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釋之在王?開口之前,從來沒想過,在那天晚上嚴詞拒絕了他之後,性格剛強的太子殿下真的還私下爲魏尚求見了陛下。
是,王?的話說的不算直白,說的是劉啓有感於秦漢間事??但張釋之哪怕在這方面再木訥,他也不是傻子啊!
如果不是他跟劉啓提起了魏尚的事,太子好端端地跑去跟陛下感嘆刑罰輕重問題幹啥?他又不是沒有別的事好幹。
結果到了最後,如果不是王?替劉啓點破,張釋之絕對沒辦法從太子那一番將功績悉數歸於陛下的話中,領悟到劉啓曾經的努力。
張廷尉愣愣地看着劉啓,直把並不習慣爲自己表功的太子看得有些發毛。劉啓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試圖喚回張釋之的神志:“廷尉?”
“臣在。”張釋之驟然回神,恭恭敬敬地低頭應下這聲。
比起此前,他的態度顯得更加誠懇。
劉啓看出了這種態度上的差異,原本想要說出的話也頓在了喉口。王?卻神色如常,平靜微笑:“廷尉請吧。”
哪怕是詔獄,裏面的環境也不是很好。
劉啓越走,眉頭就鎖得越緊,落步的位置也愈發謹慎。他默默提緊了自己身上的披風,萬幸出門前王?特意提醒他換了一身方便的衣服。
他有些擔憂地往王?方向看了一眼。可雖然尚在孕中,王?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適的異樣。她只是彷彿早有預料一般,拉上了遮掩口鼻的面紗??劉啓本來還不理解王?爲何帶上此物,現在看來果然夫人有先見之明。
王?注意到劉啓的眼神,淡定地又取出一隻:“殿下可需要?”
準確來說這不是劉啓以爲的面紗,而是王?臨行前特意命人趕製的口罩。雖然從防疫的作用來看較爲原始,但是王?覺得有總比沒有好,哪怕只是爲了安撫她對疫情的PTSD。
古代監獄的衛生條件向來不可恭維,一般犯人在獄中“死”的可能性大到這個理由幾乎能成爲解釋牢獄死亡率的萬金油。
詔獄起碼關押的都是至少兩千石以上的官員,誰也不知道對方還能不能蒙赦出獄,甚至後來居上的一天,於是此處的環境與王?內心最初的構想比起來,已經好上很多。看來劉恆讓劉啓先來詔獄,是想讓兒子好歹能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劉啓盯着口罩看了一會,最後還是猶豫拒絕了。
......主要他把臉遮住是不是有點不尊重廷尉啊。
漢代的風氣開放,此時連帷帽的前身?都沒有出現,女子行步於街上,都沒有說把臉遮住不讓人看的道理,眼下雖然事出有因,劉啓還是有些不習慣,以及對張釋之的顧慮。
王?瞭然。
她收回那隻口罩:“妾回去後與淳於女醫再商量一二。等太醫監那邊都接受了,殿下此後去其他牢獄也不用如此煎熬了。”
她是不學醫也不懂醫術,但是緹索業務能力出衆名氣還大,她爹淳於意更是業務強、名氣大影響還廣,由他們出面站臺口罩的作用,足夠長安大部分人支持了。
劉啓沒聽懂王?爲何要說讓太醫監“接受”,但是他明白了她後半句話的意思??於是他心情很好地握住了王?的手:“善。”
後方的小夫妻在講悄悄話,前面的張釋之卻很認真地將人帶到了他私以爲比較合適的位置,停下了腳步,轉身對二人道:“殿下,這些都是戴罪之身,曾受過笞刑之人。”
由於緹索的上書,劉恆已經下令廢止了肉刑??也就是墨、劓、?三刑,再除去不適合給人旁觀的宮刑和大闢,如今適合給二人考察尺度的刑罰,當然莫非笞刑。
劉啓和王?停下交流的話題,順着張釋之指引的方向望去,一瞬間,兩人的眉頭都擰緊了。
張釋之的態度很平靜,他身爲廷尉,對於獄中犯人如何的慘狀都早已熟悉。
他淡淡爲二人繼續解釋:“詔獄用來收系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其中大多官員都有家資可以交納贖金,免除刑罰。於是身在獄中的官員,若非犯下死罪,或者觸怒陛下,不被允許贖刑,就是家產不豐,沒有能力贖刑。”
“因爲家產不豐,所以哪怕這些官員犯下的罪責其實遠比一些張狂的豪強來得要輕,豪強們可以用贖刑輕易脫身,他們偏偏卻要承受重刑。”
張釋之指向那羣人深處,一個看起來傷勢最爲慘重的人。
他的衣物都似乎已經因爲行刑而破裂開來,露出其下模糊囫圇的血肉。這不是他結束行刑的第一天,於是黑血凝固在他的皮膚與衣物之間結成薄薄一層血痂,只要他稍一活動,那必然會是撕裂皮膚般的痛苦。
劉啓臉上原本常掛着的禮儀性微笑消失了。
他臉上的神色算不上憐憫,反而有些近乎冷峻的沉穩:
“此人犯了何罪?"
“不是什麼重罪,依律,他只受了三百笞。”張釋之回答道。
他沒有避重就輕,在三百笞之上尚有五百答,此人也沒有被判流放或者爲勞役,等到刑期結束,按照常理來說,他還可以繼續爲官,相對比那些最後一無所有的人來說,這當然不是什麼重罪。
“??但他不一定能夠到活着出去了。”
王?輕聲爲劉啓補充。
“唯。”張廷尉頷首,臉上的表情說不好該被稱爲冷淡還是冷靜:“因爲他與人有過,所以那人賄賂了處刑的小吏,小吏在對此人施刑的時候,特意多加重了力道。”
“小吏當罪。”
劉啓果斷地宣佈自己對此事的判決。在知曉受刑之人並非應得之後,他的言語間瞬間多了一份斬釘截鐵的力度。
但張釋之平靜地給他澆了一盆冷水:“臣已經下令罪責此吏,然並無用處。”
他重複了一遍自己當年規勸劉恆不要重責親驚御馬犯人時的話語:“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
“依律,此吏所犯的罪過是接受他人財物,利用自己的職務爲他人行便利,與“賤買貴賣相似,只用罰金即可。”
“而那人賄賂小吏的錢財,又怎麼抵不上罰金的額度呢?是以這樣的懲處對這些小吏來說,又有怎樣的用處呢?”
張釋之看向劉啓,緩緩向太子發問:“殿下此時有何高見呢?”
滿室一時只餘沉默??或者說,只剩下在遙遠盡頭,也許尚在運轉的刑獄部門時刻傳來的模糊聲響。那或許是犯人的慘叫,或許是受刑者的哀嚎,又或者,是刑吏的笑。
王?看向張釋之的眼神終於發生了變化。
這個人在歷史上實在沒有第一流的出彩:他的風骨不夠堅守,於是錚錚諫臣的形象到了景帝登基後,因爲竟然心生恐懼而破碎;他的政商不夠靈活,於是那天晚上他險些拖劉啓下水,和太子幾次發生過節,讓王?都無語他的處事。
所以劉啓幾次在她面前吐槽他的木訥,哪怕袁盎、劉恆、馮唐先後爲他證言,感嘆他的才能,但不止劉啓,連王?都懷疑他的才幹。
於是纔會有太子殿下幾次沒有按捺住的陰陽怪氣,王?給劉啓在張釋之面前洗白名聲,也只是考慮到對方的官職,順勢而爲。
一但他現在終於證明了自己。
有些人的才能,確實是可以不需要用情商來彌補自己在上位者心中的地位的。
張釋之沒有等到劉啓的回答,他就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論述。
“徹侯們意外還算安分,因爲他們身上還有爵位在身,他們知道,陛下會傾向於讓他們用爵位作抵,而不給他們單純用家資贖罪的機會。他們如若犯下大罪,得到的第一結果肯定先是國除。”
“能夠得到徹侯那樣的高位的,無一不是曾經追隨高帝、或者迎立陛下,立下赫赫功勞的名門。他們怎麼捨得像一般人那樣??無非是用錢財買來的爵位,捨棄也不心疼呢?”
“但是橫行長安、乃至於可以橫行天下的,難道只有諸位徹侯嗎?”
張釋之不是長安本地人,所以他相當瞭解地方上豪強們的作態:“殿下可知豪傑大滑之輩?他們往往可以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坐擁陂池田園,其宗族賓客爲權利,可以橫於一地。”
“殿下覺得,他們會視法度爲何物呢?”
太子看着向他發問的廷尉。
“??有勞廷尉爲我先驅。”
劉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言語中終於不見了此前幾次對張釋之的暗諷。
他面色肅穆,真情實感地朝廷尉作了一揖:
“謹受教。”
而張釋之避讓開身影,不敢當此一禮。他在議論時始終平靜的臉色,此刻才終於鬆弛下來,露出了一份羞赧的悻悻:“臣不敢當。”
也許是在專業上的交流,讓他終於有了敞開心扉的勇氣。張釋之一臉尷尬地低頭:“臣此前爲殿下添了不少煩憂,自己卻一無所知。”
“殿下分明也牽掛天下刑律一事,臣卻誤以爲殿下只憂己身,不意天下。這全是臣的過錯,如今冒死爲殿下諫言,權當臣爲彌補先前之過罷了。”
而王?看着他們之間的互動,臉上露出了微笑。
“殿下和廷尉又何必相互推辭呢?”她含笑開口:“廷尉幾次誤解殿下,然殿下終能不計前嫌。殿下屢次不明廷尉,然終曉廷尉之賢。商子昔日三訪老公,終成君臣佳話,恐怕也就是這樣了。此刻又何必赧然不語呢?"
劉啓笑了。
他看着張釋之,語氣從容:
“廷尉此前問我有何高見。”
他緩緩開口:“不敢說是高見。以我淺見,既然是因爲今法如是,所以不得重責小吏徇私枉法之舉。”
“孤欲呈請,更議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