就着他的手喝了兩口水,又看向他:“張大人怎麼來了?”

張濯將水囊收到一邊,望向她的眸光春深似海:“放心不下。”

他講話總是曲折迴環的,這樣直白的一句放心不下,像是壓在脣齒之間良久,呼之慾出。

鬱儀垂下眼簾來,輕聲道:“我心裏一直記得大人說的,會照顧好自己的。”

“哦?”張濯凝睇着她,“就是這樣照顧的?”

鬱儀心虛了幾分,咬着嘴脣不再吭聲。

島上的人已經被官船陸陸續續地接走了,原本人聲鼎沸的島上只餘下錦衣衛和他們兩個人。

指揮使周行章道:“如今湖上的官船都用來送人出湖,很快便會另派一條快船來接兩位大人出去。”

張濯頷首:“有勞。”

到了此時鬱儀才發覺,自己竟還靠在張濯的懷裏。

他的鬢髮不亂,懷裏滿是奇南香的清冷甘洌。

天地無塵,山河有影。

他低頭看她,像是能一眼照進她心底:“還能走嗎?”

他的手隔着衣料託着她的手臂,鬱儀藉着張濯的力氣站直了身子。

她撿起地上的一本黃冊,輕輕舉起湊到張濯的鼻端:“張大人,你聞聞。”

這是一種複雜的味道,鬱儀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嗓音說:“是硫磺。”

她將黃冊翻到背面,將手指輕輕在封底上摩挲:“封底又被換成了粗糙的、摩擦性強的砂紙。

區區一本黃冊上,竟然耗費了這樣多機關算盡的心思。

封皮頁上摻入了硫磺硝石等易燃物,封底又用砂紙,黃冊原本就是一本壓着一本,一本挨着一本地擺在箱子裏,天乾物燥,隨着搬動挪移,只怕因摩擦而燃起大火只在彈指一揮間。

這幾本有問題的都是撫州新送上來的黃冊,各撫州的黃冊原本都擺在一起,若是起火,自然也會第一時間將撫州的黃冊付之一炬,今日若不是鬱儀在瀛坤閣內看書,只怕這些證據都將毀於一旦。她也好,張濯也好,只怕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好縝密的心思,好陰毒的手段。

縱然瀛坤閣四面臨水,縱然瀛坤閣中禁止燈燭,只是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更何況這樣的手段幾乎是防不勝防。

“只怕是咱們的方向對了,他們開始怕了。”

張濯一面說着,一面又撿起一本地上的黃冊。鬱儀搶出的黃冊有十六七本,沉得壓手。

這小姑娘瘦竹般的骨頭,竟然在此刻生出這般大的力氣。

“傷着了嗎?”張濯對着她攤開手掌,“給我瞧瞧。”

鬱儀搖頭:“沒有。”

張濯嘖了聲:“不老實。”

他牽過鬱儀的衣袖,掀開最外層的布料,露出她瓷白的手臂。

右手手腕之上,有一處還在滲血的傷口,觸手滾燙,一片紅腫。

張濯的臉沉下來,拿了水囊來替她衝冷水。

鬱儀小聲吸了一口氣,張濯握着水囊的手頓了頓,動作更輕了些。

她的皮肉還有些發燙,張濯的手卻是冷的,縱然在這三伏天裏,仍透着涼意。

一壺水見了底,張濯把鬱儀的袖子紮了起來,好將她臂上的傷口露在外面。

有內官監的人說官船到了,張濯對鬱儀道:“先出去再說。”

又另叫了幾個人,將地上的黃冊一起搬上船。

纔開出一丈之地,只聽身後轟然一聲石破天驚般的巨響。

衆人倉皇回身看去,這座歷經數朝的瀛坤閣,在這一片熊熊火光之中,化爲烏有。

一地焦土。

餘下的只有鬱儀搶奪出來的十幾本黃冊。

鬱儀看上去有些低落,張濯找了一塊帕子塞給她:“擦擦臉。”

“別難過,各府州都有黃冊的存檔,不出三年,這裏便能和從前一樣了。”張濯微微欠身,好讓她能聽清自己說話,“三年而已,於青史上不過彈指一揮間,什麼都改變不了。”

“別多想了,嗯?”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又像是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好像他早已領悟了因果,只需要看戲人般,冷眼旁觀這一切,按部就班地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結果。

他的眼睛這樣好看,倒映着山水萬千,像是裝着一片寧靜的海。

登岸後,張濯傳了轎子將鬱儀暫時送到了戶部的直房裏。

這是一間面北的房子,清冷又幹燥,只有一套桌椅和一張牀。

空氣裏飄蕩出一縷隱約的奇南香。

素簡又雅緻。

“坐吧。”張濯指了指牀沿,“這是我在戶部的直房,沒有別人。”

她臂上的傷在此刻有些發痛,像是幾百根針細細密密地紮上來,她將下脣咬得發白,偏過頭不去看它。

桌上擺着一盆天目松的盆栽,但亞層疊、苔須垂滿。

一旁燃着一盞夾紗燈,用的是烏桕油燃的,空氣裏只有樹木冷淡平和的氣息。

張濯叫來太醫給她上了藥,又差人給她送了一身新衣服叫她替換。

“我去隔壁換件衣服。”張濯如是道。

鬱儀才躲在屏風後將衣服換好,就聽見門外有說話聲響起,秦酌的聲音分外好認。

“蘇舍人可在?"

鬱儀忙起身走到門口,緊跟着她卻聽到了張耀的聲音:“她受了傷,才歇下了。”

隔着窗戶,鬱儀看見張濯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直裰,不曾穿官服。秦酌顯然從沒有見過他,故而單從衣着上看不出張濯的身份。

他們二人的對話便隔着這薄薄一道門傳了進來。

“你也是戶部的?”他將張濯上下掃視一番,“我是刑部令史秦酌,敢問尊駕名姓?”

張濯目光斂靜淡然,薄脣吐出三個字:“白元震。”

顯然秦酌聽過這個名字:“原來你就是戶部那個給事中,我聽過你!”

“當年你寫的策論我還讀過呢。失敬失敬。”秦酌對着他行了個禮,又環顧四周,“你們張尚書不在吧?”

張濯的眉尾微微一動,平靜道:“他不在。”

秦酌向來是個嘴上不留門的人,聽他如此說,不由得鬆了口氣:“他不在就好。

“你怕他?”張濯問。

“也不是怕。”秦酌小聲道,“你覺不覺得他有點奇怪?”

秦酌皺着眉,忖度着說:“你覺不覺得,他好像對蘇舍人......有幾分心思?”

隔着一道門,鬱儀聽聞此言,臉上登時一燙,背過身去不敢再聽。

方纔沒出門,現在更是不宜出門了。

聽他如此說,張耀神色卻很泰然:“秦令史何出此言?”

秦酌撓了撓頭:“不知道,可能是直覺。”

他看向張濯,一臉正色:“還得勞你多提點着你們張尚書,先前外頭有流言蜚語,對他、對蘇舍人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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