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書銀月報名小升大招考後第4天。
牧良抽出時間,陪她一起去了一趟城防大營,面見樞要營輪值主事,隨後在密室進行身份確認備案,算是有了新的靠山。
從密室出來,主事未安排任何任務給她執行,理由是暫時以讀書爲重,待到真有需要時再聯絡。
看到牧良在旁,主事問清他的姓名,像是想起了什麼,招呼兩人在隔離會客室稍等一會,說是通稟樞要營銅三星癸總領,總領大人可能要見他。
牧良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與這位總領從未謀面,也無牽扯,對方爲何如此看重。
他隱約感覺,被海角州撫、城防大營同時盯上,不僅說明官方還沒放鬆警惕,自己的資料很可能上報到皇城某個機要部門了。
皇朝的權力機關一旦運轉,從各個方面審查覈實,那自己編織的謊言,可能會被戳破。
對未來的擔憂,讓他瞬間從頭到尾全身涼嗖嗖。
一杯茶剛喝完,輪值主事陪同一名精悍瘦削的青年進來。
牧良與子書銀月只得單膝跪地,給這位高出一頭的總領行禮。
青年頜首點頭,示意2人起身,冷目掃視了片刻,着重在子書銀月頭頂停頓了一會,目無表情道:
“你們兩個,跟我來。”
說罷,轉身出了會客室,徑直往樞要營內另一處營帳走去。
“癸總領有話單獨囑咐,快點跟緊了。”
輪值主事在一旁催促。
“好,這就去。”
牧良與子書銀月互視一眼,前後腳碎步小跑出門。
癸總領在樞要營一座最大的青色帳篷前,向兩名行禮立正的衛兵吩咐了一聲,邁步跨進了營帳簾子門。
牧良2人隨後進入,瞥見營帳內四面都有透氣窗,帳頂有隔熱孔隙木板,光線適中不顯悶熱。
癸總領在一張紅木長桌後坐下,兩人上前站立於長桌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垂手低眉等待。
癸總領沒看2人,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瀏覽起來。
幾分鐘後,輪值主事匆匆進入,將一份檔案袋子,雙手呈報給癸總領,迅速退出了帳外。
癸總領接過檔案袋,打開抽取最後面的幾張紙,觀閱片刻。
起身走到旁邊的一張大地圖前,用手中的摺扇點點幾個方位,背對2人沉聲道:
“本總領調閱過你們在海角府城的涉案資料,據你們自述,互爲表兄妹,出身於北大陸中部混居區,可能有皇室血統。
小時跟隨長輩前往東部行商貿易,在東洋不幸遇海難,倖存爺孫外孫3人。
漂流數年後,跨越整個大東、西洋至壬家村,這一路艱辛堪稱奇蹟。
史記,也極少記載此類奇聞,當真是大難不死,令人歎服。”
牧良看出來了,這傢伙擺明不信他2人供述,當下躬身不卑不亢道:
“事發當年,我2人尚且年幼無知,全憑爺爺傾心盡力救護。
加之在下身懷先祖血脈,靠着微末道行輔助,這才挺過驚濤駭浪、霸道生物等海洋兇險,流浪到壬家村。
當時,也不知父母輩是否存活人世間,爺爺擔心小輩承受不起打擊,故而很少述說家族細節。
調查筆錄中的內容,也是根據爺爺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拼湊,或許有自相邏輯之處,還望大人明察。”
“呵呵,明察,有意思。”
癸總領轉過身來,“無盡海洋,危機四伏,稍不留神死無葬身之地,你讓本總領如何去查,癸某可沒有你們逆天的運氣。”
牧良毫無心虛,侃侃而談:
“我2人自懂事起,所經兇險無數,所述怎會摻假。
如果大人願聞其詳,可請經驗漁民旁聽,在下可一一道來,之後再定真假不遲。”
事已至此,他索性擺出一副不怕詰難的態度。
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露出丁點膽怯,否則糾纏不休下去,永無寧日。
此前幾年,他早已與子書銀月對好臺詞,每年都會溫習一遍,免得隔離審查時,自擺烏龍。
明面上的審問他都不怕,最擔心子書銀月被下藥迷幻說出真相,所以沒少鍛鍊迷藥耐受度。
現在,基本有了自我暗示,以假亂真的效果。
面臨生死考驗,兩人早已修煉到了“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境界,無懼對方的普通拷問。
癸總領沒有接話,示意2人坐在一旁的藤條長椅上。
隨後,緩步走到2人面前,審視地盯住低頭不語的子書銀月,全身散發出強大的氣場。
2人頓時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精神磁場,撲面而來。
“沒有藥物催化,沒有言語引導,不是幻術,是傳說中的幻境師!”
一直緊緊收斂住精神外放的2人,怎麼都沒想到,在這個省級的海角州撫,竟然會提前碰上如此棘手的人物。
精神感應最爲敏銳,兩人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了緊迫。
頭腦中,不假思索地蹦迪出應急措施,全力縮回精神磁場死守腦海,被動防禦地擋住了磁場侵入。
牧良仔細體會了一下對方的境界,還好在初級中段水平,比子書銀月低了一檔。
兩人有能力,被動擋下對方的侵擾。
子書銀月同時做了判斷,她根本沒受什麼影響,偷眼瞥見牧良眼神迷濛,開始按應急演練要求表演出來。
牧良迅速做出調整,一面大口喘氣,激活火系異能,無意識地噴出一團尋常火焰,一面裝作激發血脈天賦的神態,全身運功大汗淋漓。
子書銀月立馬心領神會,照葫蘆畫瓢跟着演戲。
癸總領還在緩慢地釋放磁場,仔細觀察面前2人的反應。
他沒管牧良的應激行爲,刻意針對子書銀月,改換聲音放緩語調開始引導:
“阿月,阿月,不要怕,這是天堂的世界,天神正在拯救你的靈魂,請說出你心底最深的祕密……”
歷經無數次類似練習的子書銀月,聽着這神棍般的唱詞誘惑,哪還敢當成玩笑遊戲,保持雙眼無神,淚水被強行擠壓流出。
手舞足蹈,進入表演狀態:
“外公,月兒好怕,我想爸爸了,我要回家……”
“鯊魚追來了,小文子,快點劃啊,……”
“我聽到……咚咚聲了,不好,外公,催命魚又來了,小文子快趕走它們!”
“……又是小島,還是海水,我都長這麼大了,怎麼看不到別人,悶死人了。”
“真的要去中大陸嗎,好啊好啊,我就在那裏生活,再也不想家了,再也不回海上了。”
……
不得不說,面臨生死考驗,子書銀月表現出來的強大表演天賦,比起作秀的牧良,更爲逼真更能使人相信。
癸總領一直保持高壓態勢,精神力消耗很快,臉色開始發白。
沒聽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不甘心地繼續施壓,想要套出點關鍵的內容。
牧良餘光發現,營帳簾子一動未動,判斷外面兩名守衛,肯定早得到了指令,掩耳盜鈴裝作沒聽見。
子書銀月說着說着,聲音逐漸低落,嘴裏含糊其辭,估計是沒詞了。
不能再拖了,否則容易節外生枝。
牧良想到這裏,假裝無意識地噴出一團火,灼傷了子書銀月的手臂。
藉助高溫,燙得子書銀月立馬尖叫出聲,很快從神志迷茫中驚醒,臉色因過激動作出現蒼白,有氣無力地癱坐在藤條椅子上。
牧良的表現,也好不到哪兒,神情狼狽地跌坐地上,聽到尖叫後匆忙爬起,扯下旁邊的旗布,替其撲滅了着火的衣袖。
事已如此,無法繼續,癸總領無奈收功,身形退回桌後坐椅,自行喘氣恢復。
牧良與子書銀月同樣很累,氣喘吁吁好一陣,勉強有了力氣,急速思考接下來的應對。
牧良待到雙方精神體力有所好轉,掙扎起身上前幾步,略帶火氣地單跪在地,爆出一連串質問:
“敢問癸總領,在下早已言明事實,願意詳解經歷,爲何大人還要質疑我2人?
難道大人也認爲,天下會有像我2人這麼年幼的間客?
大人身爲皇族姓氏族人,難道沒有一顆包容天下流民的心胸?
大人如此施用神術私下逼供,是否有違皇朝律法公正?”
自知理虧的癸總領,見到牧良咄咄逼人的逼問,擺擺手,鎮定了心神,神色緩和了一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不瞞二位,光憑口述,是不能定論的。
朝廷派出了幾組人手查證,證實十多年前,有過幾起海難事件。
北大陸中部混居區,也有小國皇室崩裂,但兩者沒有關聯之處,此爲其一。
你火系修煉入門,武能驅逐虎豹,獵殺雙象,文能跳級讀書,考上海角學院,證明心智不俗,武力過人。
然而,朝廷遍訪幾個小國,既無姓阿皇室之人,更無驅逐兇獸血脈天賦傳聞,此爲其二。
海角府城,胡氏命案、春香樓盜竊案,都與你有關,你既脫不了干係,也有能力爲之,讓人如何相信你是守法臣民?此爲其三。
你如何解釋,這一切?”
牧良對於此類提問,全部有了備案,此時對答如流:
“癸大人,在下可以回答你一部分問題。
其一,關於海難或皇室出身一事,都聽自爺爺之口,真實與否我當然沒資格懷疑。
究竟屬天災或者人禍,待我長大成人,自會尋找真相。
其二,姓氏關乎家族大事,絕非造假;血脈天賦來自先祖遺存,並非代代有傳,時隔太久或許被人遺忘。
我的能力,證明它的存在,這就是事實。
火系能力入門者廣衆,在下正勤於練習,希望能有所精進。
至於學習,重在後天勤奮,皇朝能人輩出,我當努力爲之。
其三,胡氏命案禍起貪婪,無論受誰指使,都死有餘辜。
春香樓盜竊案,正因在下暴露天賦,纔會被有心人禍水東引,險遭算計。
大人想想,憑在下的能力,用得着冒削籍爲奴的風險,去幹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癸總領不爲所動,“癸家皇朝或許會長期監控,如此對你,將來你2人如何自處?”
癸總領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實則在試探底線。
“東西大洋無盡風浪都淌過了,些許挫折更能磨鍊人心人性。
在下有幸身負家族血脈,方能在海難之後,掙扎到現在,勉力維持顛沛流離生活。
癸家皇朝恩廣天下收容流民,我與阿月感恩戴德,以成爲癸皇子民自傲。
何況,國家自有法度,對外來者覈查驗證實屬正常,情況未明之前,實施監視無可厚非。
只要做得不過頭,當無任何怨念。”
牧良語調平靜,漸有心智成熟之態。
“似你這般文成武功,家無牽掛,豈是籠中之物,當會尋根問祖,重樹門庭興旺家族。”
癸總領刨根問底,直指關鍵。
牧良擲地有聲,“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爲國建功立業,爲家洗刷冤仇,有志者事竟成。
我2人承蒙癸家皇朝恩典,未來不管何去何從,都不會針對養育過我們的土地。
這是真心誠意,更是此生誓言。”
他既不隱瞞自己的心聲,也不明指將來的去留,免得套牢自己。
癸總領聽到這裏,終於有了明朗的答案,說話的口氣柔和了許多。
“好,有你此言,國家當可放心。”
……
當2人從樞要營出來時,汗水早已溼透了全身,相視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