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望着她娘,似乎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這些自她嘴巴裏流露出來的往事,無論是唐嫣然的過去,還是她自己的過去,小姑娘一點都不曉得。
點點滴滴,唐嫣然總不肯跟她說。
不管她怎麼問,他始終只是笑,要不說着“哎呀呀,原來小扣扣想知道師叔的過去呀,嗯,師叔真是好開心呢!”,接着就顧左右而言其他,矇混過去。
“一個多月後,我竟然發現自己……懷上了他的孩子……”
扣扣猶疑的看着唐菱,再轉頭望向玄衣男子,tiantian嘴脣,乾乾的問:“娘……你說的,都是真的?”
“娘已經沒有騙你的必要了。”
“那……你懷的那個孩子……是……”
唐菱知道她的想法,笑着搖頭道:“扣扣,那孩子不是你……”
“哦……”
“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自然很是害怕,隨着時間越久,肚子就會越大,事實擺在那裏,誰也騙不了,可這事若讓你外公知道,他一定會打死寰音的,那時你三師叔想了個法子,找着機會與唐門中**吵一架,假裝出走,除我之外,他素來就與其他人不睦,你外公當然不會懷疑,他疼惜嫣然,怕他在外出事,我正好自告奮勇前去尋找,這一去就去了十個月,直到生下那個孩子……才帶着嫣然回來……”
“娘,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經走了,連孩子……爲什麼還要回去?”其實她更想問,那孩子既然不是她,又會是誰?
“孩子生下後,我本來也不願再回唐門的,只打算與寰音還有你三師叔,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不曾想孩子生下沒多久,就得了重病,所有大夫都治不了他,寰音無奈之下,回去找他爹,他爹雖惱火寰音突然離家,但爲了孫子,只好再請找神醫幫忙,神醫看到孩子後,臉色十分凝重,喂他喫了粒藥,說是……說是……”
她一連講了好幾個“說是”,忽然猶疑不決起來,下面的話堵在嘴裏,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去說。
玄衣男子輕輕攬着她的肩,將她環在懷中。
神色異常溫柔。
“菱兒,下面的事,還是我來告訴她。”
唐菱點點頭,順從的躺在他懷中。
扣扣重重哼了一聲,對於他們過於親密的舉動表示強烈不滿!
唐菱的身體微微一僵,在玄衣男子懷中挺了挺,卻依舊躺着,很是親暱。
“神醫說這孩子不是得病,而是中毒,由於我體內的毒實在太深,已全部浸入血液和骨頭……孩子體內的毒,就是我身上的毒!解毒之法,自然也是一樣的……”
一樣的?
聽到這兒,扣扣突然心頭狂震,只覺一冷盆水沒頭沒腦的澆了下來,澆的自己混身一片冰涼。
玄衣男子的話中,她其實已猜到些什麼……只是不願相信。
玄衣男子咳了幾聲,眼神一飄,望向別處:“我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全靠當年古神醫的金針閉穴與一顆小還魂丹,可惜小還魂丹世間再無第二顆……要救孩子的命,就只有……”
“所以……娘就回了唐門,還答應了跟我爹的婚事?”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唐菱。
唐菱睫毛一顫,很快低低垂下,一言未發。
她不說話,無疑讓扣扣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於是,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娘,你嫁給我爹,就是爲了生一個小孩,去救自己兒子的性命,是不是?在你眼裏,難道扣扣就是一顆藥?”
唐菱默默地端坐起來,仍是不敢去望自己女兒,偏着臉道:“扣扣,我知道你怪娘,但當時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你說,娘能眼睜睜瞧着自己兒子就這樣死掉麼?那會兒寰音與嫣然都不同意我的做法,無論他們怎麼勸,我全部聽不進……我到雪山派後不久,嫣然也跟着投入雪山門下,我知道他不喜歡唐門,所以就沒攔着。只是他自小喫盡苦頭,性格偏激古怪,雪山中**多自詡名門正派,總看他不順眼……尤其是你爹。”
“在嫣然心中,我理應嫁給寰音,做她的嫂嫂,所以他一直討厭你爹,加上你爹動不動便愛說些大道理,沒事又要用大師兄的身份訓斥他,有一次訓的他脾氣上來,差點就要動手殺了你爹!你爹自然也不喜歡他,因爲他學什麼東西都比旁人快,你爹要強,心裏不服氣的很……”
“我與你爹的婚期定在三個月後,那段時間,嫣然還跟以前一樣,除了練功,就是纏着我,特別是每次你爹來找我的時候,他總會故意攔在我們中間,弄的你爹又氣又惱又沒法子。”講到這裏,唐菱的眼前似乎又飄過一幕幕當年的畫面,頗覺好笑。
“娘萬萬沒有料到,這次回來再見着你師叔,他簡直跟變個人似的!以前,他從不會對人笑,更別提多說一句半句話了。沒想到他對你,竟會這樣疼愛……爲了你,甚至還要與我作對,以往,總是我說什麼他便聽什麼,哪裏曉得反駁。”
“哎,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嫣然寵你,不單單是因爲你討人喜歡,還有……你們都是一樣的……”
她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緩和,落在扣扣心中,卻猶如平地驚雷。
一樣的?什麼叫一樣的?
臉上血色褪去的剎那,好像連瞳色都泛着無力的蒼白。
難道說,師叔這些年來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的寵愛、包容、放任,都是因爲感激她孃的恩情,以及對她身世的……同情和憐憫?
心中沒來由的狠狠一抽,好悶。
悶的快要透不過氣!
她有點茫然的舉目,師叔呢?師叔爲什麼還不來?她要師叔告訴自己,不是這個樣子的。
“師叔最喜歡小扣扣的了……”
他明明親口說過。
“我與你爹成親當晚,嫣然帶着寰音來找我,他一心想要寰音與我遠走高飛,我豈會答應?沒想到你爹正好撞進來,知道一切原委,大發雷霆,他打不過寰音,自然奈何不了他,你師叔卻是雪山門下弟子,第二天就被罰了五年的面壁。洞房之夜,你爹知曉我並非處子之身,只是他素來要面子,怎肯與旁人說?別人也只是奇怪,爲何成親之前,他對我百依百順,成親之後,總是冷臉相待。”
“成親後九個月,我就生下了你,穩婆說是早產,你爹疑心重,半信半疑,無論我怎麼講,他始終覺得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是我與寰音的孩子……我懶得理他,本打算在你滿月之後就離開雪山,可是……可是我實在沒有想到……”她微微笑了,像一個慈愛的母親,眼神寵溺:“……你居然會這樣可愛,討人喜歡,就算娘再怎麼不喜歡你爹,也實在捨不得丟下你,所以這一拖,就拖了四年,直到四年後寰音再次偷偷來瞧我,我才終於下定決心,離開雪山……”
一切的一切,突然間就有了答案!
爲何爹爹對待自己,總是冷冷淡淡,一點都不像別人家的爹爹對待孩子。
爲何娘會突然失蹤,一去不返。
就像奶孃說的,小孩子永遠長不大纔好,長大了,總要明白許多不該明白的事情。
後悔也來不及。
“扣扣,娘……對不起你,叫你喫了這麼多年苦頭……”
耳邊,唐菱又斷斷續續說了許多,可是她已經不想聽了,吸吸氣,脣角牽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真是奇怪,平日裏開玩笑的時候,眼淚明明可以說來就來,怎麼現在卻一滴都沒有?
心裏越想哭,眼眶就越發乾澀。
胸口堵的發慌,一陣陣涼意侵襲,連指尖都冰冷冰冷。
“扣扣,答應娘不要走,娘就幫你解穴,好不好?”
“……好……”小姑娘居然什麼都沒說,只是乖乖點了點,小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縱使聰明如唐菱,也猜不到她此刻的心思。
穴道一解,小姑娘並沒有馬上動,她在牀上呆坐半天,才忽然跳下牀。
不知道太久沒動還是別的原因,雙腳落地的時候,人晃了晃,險些沒站穩。
她筆直的朝門外走去,唐菱與玄衣男子對視一眼,竟然沒有阻攔。
事實上,亂成一團的小腦袋裏根本也沒有想要逃走的念頭。
她只是習慣……傷心難過的時候,有人來哄哄自己。
就像多年來一直伴隨在身邊的那道聲音——“咦,小扣扣怎麼又哭了呢?哎呀呀,小扣扣不開心,師叔也不開心了呢!”
離開客棧以後,她被唐菱帶到一間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木屋裏,林寰音說,這就是她娘離開雪山以後,一直與他居住的地方。
木屋很樸素,卻絕對可以看出,它是被人精心佈置過的。
簡潔,乾淨,有序。
甚至連每一件傢俱看上去都很樸素,沒有過多的裝飾,被恰到好處的擺在一個它們最應該呆的地方。
屋中點着一種小姑娘叫不出名也從來沒有聞到過的薰香。
唐嫣然也愛點薰香,他的薰香大多濃烈妖嬈,叫人聞一次就不會忘記。
如今她鼻中所嗅到的香氣,素雅,高潔,一縷薄煙悄悄劃過,還來不及細細品味,便已不見蹤影。
她在這間小屋呆了兩天,每到喫飯的時間,林寰音就會給她送來飯菜,有時候也會是唐菱,他們會陪她坐一會兒,用一種很歉疚的眼神看着她。
她喫過飯,通常倒頭就睡覺,對誰也不理不睬。
不知爲何,每次面對唐菱的時候,她竟然感覺不到自己有太多的怨恨。
雖然心裏依舊很難受。
然而她更盼望着,師叔可以早一點到來,早一點把自己帶回去。
她就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等待着別人快快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