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帆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的外表雖然比女孩子還要秀氣,但他的嗜好,無一不是最最男人的。
他愛酒,並且很能喝酒,在沒有遇到司馬冷風之前,簡直可以說是鮮逢敵手。
他好賭,而且每賭必贏,就連從小玩骰子和牌九長大的宋揚也甘拜下風。
他好學,所知甚爲博雜,無論扣扣問他什麼問題他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儘管認識扣扣等人不過短短幾天功夫,但他已經能夠很愉快地與他們打成一片。
五人結伴往江南而去,路上打打鬧鬧,相處融洽,轉眼已入了金陵地界兒。
風波客棧原名風平客棧,它幾乎可以說是金陵最有趣的客棧,也可說是整個江湖最有趣的客棧。
客棧,本就是江湖中最容易發生紛爭和事端的地方,風波客棧的紛爭事端尤其多。於是客棧上一代老闆乾脆給客棧換了個名字,也就成了今日的風波客棧。
今天的風波客棧似乎很平靜,來來去去不過是幾個普通的過路商人,直到傍晚時分,纔算住進五個看上去比較有意思的客人。
扣扣剛一踏入客棧,立即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然而扣扣的視線卻只停留在客棧中央搭建的高臺上。
那高臺上,一名青衣女子輕擊銅板,舉箸而唱,清脆悅耳的聲音滿室迴盪:
“系舟桃花潭踏足向西南垂柳曉風岸再行一裏外桃林隔世恍乍現落英殘紅悠然香徑連如霞浸染三兩瓣輕輕折一段紛紛落滿肩出得桃林抬望眼翠擁幽壑玉泉飛雪濺清溪還繞蓬門前魚兒戲逐浮萍歡雲齋竹舍四五間小橋青石寒長炊紫煙暖古井綠苔泛新月碧水瀲醉且和衣臥石山醒來拂袖不知身是誰閒將臨風弄一盤執幾枚獨弈譜中乾坤探三春煮芽待歸雁墨爐紫砂更添茶香漫歲冬溫酒釣江杆落梅又增風雅意桃源鄉不復憶憂煩悄將竹門推佳人紅妝淡冰肌凝皓腕素衣勝錦緞歙硯湖筆梨花案一幅河山神遊千裏川詩書禮樂春秋伴二十載韜略胸中天機算銅鼎焚香輕薄煙軟霧悠揚氤氳似龍涎古琴流蘇冰紋斷神農七巧玲瓏弦誰人蕭瑟共長和舍卻俗塵遠小鋤種籬園空山旭日晴霞映夕陽晚輕裘烈馬黃金輦貪晌浮華從來只少年而今不將功名看飲一樽杜康擬把疏狂醉昔日公孫戲長劍羿射九日驚若驂龍翔今作越女綺羅歡舞罷擊箸應當歌似浮雲瀟灑山水間”
扣扣看了好半天,也聽了好半天,雖不知道她在唱些什麼,但也覺這女子的聲音脆生生的極爲好聽,幾人在一張空桌邊坐下,照例還是由宋揚點菜,扣扣忍了半天,終於問唐嫣然:“三師叔,這人在做什麼?”
“這便是客棧的手段了。”唐嫣然偏頭笑道:“有些客人喜愛吟唱,客棧就會請來歌女表演,若是客人有興趣,自然也可上臺好好盡興一番。”
“哦~~”扣扣的問題很多很多:“三師叔,她在唱些什麼?”
“她唱的是一個隱世於山水之間的絕色佳人,這佳人聰明伶俐,學富五車……”司馬冷風顧不上喝酒,忙給自家師父解釋。
“車是什麼東西?”
“車……就是車。”
“車?那直接說學富五車不就可以了?”
“這可不一樣。”
“既然車就是車,又爲何不一樣?”
“這……”
宋揚早聽得不耐煩,拍拍桌子,皺眉道:“好好聽曲,你跟個傻丫頭多羅唆什麼。”
“喂喂喂,你說誰是傻丫頭?”
“哼!”宋揚根本懶得理他,目不轉睛瞧着臺上的青衣女子。
“沒眼光!”扣扣大搖其頭:“明明有個漂亮的女孩子近在眼前,還要去看那遠在天涯的平凡女人……”
噗哧!
宋揚口中的酒如箭一般噴出,他拼命拍着胸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雲大小姐,我拜託你好不好,以後在我喝酒的時候千萬不要再說這麼好笑的笑話!”
“你去死!”小姑娘鼓着氣呼呼的腮幫,沒頭沒腦抓起一個茶杯蓋就往宋揚腦袋砸去,她自幼習武,手上力氣當然不小,那茶杯蓋去勢極快,宋揚知道自己躲不了,便急急叫道:“快接着快接着,砸壞了要賠錢的!”
司馬冷風順手一抄,那茶杯蓋已經穩穩落在他手中,小姑娘很不開心:“司馬冷風,別忘了你是誰的徒弟,居然幫外人!”
“我是外人?”財迷一派揶揄的口氣:“這麼說來,你可是他的內人了?”他輕拍司馬冷風的肩膀,道:“司馬老弟,有這樣的內人也算你倒黴,不會家務不會做事,沒有知識也沒有常識,喏~~就連唱個曲兒,只怕也不會……”
最後這句話,無疑便是傳說中最普通也最有用的……激將法,一般來說,一個稍微有點定力和判斷力的人都不會上當,只可惜扣扣並非一般人,所以她這會兒……已經站在了那高臺上。
“哼,死財迷,臭財迷,竟敢小瞧我!不就是唱曲兒嘛,誰又不會了?”扣扣將銅板拿在手間翻來覆去卻總覺得很不順手,於是乾脆放下,清清嗓子唱了起來……
頓時間——宋揚臉色蒼白四肢抽搐,司馬冷風捧着酒杯手指簌簌發抖,江帆捂着耳朵跺着腳恨不能鑽到桌子底下,老闆掌櫃小二能躲的全部躲到後堂,不能躲的只好流着眼淚蹲在角落畫圈圈,所有客人都出現了抽風抽筋口角流白沫的症狀……好好的大堂霎時一片混亂,雞飛狗跳,慘不忍睹!
在這個時刻還能保持鎮靜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雲扣扣小姑娘,她越唱越起勁,越唱越開心,越唱越覺得自己真的很有天賦,甚至連屋頂上跌落小鳥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另一個是師叔唐嫣然。
唐嫣然非但沒有任何不適的表現,反倒笑嘻嘻地聽得很投入,很專著,指尖還十分配合的在桌上扣着節拍,篤、篤、篤、篤……儘管沒有一下是拍在點子上的。
“小扣扣!唱的好!再給師叔來一首,師叔愛你!”人妖激動地大喊,取出懷中一條粉帕朝臺上扔了過去:“啊啊啊~~師叔真的好愛你!”
大堂內幾乎所有人都怒目瞪視他,宋揚趴在桌上,艱難的從懷中取出一錠足足有五十兩的銀子,顫抖的丟在司馬冷風面前:“司、馬……我給你錢,你……你快去殺了那個女人……還有這個人妖!”
司馬冷風一邊抖的更厲害:“宋宋宋兄,殺殺殺自己師父是是是欺師滅祖的,小小小生不敢!”這時扣扣正好唱到高潮,一個尾音拖的又尖又長,如同撕裂的棉帛一般刺耳,司馬冷風忽而狠狠一咬牙,面上露出從未有過的兇悍,道:“不不不過有時候,人生總是需需需要有點取捨!”他似乎想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半天,終於挪開步子,忽地眼前一閃,江帆已經快他一步衝上高臺,司馬冷風與宋揚立時敬佩不已,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竟還能保持如此敏捷的身手,這是何等的不可思議啊!
江帆上了高臺,一把抱住扣扣的小腿,毫無形象的哀號:“扣扣姑娘,扣扣姑奶奶,扣扣祖奶奶,我求求你了,求你絕對不要再唱下去了!”
扣扣猝不及防,被他抱得一個劇烈搖晃,險些跌倒,她大爲驚訝道:“爲什麼不要我再唱下去,莫非我唱的不夠好聽?”小姑娘沒有一絲愧疚感。
“啊,因爲……因爲……”江帆見到銅板,腦中靈光閃現:“因爲我也想唱!”
“哦,這樣啊!”正好小姑娘也嚎的累了:“那我先去歇會兒,你來吧!”
扣扣轉身下臺,無數人對江帆頂禮膜拜,簡直將他當作救命恩人了,可是當他們看見江帆拿起銅板的時候,不由又是一臉黑線——“狼煙漫塵土半卷旌旗長舒燕雲鐵騎促來去寒衣輕拂關山入萬里任飛渡馭弓弩折箭射月落蒼穹補驚聞鬼神哭華嶽躊躇星辰何宿縱橫天地間夢迴中原幾度長河映日暮大漠又摧邊關疾風挫烈火焚草枯崩雲覆亂石卷沙怒驚雷破彈指灰飛無烽火千古青山何辜金戈長鳴戰鼓寒眸凝霧彎刀腰束策馬御胡天下臣服一曲琵琶舞裂天幕乍恍惚河山滄海一粟幾番沉浮十年~風霜~血戮何時還~故土”
這……
天哪!真是太好聽了!
江帆的聲音本來清朗無比,此刻卻顯得渾厚而有力,豪邁不羈,極富穿刺力的歌聲透過屋頂直上雲霄,彷彿連夜幕中的星子都要沉醉了。
一曲唱罷,底下衆人不由紛紛鼓掌,唯獨唐嫣然微微輕哼,轉首向扣扣道:“不好聽,一點都不好聽,師叔覺得還是小扣扣唱的最好!”
“真的麼?”扣扣小臉興奮地通紅,她問宋揚與司馬冷風:“你們覺得呢?”
“呃……”宋揚低頭:“這裏的杯子質量真是不錯。”
“啊?”
“扣扣,我突然想起那車跟車的區別了,是這個樣子的……”司馬冷風好像沒有聽見問話。
“哎?”
江帆走下臺來,又恢復了平日的清俊秀氣,在大夥兒的炯炯注視下,彷彿還帶有一絲羞澀。
“獻醜獻醜!”他撓撓頭。
宋揚剛要說話,突然鼻中嗅到一抹淡淡的香氣,似蘭非蘭,似菊非菊,分辨不清究竟是什麼,於是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氣味?”
“唔……很香,但不知道究竟……”江帆的話還沒說完,就覺眼皮一陣發酸,發沉,重得猶如千斤一般,明明時辰還早,他竟開始犯困。
“咦,好香啊……”嗯,真是好聞,可是……扣扣撫撫太陽穴,爲什麼突然之間,自己好想閉上眼睛靜靜睡上一覺呢?
唐嫣然卻驀然面色一變,一把攬過扣扣:“扣扣,不要吸氣,快屏住呼吸!”然而已經說得太遲,大堂內轉眼功夫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人,江帆跟宋揚也是搖搖欲墜,扣扣在他懷中星眸半睜半闔,慵懶倦怠,唯有司馬冷風還好端端地坐着……不對,還有一個人也好端端的站着!
眼前青影一晃,那賣唱的青衫女子悠然淺笑,款款行來,手中拈着一顆幽綠的珠子,泛着奇異光芒,那分辨不清的香氣似乎正是從珠子中散發出來的,她看着那些東倒西歪的人彷彿很得意,又彷彿根本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裏。
“怎麼樣,你們現在是不是覺得好累,好睏,好想安安靜靜睡上一會兒?”青衫女子輕聲細語,似怕驚醒了酣睡中人們,柔柔的嗓音中帶着幾分低沉。
“你……你是誰,想要做什麼?”江帆趴在桌上,勉強保持一份清醒。
“唔……”扣扣無意識的在空中揮下手,朦朦朧朧的揉着眼睛:“小江,你問的太沒有創意了!”
“那你說,該怎麼問!”宋揚翻翻白眼,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傻丫頭還計較這種東西!
“你應該這樣說……”扣扣好像想起了什麼得意的事情,人一下子清醒不少,從唐嫣然懷中半撐着坐起,手指發顫的指着那青衫女子:“你、你、你……你想對我做什麼,別過來,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叫非禮了,走開!”
衆人抹汗。
青衫女子嫣然一笑,依舊風輕雲淡:“我並無惡意,只是想請唐公子與雲姑娘隨我走一趟而已。”
扣扣連着打了好幾個哈欠,眼角都是淚水,手背一抹,順勢擦在唐嫣然的衣服上:“我現在哪裏都不想去,只想好好睡一覺。”
“只怕由不得姑娘了。”青衫女子長袖微揚,右手陡然向扣扣的衣襟直直抓了過去,扣扣倒也不驚,從小到大,旦凡有事她都會往唐嫣然懷中一躲,唐嫣然總會替她擺平所有麻煩,於是她心中一直覺得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師叔的懷中,此刻更是把身子緊緊縮成小小一團,牢牢黏在自家師叔身上。
唐嫣然笑得比那青衫女子還要明媚,人未動,身體卻連帶椅子向後劃了開去,青衫女子一抓未中,剛待揉身而上,不料斜地又刺出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