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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點本044】四章 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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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伯白大張了嘴,一時驚愣在當場.

  蕭今拾月道:“你知道我沒事,所以特地四處給我找事,是不是?”

  蕭伯白這纔會過意來,趕忙說道:“老奴知錯了!回到杭州之後,我立刻就釋放秦大小姐,並給燕老劍客發信毀約。”

  常思豪道:“不用放了。”蕭伯白一臉的奇怪。常思豪道:“你的消息沒錯,吟兒確是因病失憶,在這之前,她喜歡的人便是你家少爺。”目光向蕭今拾月移去:“你們兩個彼此有情,讓她跟你在一起總比……”蕭今拾月眨眨眼睛:“誰和她有情?”常思豪道:“你。”蕭今拾月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蕭伯白滿臉愕然地瞧着他:“少爺……少爺您慢點兒樂,別樂嗆着,老奴瞧着實在害怕。【嫺墨:一會兒怕嗆着,一會怕噎着,忠心可嘆】”

  蕭今拾月笑了半晌,慢慢緩過氣來,說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們當初在我窗外偷聽,產生了誤會。”蕭伯白道:“少爺,您知道我和老爺偷聽的事?”蕭今拾月笑道:“當然知道,因爲我根本沒有睡着,也不是在說夢話,只是自顧自地想事情,沒空理人罷了。”

  蕭伯白道:“想事情?您在想什麼?”

  蕭今拾月道:“當初我在試劍大會上勝了兩陣後,發現看臺上有個姑娘看我的眼神與衆不同,在上下臺的間隙中,我也曾望了她幾眼,在目光相對的時刻,我感覺內心和身體上,都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以至於每當下一個對手站在擂臺上時,我便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衝動,一種想要把全部自我都表現出來的衝動。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的出手越來越狠,竟然像是陷入了某種瘋狂,感覺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在失控……”

  常思豪暗吸冷氣,心想:“吟兒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帶有強烈的崇拜和傾慕了……這麼說,試劍大會上那場血劫的起因,竟然是……”【嫺墨:大禍起於情事,起於秦家,秦家之禍,正可稱之爲情禍。情出二心,禍及天下,情之一字,可不慎哉?】【嫺墨二評:批到此,作者用心已無可再藏,說來不算劇透矣。前批秦者表面諧音是琴,實諧“情”,與紅樓“秦可卿”一樣。秦自吟對阿月是暗戀,故名情自吟,蓋無聽琴人、無知音回應故。秦絕響一片癡心愛馨律,二人相差十幾歲,又是僧俗有別,雖有暖兒分其心、小晴勾其欲,小情種真心始終未變,此情方爲絕響。】蕭今拾月道:“我知道這樣下去早晚會敗【嫺墨: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日,人來瘋也不長久,故小勝靠智,大勝靠德,德勝是什麼?就是平素人品積累的爆發。】,當時極力控制着自己,維繫住表面的鎮定,可是內心裏卻愈來愈波濤洶湧,直到有一個人走上臺來。

  他走得很慢,很從容,卻有一種強大的壓迫感滲透進我的心裏,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太陽亮得耀眼,擂臺上一片光白,報陣的人高聲喊着:‘試劍人:秦默’,那是他的名字。我望着他的眼睛,就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對手,內心裏忽然間變得無比平靜。”

  常思豪同時回憶着當初絕響給自己講過的畫面,雖知秦默終是敗了,竟然仍無來由地一陣緊張,心頭怦怦跳動【嫺墨:這回書叫做《京城血案之:老丈人之死》,與第一部《絕響自述之:我爹的故事》遙相對應。笑。】。

  只見蕭今拾月描述到這裏,原本看上去很是玩世不恭的神情裏多了兩分鄭重,用手比劃着距離:“當時我們在臺上這樣相對而立,秦默傾身屈腿,單手按刀,我的目光罩在他肩頭,可以清楚地瞧見呼吸帶動的起伏,那起伏極其細微,在我眼裏卻像山峯在塌陷和隆起。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個不同於其它人的大高手,僅從呼吸節律和神態上判斷,他的功力至少可與修劍堂裏的人物比肩。當時我想,江湖上傳聞秦家老五潛心刀道終有大成,年紀輕輕已然超越乃父,看來果非虛傳【嫺墨:秦Lang川比秦釀海會經營,搞得事業很大,事一多,武功必然練不到極處。】。

  我知道他也在觀察着我的呼吸,在這個時候我本不該分神,可是卻偏偏想起那個姑娘,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就在想到這些的一瞬間,秦默觀察到了我呼吸的變化,箭一樣地衝過來,他出招了。我本能似地將傘向他甩出,覺得自己要輸了,可是心中的表現慾望卻突然爆發出來,使我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那一刻我的腦中空白,所有的動作完全是本能,當一切歸於靜止,我的劍在手裏,人在臺邊。秦默的頸子開裂,血噴出來,他的刀只出到一半而已。我感到奇怪,他不應該是這樣的對手,他應該更強大,更難纏,可是,他卻死了。

  我陷入了深思。

  我思考的問題是:他的死,是因爲本身就是弱者,還是我突破了自身的極限?

  如果是後者,那麼令我得以成功突破極限的,是一瞬間情感的爆發,還是進入了忘我狀態,達到某種境界的結果?

  這兩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那段時間裏我每時每刻都在想這件事,白天想,夜裏想,做夢也想,所以纔會在牀上也不斷地使那一招。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他說到這兒,眼中忽然回神,向常思豪望過來:“結論就是:秦默的死大有問題。”

  常思豪愕然半晌,問道:“什麼問題?”

  蕭今拾月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以我當時的狀態即便能殺他,也不會那麼輕鬆。給我的感覺,秦默在出手的時候,稍有些異乎尋常的遲鈍。而這遲鈍在出招的同時,他自己也應該已經感覺到了。這就像……兩個人同時起跑,而他卻在啓動的同時,忽然絆了一下。”

  蕭伯白道:“咦?想一想當時的情形,確實是……”【嫺墨:數十萬字後,昔日埋藏舊線漸漸挑起】常思豪心想:“這麼說……難道他中了什麼微小的暗器?可是下擂後,秦家的人總會驗屍,有暗器會發現吧……如果秦默是被害,那麼害他的人目的是什麼?是讓秦家和蕭府結仇嗎?莫非這又是東廠……是了,記得誰說,當時試劍大會,東廠四大檔頭來了三個……不過,他們這樣的貴賓,座位應該離鄭盟主他們不遠,搞小動作,會有相當的難度纔是……”一時也困惑起來。

  蕭今拾月道:“我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心神便又轉回到了劍學上。以前練劍,我都是要儘量保持心緒的穩定平靜,可是在擂臺上的戰鬥,卻讓我發現了另一層次的東西,那就是心神感情可以‘影響’或者說‘提升’一個人的武功。可是二十年來從未涉足**的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始,於是便沿着那一絲情愫,在心中假想與那姑娘談情說愛的情景,籍此體會心理與生理的聯動。”

  蕭伯白這才明白:原來少爺躺在牀上呼喊人家姑孃的名字,竟然是在體悟着劍學和武功。然而這種事情說出來簡直匪夷所思透頂,還不如把他當成花癡、瘋子這樣容易讓人接受。【嫺墨:發明出東西就是科學家,發明出來之前,都瘋子。細想都是一場笑話。人能成事,定要有主見。不爲外界所動,堅持到底,方能無往不利(當然也有可能走向絕響那種妄的極端)。】蕭今拾月道:“我就這樣在混混沌沌中體驗了三年多,忽然有一天發現,情愛、虛榮、表現欲這些東西,都有一個最大的根源,這個根源就是‘差別’。差別產生‘你’、‘我’,有了彼此,人纔會‘愛憎’、‘攀比’或‘敵對’,然後不可必免地就有了對錯,產生是非,發生爭吵。如果我們把世界看做是同一的,那麼石頭也是我,花草也是我,你也是我,我也是我,我們就全部都是親人、是一家人,甚至是一個人。有了這樣的一顆心後,我忽然感覺世界變了,我不願再隨意去踢一塊石頭、揪一枝花朵,因爲那樣就像是在踢自己一腳、扇自己一個嘴巴。那一段時間喫飯的時候,隨着一顆顆飯粒在口中嚼碎,我會不由自主地縮起肩膀,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受了欺負,感覺到疼……”【嫺墨:《東》後記“直沒入柄”一文中,可略見此態,可知此處乃作者將自身實修體驗,化入文中。其實聽着玄,實不玄。至少學醫的都有這經歷狀態,無此狀態,號不出真脈。現在中醫院教的學生有幾個懂?傳統醫學是精英文化,不能普傳,中醫爲人詬病,不是醫學理念有問題,而是人跟不上、學者不爭氣罷了。】他一邊講述,身子一邊蜷縮,兩小臂交叉護胸,手攏着肩膀,有一種要把自己完全保護起來的感覺,看得蕭伯白嘴脣顫抖,伸出手來虛攏着,扶也不是,拍也不是,一勁兒道:“少,少爺,您醒醒,您醒醒……您怎麼又這樣了?您這樣太嚇人了……”旁邊的家人水手也都一個個不知所措。

  蕭今拾月團球的身子忽然仰倒,展成“大”字,哈哈一笑:“那種狀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常思豪驀然想起鄭盟主那位恩師林尋花來【嫺墨:第二部事。】,心想:“林前輩講他的‘兩相依劍法’分身心相依,人劍相依,萬物相依三境,身心相依是形神俱合,人劍相依則是以有情動無情,令劍生靈性,頑石點頭。還說若能練至極處,便可感應到萬物間微妙的聯繫,明白生化衰亡的道理。就連鄭盟主也只證得了人劍相依,而眼前這蕭今拾月竟能從西瓜中辨出陰陽水火,在花草石頭中找見自我,莫非他已經達到了這‘萬物相依’的劍中奇境?還是……還是連這至高境界都超越了?”

  正自想着,腋下被輕輕捅了一下,只見蕭今拾月笑眯眯地道:“所以啊,你的老婆,還是由你領回去吧。雖然你就是我,你的也是我的,可是,她卻不這麼想啊,哈哈!”

  望着眼前暗去的千頃波濤,常思豪一時間有種哭笑不得之感,失語茫然地呆在那裏。

  海上航行的生活單調乏味,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除了在甲板上練習雞腿步,便是與蕭今拾月閒話家常。這一深聊起來才發現,對方無論在劍學還是人生上的理解,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些時候聽他說一句,往往孤立特異、莫名其妙,可是轉過好幾個彎之後,才發現人家早已講在了前面,而且直取核心。於是越聊越愛聊,幾乎與他形影不離了。

  有一天忽然好奇,想起問他的“窮奇劍”怎麼不見佩帶?蕭今拾月輕描淡寫地道:“當了。”

  “當了?”常思豪幾乎以爲聽錯。

  蕭今拾月笑道:“親戚們很小氣的,總白喫也不成啊。”

  常思豪問:“當了多少錢?”

  蕭今拾月道:“兩吊。”

  “什麼?”常思豪道:“窮奇劍不是四大名劍之一嗎?什麼冰河插海,鶯怨窮奇,雖然排名在末,也不至於這麼便宜吧?”

  蕭今拾月笑道:“因爲只當了一把雨傘的錢,對方並沒有瞧出那是一把劍。”【嫺墨:傳統小說常被現代學者批評爲結構鬆散,卻不知散中藏劍方爲趣,恰如一堆不懂傳統醫學者,偏偏愛批中醫,殊不知中醫這個詞本身就錯了,天下事原本大可一笑,瞧不出傘中劍的人何其之多?好書要氣定神閒,形散神不散,如今人只懂觀形,不懂觀神,是既看不得書,又瞧不會病。空耗光陰一無所得,不從自心下手,改其浮躁,定其性情,反而張口便罵,以瀉其憤。是故醫家至學,向來不得其人不授,其人不德,不授,不是不想教,是他真想學也學不會。】常思豪啞然半晌,嘆道:“是了,像你這樣的大家,草木皆可爲劍,拿在手裏的哪怕是燒火棍,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吧。”

  蕭今拾月笑着伸手在他腰間一抹,將“十裏光陰”抽在手中,掉過劍尖一甩手,“篤”地一聲釘入甲板。問道:“你拿根燒火棍來試試,看看插進去要多大力氣?”又將“十裏光陰”拔起,在手中一掂,道:“外行人永遠說不出內行話【嫺墨:一言醒世。】。什麼重劍不須鋒、執草可傷人,真是妙想天開。棄劍用草算什麼善假於物?喜重厭輕,何不換錘鐧流星?”

  常思豪道:“我倒認識一個人,使的大劍刃寬背厚,長達七尺,而且武功也着實不低。”蕭今拾月問:“這人還活着?”常思豪搖了搖頭:“他死了,死在一柄軟劍之下。”蕭今拾月一笑:“看來事實已經替我作了證明。”常思豪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蕭兄可有軟劍的破法?”

  蕭今拾月笑着瞧他:“怎麼,死的人是你朋友?”

  常思豪似乎難以回答,目光忽然有些遙遠。

  蕭今拾月問:“殺他的人呢?”

  常思豪道:“是我的兄弟。”

  蕭今拾月道:“你的兄弟殺死你的朋友,這仇你可怎生報法?”常思豪久久地望着海面:“我倒希望這樁仇永遠不必去報,可就怕世事無常,怕有一天,好兄弟會反目成仇,怕有一天,有人會把他鄉認做故鄉。”

  蕭今拾月道:“看來我沒必要教你了。”

  常思豪道:“怎麼?你覺得我的武功已夠應付?”

  蕭今拾月道:“不,因爲你一定輸的。”說完這句話,他將劍往甲板上一插,撓着屁股閒閒踱遠。留下常思豪一個人在腥溼的海風裏,獨對搖擺的劍身,靜默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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