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上下打量四人,一雙世故的眼眸眯成兩條縫,未語就先帶着幾分笑,待她終於將四人看清了,手中絹帕一揚,捏着嗓子道:“喲,幾位公子面生的很,想必是第一次來吧?”
“怎麼?第一次就不準來?”小姑娘也掐着嗓門,把聲音降的老低,力求能夠完美體現出一個男子漢應有的氣概。
“小公子說哪兒的話呀~~”秀媽媽又是翻飛帕子,妖媚的捂嘴一笑,面上的丘壑都快變成懸崖了,差點沒讓扣扣吐出來:“幾位能來,那是給咱們小溫柔鄉的面子,媽媽我求還求不得呢……”
“秀媽媽,公子就公子,你這‘小公子’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愛聽。”
“呃,是是,公子,您是不知道,今兒咱們小樓,真是讓人早早的給訂了,所以幾位……”
“也別叫我‘公子’……”小姑娘一揮衣袖,做豪邁狀:“請叫我大爺!”
身後三個男人的定力不足,忍了半天還是悶聲嗤笑。
“呃……是是!”秀媽媽忙迭聲應着,暗暗拿眼角餘光去瞟,嘖嘖,這位大爺好嫩好標緻的臉啊,只怕她小溫柔鄉最當紅的姑娘,也沒如此好的皮膚呢。
“告訴你,本大爺可不管你們這兒被誰包了,總之,你今天一定要給爺找出幾個姑娘來,不然,哼,大爺我絕不罷休!”說完,乘秀媽媽驚疑未定的時候,偷偷在唐嫣然耳畔低聲問:“師叔,我這地痞流氓學的怎麼樣?”
“小扣扣,你簡直就是天生的流氓坯子。”唐嫣然輕笑。
“哎喲,大爺,您這可是叫秀媽媽我難做啦……”那女人面色爲難,既不能把他們迎進去,又不敢輕易得罪,一時間揉着手帕,說不出話來。
扣扣哪管這麼多,見她沒話,乾脆挺胸收腹提臀,一抬腿,信步走了進去,秀媽媽忙在身後慌張叫喚:“哎喲,大爺大爺,您可千萬留步,萬一驚動了樓上那位主,咱們誰都喫罪不起!”
她不喚也就罷了,這一喚,小姑孃的心內便越發好奇,猶如千萬只螞蟻在心底爬過,癢癢的很,不鬧個明白,依她的性子,就算躲在門外偷窺,也不會放棄的。
恰巧這時二樓的某間房中飄來一女子的淺語嬌笑,接着是兩個男子的談話,說些什麼聽不大清,一個聲音較爲低沉平淡,另一個則尖銳柔媚,明明酥軟好聽,偏偏又不是女人的聲音。
“啊哈,有姑娘!”扣扣的扇子一張,活像正準備蹂躪黃花大閨女的紈絝子弟,一搖一擺的就上了樓,秀媽媽與那龜奴想上前阻攔,卻被唐嫣然與司馬冷風一手拎一個提了出去,秀媽媽立時扯着嗓子狂叫一聲:“來人哪!”瞬時跳出十幾個打手裝扮的漢子,二話不說就待衝過來。
唐嫣然撇撇嘴,顯然沒有興趣跟這些漢子戲耍,只見他身子跟花蝴蝶似的翩然一舞,在那十幾個漢子中輕輕掠過,足尖才落地,那些人就像中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了。
秀媽媽馬上傻了眼,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四人,等她回過神,扣扣早就小手一伸,推開了那間房門,一下子,秀媽媽的眼色就變了,額頭猛然撲出大顆大顆的汗水,與她臉上抹的粉一融合,彙集成一股白色泥漿,洶湧澎湃的往下直流。
“完了,完了,我完了……”秀媽媽雙眼上翻,欲哭無淚,發出瀕臨死境的哀嘆。
房內,一對綠琉璃燭臺映着閃爍的火焰,折射出一種炫目妖異的迷離,似是每件擺設都染上了一層幽綠,隱隱約約,有些分不明辨。
扣扣一進屋,房中三人立時停下說話,她眸子一轉,先從一位長相平庸的大伯身上飛快掃過,挨在那位大伯身邊的,是一個黃衫輕裹的美麗女子,妝容倒不濃豔,一筆一畫,皆將她佼好的五官完美勾勒出來,柳眉淡掃,薄脣微抿,一個少女最是迷人之處,於一顰一笑間盡展。
“哈哈……”小姑娘搖着扇子走過去,本想用手託起她的下巴,可惜離的太遠,只好作罷。“小娘子,大叔有什麼好,不如陪公子我樂呵樂呵……”
跟在後面的唐嫣然在心底默默流淚。
小扣扣啊,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你到底從哪兒學來的?
調戲完那女子,扣扣又將脖子一扭,抬眼望見了另一人,頓時,瞳孔放光,呼吸凝滯,嘴角一歪,哈喇子滴滴答答的往摺扇上淌。
好……美!
小姑娘長那麼大,除了唐嫣然以外,還是頭一遭見到這麼美的人啊。
呃,要問怎樣個美法?
那就來聽聽扣扣內心的吶喊吧:
美啊美,他孃的真美!
……各位不必懷疑,如此簡短用力、大氣磅礴的評語,就是此時此刻,雲扣扣小姑娘心中最強烈的感慨。
就像罵人的時候,吵架雙方總會忍不住要慰問對方的母親,稱讚一個人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如此?
彷彿只有把那位“娘”帶出來了,才能將事物上升到一個更高的境界。
其實,扣扣自幼貪玩,加上唐嫣然對她的寵溺,導致平日甚少讀書,除了認得幾個字,其它學問基本沒有太大長進,肚子裏用來形容美人的詞彙,實在貧乏的可以!至於那些發如墨雲啊、膚若凝脂啊、明眸善睞啊、沉魚落雁啊、國色天香啊、傾國傾城啊……她都覺得太俗,太膚淺,太侮辱眼前這位人間絕色!
小姑娘吸吸口水,抹掉口角殘餘的哈喇子,目光貪婪地盯着美人兒,美人兒也報以同樣好奇的目光,兩**眼瞪大眼,天地靜止,萬物消逝,恍惚中,這間屋子裏似是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好久好久,唐嫣然輕輕咳了一聲,扣扣才如夢出醒,扇子一丟,整個人都向那美人飛撲過去,相逢很晚的喊道:“姐姐,你好美!”
美人低頭,向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展顏一笑,雪亮的玉齒晶瑩誘人,粉脣微啓:“小妹妹,你眼光真好!其實,我也這樣覺得。”說着,朝桌上的酒杯望去,杯裏盛滿芳香撲鼻的美酒,酒中倒影出美人兒那雙秋水明月一般的美瞳:“你看,尤其是我這雙眼,大不大小,位子適中,含情脈脈,顧盼生輝,天底下又有誰人能比?”此人說話聲音很是奇特,軟軟的,糯糯的,陰柔嫵媚中尚有幾分男子的低沉,乍聽之下,竟是似男似女。
小姑娘雖被美人的外貌迷的七昏八素,但終究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當下回頭朝房門外大叫:“秀媽媽,秀媽媽,本公子今晚就要包下這位姑娘!”
處於半癱瘓狀態的秀媽媽當然不可能回話,回話的是與美人對坐的中年大伯,大伯滿臉怒容,兩根眉毛幾乎倒豎起來,勃然喝道:“哪來的臭小子,竟如此無禮!”
小姑娘完全無視大伯的怒喝,還是癡癡的看着美人兒:“姐姐,你長這麼漂亮,怎麼可以陪這種大叔?本公子我要比他溫柔多了……”
“小妹妹,你真是有趣……”美人兒伸手欲去撫她的小臉,唐嫣然見狀,忙一把將小姑娘拉回,美人兒拈着酒杯輕笑:“喲,怎麼啦,被我碰碰,還能少塊肉?”
扣扣驚訝極了,搶先說道:“漂亮姐姐,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
美人兒噗哧一笑,微側面龐,媚波流轉,道:“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瞞過我這雙眼?”
“姐姐真厲害!”扣扣奮不顧身的掙扎到美人身邊,又問:“不知姐姐怎麼稱呼?”
“哦,我姓花……”
“花?”小姑娘笑彎了眼:“好姓好姓!姐姐姓花,不過卻比花還漂亮,就跟天上仙子下凡似的,嗯……不如就叫花仙子?”
“花仙子?”美人兒將這三個字重複低吟幾遍,忽拍手笑道:“不錯不錯,妹子這名取得好,姐姐喜歡。”
扣扣又湊近一點,剛想再說幾句恭維讚美的話,目光移到美人兒的胸前時,卻呆住了!
“呃……姐姐……”扣扣吞吞吐吐:“你到底是男是女?”
話一出口,那美人兒的眼皮一跳,神情倒是沒多大改變,反倒身邊那位被無視很久的中年大叔一躍而起:“你這沒大沒小的臭丫頭,在花公公面前,竟敢這般放肆!”
“花……公公?”
四個人都直勾勾的盯着那美人兒,愣的說不出話來。
這會兒,秀媽媽已喘着氣爬上樓,正躲在房門外陰陰地偷笑:“讓你們別來偏要進來,這回害怕了吧?嘿嘿,嘿嘿……”
“哎喲,你們別這麼瞧着咱家呀,咱家會害羞的。”美人兒輕揮衣袖,遮去半張面龐,羞答答的說道。
“哼,你們四人究竟是誰,還不速速報上名來,不然……本官可就不客氣了!”中年大叔乘機抖擻官威。
“花公公……”宋揚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他自言自語,像是自己在問自己:“就是那個當朝第一大太監,東廠督公花容,花公公?”
“正是咱家。”美人兒一口飲盡杯中的瓊漿,身子半斜半倚,妙目中波光漣漪,在四人面上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司馬冷風臉上,似笑非笑地道:“這位公子,好面熟哪,咱家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只怕公公看錯了,小生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公公呢。”司馬冷風不卑不亢。
“是麼?”花容也沒有再追究下去,輕描淡寫的一帶而過,他向扣扣招招手,道:“妹子,過來這邊坐……”
“這……”扣扣猶豫的後退幾步,躲到唐嫣然身後去了:“師叔,我聽說,太監都不是好東西……”小姑娘拽着他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說道。
哪知花公公耳尖,這話還是被他給聽着了,當下站起身來,緩緩移動蓮步:“妹子,那些都是旁人的胡說八道,姐姐我可是個好太監。”一邊說,一邊要去拉扣扣的小手,唐嫣然柳腰一扭,牢牢擋在小姑娘面前,風情萬千的撥弄髮絲:“花公公,扣扣膽小,您可別嚇壞她,還有……”他媚笑:“草民倒還從不曉得,原來太監也有好人。”
花容“哦”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重新去打量唐嫣然,唐嫣然的目光也同樣頗尋味的在他身上遊移,沒有絲毫讓步,頓時,火星閃爍,空氣凝結……
兩隻妖孽互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