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並沒有趕來,就連司馬冷風也沒有出現。
小姑孃的心中越發不安。
她只恨自己從前不肯好好學習武功,不懂得衝破穴道的法門,不然此刻也不用幹坐着着急。
玄衣男子見到她心神不定的樣子卻似乎很開心,一邊喫着小二送來的酒菜,一邊語調輕鬆的問:“小姑娘,要不要嚐點?”
扣扣狠狠瞪他一眼,別過臉去不理睬。
那人毫不在意,繼續又喫又喝,小姑娘雖假裝不理不睬,眼珠子卻又忍不住再次遊移到他面上。被他扛着的時候,她是腦袋對着他的背,完全見不着此人的長相,這會兒坐在他對面,自然要好好打量。
那人眸中雖凝着笑意,面孔卻一直板着,一點表情都沒有,小姑娘一開始只打算悄悄掃他幾眼,只是偷窺半天,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這會兒她的手若能動,一定會做撫着下巴的沉思狀,只可惜如今全身被制,於是只好緊緊蹙起兩條秀氣可愛的眉毛,左看看右看看,琢磨半天……終於眼前一亮,在心中哦呀大叫一記,終於曉得哪裏不對了!
……原來,這人是易了容的。
唐嫣然精於易容之術,扣扣固然不會,但與他在一起呆的久了,多少還知道一點。
玄衣男子的臉上戴着一層薄薄的人破面具,精巧之極,若非扣扣有心去找破綻,又哪裏看得出?聽唐嫣然說,那種面具極其少見,使用之法,也只有真正的易容高手才懂得,在諸多易容工具之中,可稱得上上品。
“哼,藏頭露尾,最好噎死你!”扣扣扁扁嘴,在肚皮裏不斷詛咒。
不知是巧合還是她的怨念太過深切,玄衣男子喫了沒幾口,突然急急忙忙放下酒杯,竟真的撫胸咳嗽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嗆到似的。
咳聲很大,很急促,也很痛苦。
“哈哈,活該!”扣扣得意的揚揚小臉,幸災樂禍。
那人沒空理她,只顧不停咳嗽,連腹內的腸子彷彿都要咳出來了。他一手撐在桌面上,一手捂着嘴,臉色因憋氣而漲的通紅,樣子很是辛苦。
扣扣奇怪地盯着他,她從未見過一個人,竟能咳嗽成這副樣子。
整個人蜷縮的就像是一隻受驚的蝦米。
直到玄衣男子的咳聲逐漸減緩,他的胸膛還在不住起伏,遲疑半天,終於鬆開捂着嘴的那隻手,往掌心望去……一片鮮紅刺目的的顏色!
染着血絲的脣角微微上揚,似意料之中,又似無可奈何。
扣扣一愣,還沒來得及驚奇,房門便被人一腳踹開,只見小二大喇喇的筆直走近,雙手環胸,冷冷瞪着玄衣男子。
“哼,我注意你半天了,原來你真有問題!”
無論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種不屑的神情,都讓扣扣想起另一個人。
真有意思,莫非天底下的小二都突然變成大爺了?
一個比一個拽。
玄衣男子喘着氣,但神情已經慢慢平靜,身體坐直起來,他抬頭望着那小二,用手指抹去脣邊的血跡,皺着眉頭:“什麼問題?”
“原來你不是強盜小偷人販乞丐,是一個癆病鬼!”小二嫌惡的揮揮手:“去去去,還不快滾!客棧還要招呼別的客人呢,可不能被你弄髒了地方,萬一你要是出個好歹,官府的人還不得天天來煩?”
玄衣男子端起酒杯淺嘬一口,才道:“我這不是癆病,是中毒,你懂麼?”
“不懂!”小二繼續冷冷道:“管你癆病還是中毒,反正都不是什麼好事,想要住在咱們這兒是吧……”說着語氣一頓,拿眼角從頭到腳的掃視他:“也行!銀子得加十倍!”
“十倍?我還不知道,原來自己進了黑店。”
“喲,黑店?我說客官,您這不是在侮辱咱們客棧嘛,黑店哪能跟咱們這兒比?他們那兒把人剁碎了做包子,餡兒裏還有指甲頭髮,多不文明,就算官府查不到,喫壞客人尊貴的肚子也不好,咱們可不興那套,咱們只管問客人要銀子,有銀子的是大爺,沒銀子的就請滾!”
說到後來,他環在胸前的手一伸,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玄衣男子淡淡一笑:“我有銀子。”
“拿來!”
“你們老闆呢,我找他說話。”
小二濃眉一挑,一驚一乍道:“喲,咱們大老闆是你想見就見的?實話跟你說吧,多加十倍銀子算好的,若你遇上咱們大老闆,哼,只怕到時候連你這身衣服都得被扒下!”
“哦?”玄衣男子彷彿有點好奇了:“你們大老闆是誰?”
“咱們大老闆?”說起自家老闆,小二的聲音陡然挑高,尾音歡快的上揚,語氣得意洋洋卻又不無崇敬:“提起咱們大老闆,那可是當今商界第一奇才!你去打聽打聽,生意場上混的,誰不管叫他財神爺?知道爲啥不?因爲只要跟着咱們大老闆,就從來沒有不賺錢的時候!當然啦,這人也不能太有才,太有才容易找招人嫉恨!嫉妒咱們老闆的人,背地裏都管他叫活閻王、扒皮鬼,處處作對,只是這些人都沒什麼好下場,稍微好些的,勉強混個經營慘淡,運氣背的就得家破人亡!”
玄衣男子嘖嘖道:“看不出你們小小客棧,老闆竟有這般大的來頭。”
“哼,再告訴你,咱們大老闆不僅腦子好,生意做的好,那模樣呀,嘖嘖,更是長得好,京城上下,不知有多少名門閨秀搶着爭着排着隊等他多瞧一眼呢,只可惜,咱們老闆又豈是那些庸脂俗粉配得上的!”
聽他說話那酸酸的語氣,彷彿恨不能自己立即變成一個女子,好博得老闆的垂青。
一旁的扣扣越聽越覺他說的人好熟悉,想了想,試探性的問:“小二,你們老闆……該不會正好姓宋?又正好叫宋揚吧?”
小二“喲”的一記驚歎:“瞧瞧,咱們老闆的名聲多大,居然連你這黃毛小丫頭都知道!”
小姑娘翻翻白眼,不屑道:“他也沒什麼了不起,小氣鬼而已。”
小二冷哼:“小妹妹,我瞧你是暗戀咱們大老闆不果,喫酸哪吧?”
小姑娘聞言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杏眸一瞪,理直氣壯的反駁:“胡說,誰暗戀他了?是他暗戀我好不好!”
小二先是楞了會兒,忽地捧着肚皮哈哈大笑:“咱們大老闆暗戀你?哎喲喲,真是好笑!瞧瞧你這臉不是臉,屁股不是屁股的,大老闆憑什麼會看上你?”
“喂喂喂,什麼叫做‘臉不是臉,屁股不是屁股’?你們大老闆……不對,宋大哥他就是喜歡我!”小姑娘急急爭辯。
“喜歡你?”小二用挑剔的眼神瞅着她:“哼,大老闆在京城的時候,有多少漂亮姑娘圍着他打轉,他全都瞧不上眼,會喜歡你?哎喲喲,我說小妹妹,趕緊醒醒吧,這天還沒黑呢!”
小姑娘眨眨眼,忽然安靜下來,眼波裏閃着一片水盈盈的光芒,問道:“真有好多女人喜歡宋大哥?”
“切,那還用問!”
“她們真沒眼光……”咬咬脣,嗤之以鼻。
那些女人真傻!
宋揚不就是會賺幾個錢,長得好看點麼?有必要個個都喜歡他?
若哪天認清他那摳門兒的本性和惡毒的嘴臉,只怕後悔都來不及呢!
再說……宋大哥明明就是暗戀自己嘛……要不然幹嘛爲她學做菜,又送她手絹的!
想着想着,小小的脣角一翹,傻呵呵笑了起來。
“喂,小妹妹,又做美夢了吧?瞧瞧你,口水都掉下來了,一副蠢相,咱們老闆怎麼看得上你!”不等扣扣反擊,又向玄衣男子伸手道:“客官,您到底有沒有銀子,要是沒有,走好不送!”
玄衣男子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淡淡笑問:“夠不夠?”
那東西金光燦燦,炫目之極,竟是一片金葉。
小二的眼立時眯成兩條可愛的縫,捧寶貝似的捧起那片金葉,連連道:“夠了夠了,客官您真是豪爽!哎,我二虎子早說了,像您這麼有氣質有風度的爺,怎可能掏不出區區十倍的店錢呢?那簡直是開玩笑,是中傷,是侮辱您!這會兒您老不管是生病還是中毒,儘管住着,要您真出了事,放心,我二虎子也是一條鐵骨錚錚的血性漢子,保準會買條全村最好的席子把您的屍體包裹起來,決計虧不了您!”他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了好些,邊說邊往門外退,小姑娘撲哧笑出聲。
這副見錢眼開的樣子,跟宋大哥簡直如出一轍!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見她笑,小二又好心的對玄衣男子道:“客官,您也別嫌我多嘴,您這閨女妄想症確實不輕,最好改天帶她去瞧瞧大夫,要不這麼發展下去,有礙身心健康!”說完,腳尖勾開房門,閃了出去。
扣扣簡直要被他氣死,在他身後大叫:“死小二,你給我回來!告訴你,你們大老闆他就是暗戀我!暗戀我!喂喂,你聽見沒有?”
叫囂半天,小二早就去遠,只留下玄衣男子好笑的望着自己。
扣扣氣呼呼的鼓着腮幫子,衝他直瞪眼。
玄衣男子很八卦的問:“小姑娘,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宋揚?”
“哼,關你什麼事!”扣扣撇過腦袋。
“瞧你這麼着急解釋的樣子,就知道這人在你心中分量不輕,我說的對不對?”
“哦哦,你這麼想知道我跟宋大哥的關係,是不是我在心中的分量也不輕?”
玄衣男子被她反問的一噎,忽而有點失笑,一面笑一面又輕輕咳嗽。
“哎,你這麼有趣,若非萬不得已,其實我也不想傷害你……”他搖了搖頭。
聽他這麼說,小姑娘趕緊趁機問:“你還沒告訴我,究竟爲什麼要抓我?”
玄衣男子的目光慢慢從她身上收回,望着面前一堵牆,半晌無語,扣扣只道他又不願說話了,正覺得有點泄氣,哪知他又突然開口輕悠悠地說了一句:“我要你……幫我救一個人的命。”
“救人?”扣扣疑惑道:“我又不是大夫,怎麼救人?”
玄衣男子微微低下頭,再次變成啞巴。
“喂,大叔,你別動不動就裝深沉好不好?現在的女孩子不喜歡這套!”扣扣好想挖鼻孔以示不滿。
良久……玄衣男子終於抬起頭,幽幽的目光閃着一絲不忍與惋惜,凝望她半天,方要動脣說什麼,背後已有人搶先道:“寰音,我來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