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便住口等待扣扣的反應,哪知小姑娘半天都沒有吱聲,他只好再問:“你信不信?”
“信。”扣扣低聲道。
“嗯?你真信?”宋揚頗爲訝異。
“是啊,我信,你說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嘛……”扣扣捂着嘴:“我看你是從夢裏來的!”什麼另一個世界!八成是還沒睡醒吧?
宋揚吸了口氣,幽幽道:“你果然不信,算了,我還是不說了。”
“哎,別這樣啊,我信你還不成。”小姑娘趕緊再湊近一些,肩膀在他胸口扭了下:“宋大哥,接着說!”
“哼!”宋揚冷冷道:“相信的這麼勉強,後面我還怎麼說。”
“唔……不勉強不勉強,我很樂意。”小姑娘甜膩膩的撒嬌:“說嘛說嘛……”人家都快餓死渴死了,再不聽點故事分散注意力,豈不是要悶死。
“哎……其實要說另外一個世界,也不盡然。”宋揚只好接着道:“準確的講,是一百多年前……”
“啊啊啊?一百多年前?”這回扣扣的反應不小,雖然她渾身餓的沒力氣,嗓門卻依舊洪亮,加上洞中空曠,迴音不止:“你說,你是一百多年前來的?”
“差不多。”宋揚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噗哧……”扣扣先是輕笑出聲,隨後實在受不了的捂着肚子狂笑:“哎喲,宋大哥,我求求你,你就算不想說,也別編這種故事好不好?一百多年前來的,哈哈……那你不是個一百多歲的老頭子了?”說到後來,身子一仰,乾脆滾到宋揚懷裏去了,使勁捶打他的肩膀,格格笑個不停。
宋大公子任由小姑娘鬧了半天,等她安靜些,才道:“誰說我是一百多歲的老頭子了?”
“你從一百多年前來,不是一百多歲的老頭子?”
“當然不是,我才二十五!”
“哎,其實你的內心是個蒼老的老頭子……”小姑娘還沒說完,一隻大手掌直接拍在自己臉上,五指扭動,整張小臉慘遭蹂躪:“唔唔……你做什麼,幹嘛學我師叔!”動作比師叔還殘暴。
“怎麼,唐嫣然可以這樣,我就不可以?”宋揚若有所指。
“唔……因爲師叔……溫柔……拿開你的爪子!”
“哦,原來你喜歡溫柔的……”宋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彷彿從好遠的地方被風吹過來:“其實,我也可以很溫柔的,想不想試試?”說着,還故意在她耳畔悄悄吐氣。
“你……卑鄙!無恥!口臭!耍流氓!”小姑娘使勁想要掙脫,無奈幾頓不喫餓的慌,哪裏還有勁擺脫魔掌,只好不斷地嚷嚷,小腦袋擺來擺來去,嘴巴一開一合,好多口水都粘到宋揚的掌心,宋大公子立即嫌惡的收回手,眉頭還沒來得及皺,一隻手指便重重戳在自己鼻尖上:“討厭,你離我遠點!”大概洞中太黑看不清,小姑孃的手指一滑,直接戳進他某個鼻孔中去了。
“哇……疼死了!”宋大公子抱着鼻子呻吟。
“咦,碰到鼻屎了,真噁心!”扣扣抓起他的衣服擦手。
這個死丫頭,氣死他了!反正都要在洞裏活活餓死,還不如一把掐死她算了!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要一把掐死我?”小姑娘忽然身子往後縮縮,怯怯地來了一句。
“不會!”宋揚咬牙切齒:“我只是懶得跟你說故事。”
說……故事?
啊呀,對嘛,自己不是在聽老爺爺……呃,不,宋揚講故事嘛。
乾笑兩聲,小姑娘討好的又爬近點:“呵呵,對啊,剛纔宋大哥講到哪兒了?你是一百多年前來的?”
“哼!”宋揚扭頭。
“咦,宋大哥不要這麼小氣嘛,您大哥不記小妹過。”
“……”
“其實你沒有口臭,真的,一點兒也不臭。”
“……”
“那個詞叫什麼來着,哦,呵氣如蘭。”
“……”
“唔……你的鼻孔其實也不髒。”
“……”
“非但不髒,而且還很乾淨,很滑潤,裏面什麼都沒有。”
“……”
“……除了幾根略帶捲曲的鼻毛……”
鼻毛……還略帶捲曲?
此時的宋揚並非不想說話,而是他實在笑得肚子疼。
傻丫頭啊,哪有說這種話來討好人的!
“宋大哥,你就接着往下講嘛。”
宋大公子假裝很爲難,默不做聲半天,纔開恩似的道:“那你不許打岔。”
“好,我保證!”
他這才道:“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身邊有個富甲天下之人,你可知道是誰?”
“富甲天下之人?”扣扣很深沉地思索:“不知道。”
“不知道?天下第一巨賈沈萬三你也不知道?”
“宋大哥,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很丟臉?”扣扣小心翼翼地問。
“嗯……有點。”宋揚不客氣地點頭,然後又道:“太祖皇帝還未登上九五之位時,便與沈萬三私交頗爲不錯,後來他做了皇帝,一方面需要軍餉,一方面又要建城,手頭銀子不夠,那沈萬三就竭盡所能,慷慨襄助……”
“哦,這麼說,太祖皇帝豈不是很感激他?”
“不是!”宋揚嘆息:“太祖皇帝表面雖接受了這些銀子,其實心中很不高興,馬皇後憐惜沈萬三是個經商奇才,也曾多次派人偷偷捎信於他……”
“哎,皇後也給他寫信?”扣扣驚訝:“信上都寫些什麼?”
“做、人、要、低、調!”宋揚一字一頓。
“嗯……好有學問的皇後。”真是言簡意賅。
“但沈萬三是個仁厚之人,早些年也曾過過一段苦日子,他總覺得憑自己與太祖皇帝的交情,尚不至有什麼危險。有一次,朝廷征討叛軍大勝,按規矩,兵部理應撥銀犒賞,可大明纔剛剛有些安定日子,國庫哪出的了這麼多銀兩?沈萬三知道後,又念及昔日之情,打算上表朝廷,由他來犒賞三軍。”
扣扣乍舌道:“這人還真不是一般的有錢!”
“……當時沈萬三身邊有個叫做宋飛的人,聽聞此事極力反對,他覺得太祖皇帝性情反覆無常,難以琢磨,若真如此做,只怕非但難討龍顏歡心,還要惹來殺身之禍,無奈沈萬三心意堅決,二人爭執不下,乾脆請來一名方外高人……”
“這高人乃是宋飛多年舊友,聽說一身本事大的離譜,只是素來漂泊,行蹤不定,宋飛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請他到來,他知曉原委後,想也不想,便出了個主意……”
扣扣聽他說的活靈活現,如身臨其境,不免越聽越有趣,忙道:“什麼主意?”
“哎,一個餿主意。”不知爲何,宋揚竟有些激動起來:“他說,世事難斷,沒發生的事情誰也料不定好壞,除非……找個人去一年後看看,該不該上表,便一清二楚。”
“啊?”扣扣愣了:“這算什麼主意?”雖然很有道理,可是根本任誰也無法做到。
“沈萬三與那宋飛聽了,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高人卻信誓旦旦表示,自己有件寶物,只要開壇做法,定能將人送去一年以後,再平安無事的回來。”
扣扣想要再問,可是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
“高人瞧他們不信,便約定三日後開壇,讓他們親眼見見這希罕的寶物,當時沈萬三隻顧與高人談話,卻不知他只有十歲的義子躲在房門外將一切都聽去了……”
“三日後開壇,那高人拿出一面看似玉做的鏡子,一番做法,鏡中竟現出一幕奇異地景象,一輪刺眼的光亮籠罩着整面鏡子,沈萬三瞧得驚奇,對高人的話也有了幾分相信,便尋思着該由何人前去,不料那高人忽然面色一變,大喝一聲‘閃開’,鏡中突地卷出一股狂風,將附近所有一切全部吸了進去……”
扣扣越聽越是神奇,雖然眼前漆黑一片,但她仍不由瞪大眼瞧着宋揚的方向。
“當時所有人一聽呼喚,便紛紛跑開,只有沈萬三的義子因好奇反而走得更近,狂風捲來,竟把他也被捲入鏡中。”
“那……後、後來呢?”小姑娘瞠目結舌。
“後來?”宋揚輕輕一笑,笑聲苦澀無比:“後來有個叫宋堅的富商生了個兒子,他兒子在十歲以前都是好端端的,與別的孩子沒有什麼兩樣,十歲那年,他在自家庫房中玩耍,結果找到一面看似玉做的鏡子和一卷畫軸,畫軸上畫的,正是當年那個做法的高人,一霎那間,前塵往事統統湧上心頭,他腦中瞬時閃過一幕幕昔日畫面,乾爹,乾孃,兩名兄長,曾經的玩伴,江南的豪宅,甚至是宋飛和那個高人……”
“宋大哥,你說的這個‘兒子’……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宋揚有些疲憊地嘆息:“我真希望‘他’不是自己,可惜……”
扣扣“啊啊”兩聲,嚥了口口水,不太肯定地問:“宋大哥,你是說……你本來是一百多年前沈萬三的義子,後來被吸入鏡中……呃……就投胎成了宋堅的兒子?宋大哥,你確定自己不是在說故事?”
哎呀呀,小腦袋裏好混亂呀!
宋揚彈了下她的腦門:“你覺得我像是在講瞎話?”
就是不像才更加叫人難以相信啊!
小姑娘抓了抓腦門,才偏頭問:“好吧,就算你說的全是真的,可這跟你那麼拼命賺錢又有什麼關係?”
“從那日開始,我記起了越來越多的往事,整天精神恍惚,不愛說話,因爲沈……義父當年待我極好,自我三歲起,他便手把手教我識字、珠算、記帳……我乾孃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對我之好,猶勝對待自己的親兒子,還有那兩個義兄長,也都是寬和仁厚之人,從不因爲我是養子而嫌棄我、欺負我,無論我犯了什麼錯事,他們都處處忍讓,一力承擔,相比我自己的親爹,嘿嘿,老頭子的脾氣簡直壞透頂,動不動就是一頓家法……”
小姑娘嘻嘻笑道:“所以你就很想回到一百多年前,那個沈萬三身邊,是不是?”
“不錯,我想了很久,終於把自己所想起的一切都告訴我爹,我爹知道後大爲震驚,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宋揚低頭,聲音顯得有點悶:“我讓他告訴我,爲什麼家中會有那面玉鏡和高人的畫軸,起初他怎麼也不肯說,後來,我求了足足一個多月,他才極不情願的告訴我,那高人是他曾太爺爺的好友,這鏡子就是他送的……”
“你爹曾太爺爺的好友?啊,莫非他的曾太爺爺就是宋飛?”小姑娘更覺離奇:“就算有鏡子,可它對你來說也沒用呀。”
“有用!我爹說,他在七歲那年,還曾親眼見過這畫中之人,由此可見,那高人並沒有死!”
“什麼?”扣扣喫驚地合不攏嘴:“還沒死,一百多年還沒死,這……這不成了老妖精?”
宋揚的脣角微微翹起:“不然怎麼能稱高人呢?”
這也叫理由?
“你相信他沒死?”
“我信!”宋揚繼續說:“我求爹告訴我這高人在哪兒,他自然是不肯說,我鬧了大半年,他終於忍無可忍,與我定下一個賭約……”
“只要我能在十五年內憑自己的本事掙滿五千萬兩銀子,他就告訴我那高人在何處。”
“十五年,五千萬?宋大哥,你爹是不是瘋了,這種事天底下有幾個人可以做到,何況當時你才十歲。”接着忽然領悟過來:“難怪你……這麼喜歡錢,原來……就爲這個?”小姑娘還是有好多問題:“但是他肯告訴你又如何?萬一那個高人現在已死了呢?就算沒死,他會答應把你送回去麼?就算能回去,唔……你就這個樣子回去?你走的時候才十歲,回去卻已經二十五,這不是……太怪了,還有……還有……你真捨得離開這裏,離開你爹孃麼?”
宋揚聞言,靜靜地默然無語。
“嗯……那個,如果你真回去了,那……我們……是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了?”小姑娘問得期期艾艾。
黑暗中,宋揚忽又笑出聲,幾分輕佻,幾分耐人尋味:“咦,怎麼了,是不是捨不得你的宋大哥了,哦,原來不是我暗戀你,而是你暗戀我!”
“纔沒有纔沒有纔沒有……”小姑娘無賴般地撒潑:“哼,我纔不會捨不得你呢,我只是,我只是……”
“嗯,只是什麼?”宋大公子聲音上揚,活脫脫的花花公子。
“只是會有點寂寞嘛……”扣扣似乎怕他誤會,又道:“因爲沒人跟我鬥嘴了。”
“哦?只是這樣?”他故意把“只是”兩字唸的極重:“我還以爲,你會很捨不得宋大哥我,日日茶飯不思,夜夜以淚洗面,時時愁眉苦臉,天天度日如年……”
扣扣一記小粉拳錘在他胸口,恨聲道:“成語學的不錯,可以去考狀元了!”
“小笨蛋!”宋揚搖頭晃腦:“不是所有四個字放在一起,都叫成語。”
“對對,宋大哥不僅商經的好,連學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先治治我的餓病?”
“無藥可醫。”宋揚斬釘截鐵地道:“你那是絕症。”
“哼!”小姑娘摸摸自己扁塌塌的肚子,哀號起來:“可是我真的好餓,嗚嗚嗚,宋大哥,我是不是就快要餓死了呀?”
宋揚沒有理頭,忽然把手掌覆在她的頭頂,喚道:“扣扣……”
“嗯?”
“我剛纔說的,你可相信?”
“……嗯,相信,師叔說過,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還沒說完,腦門又捱了一記彈:“幹嘛又打我!”撅着委屈的小嘴,像個小孩子似的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