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荊州的清晨甚是寒冷,辛同找了些枯木落葉,在金、鐵二人身旁生了堆火,然後靜候兩人醒來。
初升的朝陽爲大地上的萬物鋪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金可心本就生得清麗脫俗,此刻眉梢輕蹙,雙目微闔,又長又密略向上翹的睫毛偶爾輕顫數下,紅潤的雙脣不時翕動呢喃,鼻息細細沉睡中的金可心,更是清純得尤如一朵出水的芙蓉、初綻的百合,讓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愛憐呵護之心。
低頭注視金可心良久,辛同心頭爲之怦然而動。
太陽越升越高,轉而漸漸西垂,轉眼間一天過去,被封住穴道的兩人仍是不肯醒來。
很顯然,他辛同是低估了自己大睡一覺後的異變。原本以爲被他封住穴道的金、鐵二人三個時辰左右定可醒來。但事實卻是,此時已經過了十三四個時辰,這兩人卻仍然昏迷依舊!
辛同暗罵自己太過懶惰,如果當時向譚一刀請教瞭解穴之術,自己豈會如同一個癡呆兒童一般,在這裏傻乎乎地看這兩人看了最少七個時辰?
好在金可心不止是看起來甚爲養眼,那滑若凝脂的皮膚,手感也是好極看了海棠春睡般的金可心大半天,辛同沒能忍住誘惑,難以抑制地要驗證一番,這少女如斯細膩的皮膚是不是稍一碰觸就會破掉。
雖然已經看了七八個時辰,這少女養眼怡神之效仍是那般強烈。這讓鬱悶中的辛同頓覺心情大好,再次養眼數回方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手中這把僅略具刀形的、更像是一根帶着弧度的鐵棍的古刀。
這刀通體黝黑,且無一絲光澤,即使在陽光的照射下亦是如此。刀柄比其他尋常的刀柄要寬厚許多,足有兩寸方圓,粗如成年人的手腕,以辛同的大手,也只能將刀柄將將握牢。
刀柄與刀身渾然一體,應爲同一材質。刀鍔兩端各刻得有八個劃痕極淺的怪字,個個小過米粒,如不是辛同目力超凡兼且看得把細,卻也發現不了。那十六個字均是扭來扭去,辛同看了許久都認不出這是何種字體,更別談識得刻的是什麼字了。但這兩邊的八個小字各不相同,辛同還是看得出來。
令辛同最爲奇怪之處,他竟然辨別不出這刀是由何物鑄成。甚至是不是金屬他都不敢肯定。他對刀身又彈又敲了幾百次,每次均是聲音悶啞,全然不似敲擊金屬刀身那般或清脆或鏗鏘。但如果不是金屬,這刀卻又重極――近二寸的寬度、二寸略多的厚度、三尺多長的一把刀,按辛同的估計,竟然最少也要有一百二十幾斤輕重!除金屬之外,辛同不知道還有何種物質能夠達到如此重量?但是,哪種金屬又能有如斯重量?金銀質軟,絕不會有此刀的這種硬度。這便是辛同連此刀是否爲金屬所鑄都不敢肯定的原因。
“他奶奶的,老子的頭都想疼了!不想了先。”辛同罵了一句,又頗爲感慨地道:“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果然要活到老學到老啊。”提着古刀走出十幾步,面向夕陽立了個架式,左掌緩緩外引,就在手勢將收的一瞬間,右手的古刀突然間閃電般劈出!隨即身隨刀動,無聊下的辛同練起了四年多前學自譚一刀的烈火十七刀。
辛同揮動着百數十斤重的古刀練了小半個時辰還未停止,如此沉重的古刀在他手中竟似全無重量。初時辛同對這套刀法有些生疏,雖然古刀收發如電,刀勢卻是斷而不暢,一道道黑光自他手中電射而出,分辨得甚是清晰。待得辛同將這套可說是荒廢已久的烈火刀法反覆施展了十餘遍後,身法越來越熟,到了後來,尚未等前道黑光消散,便又有數道黑光生出!無數道的黑光環繞糾纏,便有如一團不住擺動的烏雲一般遮蔽住辛同的身形。剛烈勁猛的刀風以烏雲爲中心向四周鼓盪,直激得地面上草濺泥飛。
驀然之間,風消雲逝。
辛同右臂高舉,古刀斜揚,如一柱雄峯卓立於天地之間。
這一刻,背後紅霞漫天的辛同,看在金可心眼中,是如此的遒勁挺拔、威猛無鑄!
辛同略一側身,便見到金可心一雙妙目正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大喜道:“你們總算睡醒了!”金可心碰觸到辛同的目光,原本極爲蒼白的兩腮突生紅暈,輕輕地低下了頭。
鐵膽亦在此時甦醒,翻身坐起,滿面驚恐地四顧着甕聲問道:“墳墓裏那妖怪呢?”
金可心已略爲紅潤的臉頰立時又變得慘白,眼神中驚恐陡現,四下張望着問道:“那妖怪呢?”說着看了下鐵膽,見其背上的小包裹依舊在,竟然輕舒了口氣。再看了眼染紅了半邊天的晚霞,又看了看甚是歡喜的辛同,神情漸漸平復。
辛同愕然道:“墳墓?妖怪?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金可心心情恢復鎮定,微皺着柳眉仔細端詳眼前這滿面不解的男人。這人極是高壯魁梧,感覺比鐵膽還要高上一寸、壯上三分。線條甚是硬朗的長方臉龐上,兩條又濃又黑的臥蠶眉下,一雙漆黑的眸子看起來是如此的深遂。“唉,可惜就是膚色太黑了,象剛從煤窯裏爬上來似的,和他比起來,已經黑出了名的鐵膽都能算得上是小白臉了。如果這人的膚色不是這麼黑,哪怕只比鐵膽稍稍白上一點點,那這個男人就沒人能比了!”
金可心的臉頰上紅暈復生,有些走神。直至被看得有些發毛的辛同輕輕咳了一聲時,金可心方猛然警覺,腮上飛紅,略顯慌亂地問道:“你是誰?我們怎麼會和你在一起?”
辛同深盯了金可心一眼,微笑道:“在下小姓辛,本是深山中避世之人。因撫養我成人的義父已經去世,山中再無所戀,因此離開深山。在前往京州的途中,見到昏迷在此處地上的二位。在下用盡辦法,都不能使二位醒來。因恐有野獸傷害,故而留此守護,以期二位醒來。”
鐵膽聞言起身,向着辛同深施一禮,憨聲道:“太謝謝辛兄了!”
辛同還了一禮道:“此等小事,兄臺勿需掛懷。”
金可心兩隻大眼盯着辛同看了半晌,略顯遲疑地問道:“我怎麼看你這麼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辛同心頭有些發虛,暗道:“這小丫頭是生性多疑還是看穿了老子的僞裝?”面上神色如常,正欲回話,那看起來甚是憨厚的黑大漢的一句話,讓辛同的臉色徹底變了。
鐵膽瞪着兩隻銅鈴似的眼睛甕聲甕氣地道:“辛兄臺,我覺得你很像俺姨父,也就是可心的父親。俺指的是你的眉毛,嗯,越看越像。可心,你是不是因爲這個,所以覺得辛兄臺看起來有些眼熟啊?”
辛同面色大變,眨了幾下眼睛,張口結舌,全然不知應該如何作答。
“大膽兒,你在胡說什麼?”金可心氣憤之下,連在人前必須要叫鐵膽表哥的家規也拋在腦後,大嗔道:“什麼?眉毛相像?只是眉毛像你就說他像我爹?你你哼!”狠狠地瞪了鐵膽一眼,故作認真地看了看辛同的雙眉,道:“他這兩條眉毛,像兩條黑蟲子似的,難看死了!一點也不像我爹!”
鐵膽低頭小聲嘟囔道:“俺只是說辛兄臺的眉毛像姨父,又沒有”抬頭瞥見金可心粉面通紅,一雙大眼中“兇光”閃閃,立即乖覺地住口。
辛同苦笑道:“姑娘切莫生氣,姑娘容顏靚麗,令尊的相貌可想可知。而在下一介山野匹夫,長相醜陋,豈能與令尊相似?這位兄臺只是在開玩笑罷了。”見這靚麗少女面色稍霽,辛同心中暗自長出了口氣,知道自己在那黑大漢的無心幫助之下,基本上已經矇混過關,可以繼續實施引路石計劃。用惑然不解的眼神看了看兩人,有些遲疑地問道:“剛纔兩位談及的墳墓、妖怪,在下不明其意,不知二位是否可將詳情告知在下?”
金、鐵二人的臉色俱是大變,鐵膽眼中是純粹的恐懼;金可心的眼中亦滿是恐懼,但卻讓辛同覺得,她眼中的恐懼並不像鐵膽那般純粹,還有一種辛同不解其意的成分在內。
鐵膽剛要說話,被金可心猛地踢了一腳。
金可心瞪了愕然而顧的鐵膽一眼,突然變得有些漠然地對辛同道:“剛纔是我二人作了個噩夢。你問這個是何用意?”
辛同勃然作色,微怒道:“姑娘這話又是何意?”頓了一下,冷然道:“既然二位已自噩夢中醒來,在下職責已盡,這便告辭。”向鐵膽略一點頭,轉身向小丘下走去。走了四五步,回頭看着金可心冷笑道:“此時白晝即盡,黑夜將臨,兩位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爲妙!以免再次遇到那墳墓裏的妖怪。”說完回身下行,心中暗罵:“這小丫頭,長得這般清麗,卻恁地多疑!不過,老子不相信你這小丫頭,還能看破老子這招以退爲進!”
金可心果然沒有看穿辛同的意圖,但其反應之劇烈,卻完全出乎辛同的預料!那小丫頭竟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且還一邊大哭一邊大叫:“大膽兒,這個臭傢伙欺負我!”
辛同愕然轉身,躊躇了一下,還是向二人走去。金可心見辛同向自己走來,哭得反而更加厲害,跺腳叫道:“表哥,你快幫我打這個混蛋一頓!”
辛同搔了下額角,有些尷尬地停了下來,倒不是害怕被那黑大漢捶,而是覺得自己七尺來高的一個大男人,將一個小姑娘,而且是一個極爲清秀靚麗的小姑娘弄得哇哇大哭,實在是太有損自己一向以來的猛人形象了!但是轉念想到自己也算是達到了以退爲進的目的,這才心下稍定。
鐵膽向着辛同尷尬地一笑,低頭憨聲對金可心道:“可心,俺覺得這位兄臺並沒有欺負你啊。他說的很有道理,咱們還是快點回去吧。”
金可心驟然止住哭聲,瞪着滿是淚水的兩隻大眼睛,對着鐵膽怒道:“膽小的傢伙!不但怕鬼”說到這裏,想到自己在墓中的表現並不比這位“膽小的傢伙”強上多少,這話說起來不免有些底氣不足,但只是哼了一聲,仍然繼道:“連人也怕!”
鐵膽也不辯駁,撓着後腦憨笑了兩聲,道:“可心,咱們偷着跑出來這麼久了,姨父他們一定擔心壞了,咱們快點回去吧。”看了眼即將落山的夕陽,臉色微變,道:“而且,俺又開始有點心驚肉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