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一片寂靜。
劉啓說完那句話後就不再開口。他只是有些疲倦地重新埋首在王?的肩頭,沉重的呼吸之間帶出的熱氣氤氳在她的頸窩,默默溫暖溼潤了一處皮膚。
而王?一時之間卻有些手足無措。
原本清晰的思路倏忽間被擾亂,她的思緒霎時有如陷入了泥沼般凝滯,混亂的情緒在心頭攪成一團,找不出一條可以下手的線頭。
他怎麼會………………怎麼會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王?垂眸凝視着劉啓依靠在她身上的背影,遲疑着伸手撫上了他的脊背。
“......我錯了。"
她微微闔眸, 側臉貼近了靠在她肩膀上的劉啓。
“這次是我沒考慮好。”
緹索的告誡看來真的是至理名言。只是她估計都沒想到,沒有安全感的原來不是王?自己,是王?那性情敏感多疑的老公。
Ett: ......
那咋辦,自己親手選的啊,能不哄哄嗎?
她輕輕咬了下劉啓的耳尖。
劉啓樓在她腰間的手一瞬間下意識收緊,但似乎是想起她腹中的孩子,忙不迭又鬆了開來。
“沒有下次。”
他說話的語氣還有些悶悶不樂。反而讓王?給聽笑了,她眉眼彎彎:
“可殿下自己都要先和我再解釋一遍‘不耐煩家長裏短'的意思......難道不是對妾爲什麼不在信中多言心裏有所思考了嗎?”
這事如果真的說起來責任在誰,兩邊明明都跑不了。劉啓已經搶先解釋了,不妨礙王?再度爲自己強調。
“殿下曾經明明相當認同要公私分明,公爲私先的,不是嗎?”
所以爲什麼呢?她慢吞吞捏住劉啓的手腕。青年的脈搏在她的指腹下湧動,王?幾乎能錯覺感受到他動脈裏血液汨汨流動的聲音。
爲什麼會因爲她的“顧全大局”,反而如此憂心呢?
劉啓從她的肩頭驟然抬起。
那能一樣嗎!公爲私先不能代表他就完全忘掉私事啊!並且他是太子,他的私事難道不也是國家的大事嗎?
但他最後開口,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你不一樣。”
兩人一瞬間都愣在了原地。
王?震撼地看着劉啓的眼睛。太子殿下的大腦終於在他說完話後追上了他的嘴,於是王?就眼睜睜看着劉啓同樣慢慢睜大了雙眼,後知後覺的一層薄紅浮上他的脖頸。
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卻誰都沒有再說一句。像是在某個未知的時刻,被某種陌生的力量變成了什麼鋸了嘴的葫蘆。
“??前堂還有來客。”
過了一會,劉啓突然火急火燎地起身,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迫不及待要從這裏脫身,整個人的動作都是僵硬的。
“那殿下速去吧。”
王?秒答,現在空氣中的氛圍實在太過尷尬而微妙,再待下去連王?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了。
可劉啓剛剛轉過身去,又遲疑轉回頭來,默默抿直了嘴角。
“......你還是和我一起來吧。”
他對着王?有些疑惑的眼神,咳嗽了兩聲:
“燕國尚有故人來。”
他好不容易才把欒布忽悠過來的。
“將軍?將軍!”
李廣在前堂等了半晌之後,終究是少年心性不夠穩當,很快就覺得有些無聊。
太子宮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個宮殿,李廣是個武人,哪怕是第一眼被其中的皇家氣度所震撼了一下,他也沒辦法光對着個大殿在那邊自娛自樂。
可是畢竟是太子讓他們在此稍候,李廣不敢不從,於是只能偷偷去騷擾坐在身前的欒布,想着兩個人聊會天把這段時光糊弄過去。
可是他一連喊了好幾聲,欒布竟然都沒什麼反應。在太子宮裏李廣又不敢大聲嚷嚷,只能悄悄挪動位置,上手戳了戳欒布。
欒布本能地動作,反手攥緊了李廣靠近他的手,一雙鷹目清醒過來,冰冷地望向他的方向。而在看到李廣臉上露出了一點傻兮兮的爽朗笑意之後,他很快反應過來事情的原委,沒什麼好氣地撒開。
“覺得乏味了?”他問。見李廣真的認真點頭,欒布深吸了一口氣,又相當恨鐵不成鋼地低聲呵斥起來:
“這纔多少功夫?殿下夫人尚且有身,夫人有孕本就艱難,殿下偏偏還從一開始就離家遠行,此刻相見,多有些私語怎麼了?”
“眼下這點小事你都沉不住氣。軍法需持穩爲重,慎而用險,日後殿下如果要用你執掌一方軍隊,你這樣的性子怎麼能行呢?”
他瞥了一眼李廣已經挪到自己身邊的坐席:“坐回去!”
他倒是不介意和李廣並席,但這要是給殿下看到了,指不準就會覺得李廣有些輕狂與倨傲。
“......唯!”李廣被他說得害臊,儘管乖乖應了下來,臉上的神色就有點悶悶不樂。
年輕人的驕傲本就輕銳,李廣卻被老將如此劈頭蓋臉訓了一通。哪怕他確實尊敬欒布,也知道對方是爲了他好,嘴上還是忍不住要小聲嘟囔幾句的:
“可您剛剛也在出神啊。
欒布沉默,最後慢慢地點頭承認:“對。我也有錯。我在想一些事情,所以沒早一點聽到你在喚我。這點過錯在我。”
“啊。那將軍方纔在想什麼?”李廣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欒布畢竟是他私下奉爲師長的對象,他先前的抱怨比起不忿更像是委屈。如今聽到欒布的道歉和解釋,他很快就放下了那點小小的不快,轉而準備爲其分憂。
“不能說。”欒布只是搖頭,又把他往本來的位置上推了推:“你還是快坐回去。”
“哦。”李廣應命。可他過了一會,就繼續有些坐立難安起來:在戰場上保持耐心他能做到,因爲他知道這樣做可以爲後來博取更大的利益。但是眼下這種場合,對尚且年輕的李廣來說還是太難熬了。
欒布眼角的餘光看着他一會功夫接連換了三個姿勢,最後還是嘆息了一聲:
“算了,你說話吧。”
李廣欣喜地抬頭。終於得到允許可以聊天解悶的他思索了一會,最後還是挑起了一個相當好奇又與最近經歷頗爲息息相關的話題:“那??將軍知道殿下那位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她好厲害!並且殿下好像也很喜歡她的樣子。”
李廣想起他當初被帶去試驗馬鐙的時候。
正是因爲他本就擅長騎射,李廣才更能清楚地感覺到這項事物對騎射整體的提升與幫助。激動的年輕人當即就要對太子殿下狂吹溢美之詞的時候,太子就用一種更加驕傲更加理所當然的態度,把真正拿出這樣東西的夫人先一步誇上了天,反而
將李廣噎得完全說不出話。
他本來還想跟着附和兩句的,聽到最後發現自己的文化水平還是不要拿出來獻醜了。
之後的經歷更是讓人一言難盡:李廣覺得能拿出這樣利國利民之物的夫人必然是位大賢,而與他相處相當和諧的太子殿下誠然也肯定是位擅長禮賢下士的明主。
然而在太子的話語中,那位“夫人”的存在感實在是高得讓李廣難以忽視,以至於到了後面他聽得都有些麻木。
可偏偏太子好像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廣:......莫名其妙感覺眼睛有點痛,肚子也有點撐。
這樣的經歷成功加劇了他對這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夫人的好奇:
這得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夠腦子那麼聰明,又能讓太子,額,變成那樣啊!
天上神女嗎?
*E*:......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孩子是不是運氣有點倒黴催的啊。
此前牽掛的事宜恰好就和王?有關,剛纔才和李廣說過不想談論這件事的欒布閉住了嘴。
“?將軍?”
沒得到答案的李廣一臉納悶,可沒等到他繼續追問,殿後就傳來了宮人的通報聲,他立馬也換成一張嚴肅的臉。
在寂靜中,他聽見了逐漸清晰的腳步聲。但李廣有些困惑地蹙起眉:太子的跫音比起此前好像有些不同。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會,直到對方走得更近時,才驚訝發現其中的緣故:還有另外一人的存在。
太子的跫音是輕而穩的,而另外一道則顯得徐而緩。但他們落地的時候卻保持了一種近似同步的節奏,於是兩道跫音微妙得融合在一起,乍聽竟然只像一個人的到來。
好奇怪。
李廣又偷偷去看欒布的反應:他相信比他更爲老道的將軍應該也聽出來了這樣的情況。
可欒布卻沒有理會他,他像完全沒有在意那跫音一樣,只死死盯着來人的方向,脊背繃成了一道拉緊的勁弓。
“是孤來遲,實在失禮。還望二位將軍海涵。”
太子和一位陌生的女子並肩從後方向轉來。李廣先是錯愕,但很快反應過來這就是那位貢獻了馬鐙的夫人,於是一張臉漲得通紅,滿是崇敬與感激之心地下拜跪地。
“不才鄙人拜見殿下,拜見夫人。願殿下與夫人長樂未央,長生無極!”
但身邊的將軍竟然還緩了一步?李廣忙不迭想給欒布眼神示意,可他餘光瞥見將軍臉上的表情,卻頓住了。
老將的眼眶裏此刻滿是溼潤。
他張開口,嘴脣顫動了半晌,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喊出聲來。
一道長長的濁淚洶洶溢出他的眼眶,打溼了他的臉頰。
欒布哽咽地拜倒在地。
“臣拜見殿下。"
然後向着王?。
老淚縱橫。
“臣布昧死頓首再拜問翁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