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女冠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大周朝自建國以來,直至今世隆慶帝,已有十七世,從開國皇帝李滄遠定都嵩京以來,已有四百餘年,四百多年間的不斷經營,使嵩京之繁華,已穩居帝國諸城之首。

嵩京城中,常駐人口二百餘萬,絕大多數都擠在南城與西城之中,這兩個城區也是京都最繁華的地方。

然而,從南城人聲最嘈雜的囫圇街走出來,邁入東城的那一剎那起,屬於平民百姓的熱鬧與嘈雜便很快地遠去了。

東城,多是達官貴人、王公貴族的居所,平日裏,這些深宅大院將偌大的城區割成了無數小塊,每一個小塊兒之內,都是一個莫測深淺的小天地。

而城區最繁忙的時段,當是每日清晨早朝之際,在天光未亮之時,便可見到這城區之內,車如織轎如流的盛況。

侍郎讓路給尚書,尚書讓路給宰相,宰相讓路給王爺——在紛繁的車流下,總有一些這樣的潛規則在運作,讓這繁忙的城區,在紛亂中又顯得井然有序。

李珣縮在牆角的陰影中,冷冷地看着這一切,他距最近的車輪不過五尺之遙,然而,車子兩邊的精銳武士,卻根本沒向這裏看過一眼,便是看了,也只會見到一團再正常不過的高牆的陰影。

“明心劍宗”的禁紋之術,用在這些凡人身上,也算得上是明珠暗投了!

這波車流小半個時辰才散了個乾淨,李珣這才站起身來,窺準方向,貼着牆角走了過去。高牆大院的陰影就是他最好的掩護。

他無聲無息地走過幾條街道,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一直在圍繞着他,童年的似是而非的記憶給他造成了一些困擾,但是,一柱香的時間後,他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福王府!

這是當今皇帝賞賜福王的京城宅邸,在整個東城,亦是數一數二的高華,單只是大門前昂立的家奴,便能讓膽氣不足的人矮上半截。

“回來了!”

遠遠地看到福王府的大門,李珣心中百感交集。但所有的感覺,都只是翻起了一點兒浪花,便又沉澱迴心底。

在生死交迸的時刻,想這些東西總顯得無稽!

驀地,他皺着眉頭停了下來,他並不是爲那看門的家奴煩心,而是體內忽地生出的不適感,讓他心中凜然。

血魘動了!

距每日血魘噬心的時間還有兩個多時辰,它便有些躁動!而且,這還是在“玉闢邪”的壓制之下!

李珣甚至有種感覺,血魘“活”了過來!

它似乎是與外界的某樣東西發生了共鳴,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突然的變化,讓李珣的頭皮爲之發炸,他想也不想,回身就向外逃去,一直跑出了七八條街,才停了下來。

血魘又恢復了正常。

李珣撫着胸口,說不出話來。

其實,他的舉動簡直可笑!他此次回來,不正是爲了找血散人,赴十年之約,以解去血魘之苦嗎?臨到頭來,爲何還要抱頭鼠竄?

這是因爲,一方面,他從來也沒有對血散人的承諾,抱持過任何信心。另一方面,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悸動!

完全脫離了理智的推演,只是發自內心的,對即將到來的結局的懼意。

他再望向福王府的方向,也不知是否是錯覺,他感覺到,在漸露的晨光中,王府上空,被一層血色的薄霧罩得嚴嚴實實,裏面,似乎有無數的冤魂在撕扯嚎叫。

他打了一個寒顫,再看時,卻只見到了初生朝陽送來的淡淡紅光。

即使是這樣,他也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積聚出來的些許勇氣,在那一刻,化爲烏有。

他像逃難一般,衝向了遠方。

隆慶十四年的雪,來得特別晚,直到冬至日的前幾天,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降下來,細細的雪花彷彿隨時都能消融在風裏,然而,就是這樣的雪,連續不斷地下了三天。

整個嵩京,都被埋在了雪裏。素白的顏色,成爲了天地的主體。

氣溫飛降,京都南城的大街小巷,也不知凍斃了多少乞丐。若在平日,也就罷了,找幾個差官,收拾一下,就近扔到城外即可。

只是今日,卻絕不能如此輕率。

天還未亮,京兆尹便親自率隊,配合金吾衛,便如同撒網捕魚般,將整個南城從頭到尾掃了三遍還多。

遇到凍斃的死屍,立時拖到城外,細細掩埋。見到一些江湖人士,桀驁之輩,二話不說,下手拿人,不過兩三個時辰,偌大的南城便被清理得如皇城一般,戒備森嚴。

但凡在街上遊蕩的閒雜人等,全被衙役們帶回大牢收押,至於平頭百姓,也被金吾衛堵在家中,不能隨意出行。

這是……皇帝出遊嗎?

李珣站在陰影中,做了個猜測。記憶裏,似乎也見過這種場面,估計一下日子,明天便是冬至了,想來應該是皇帝前往南郊祭天吧!

看到這種架勢,李珣暗自搖頭。

人間界祭天之儀,是何等莊重,即使是九五之尊,也要早早入住南郊行宮,焚香淋浴,戒絕聲色,素齋淡飯數日,以示誠心。隆慶帝倒好,冬至前一日才匆匆前去,在那繁華禁宮之中,什麼聲色齋戒,想必也是不必想的,

人間帝王的荒唐,已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也只是一閃而過,他本人的麻煩還沒解決,哪有閒情去管這皇家事務?

現在讓他煩心的是,由於皇帝出行,全城戒嚴,像他這樣,沒有路引,身份不明的人,碰到官家,那是有理也說不清的!他的活動狀態,受到了很大影響。

無奈之下,他只好和滿城的軍士開始捉迷藏,儘量避開那些護衛嚴密的街道,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裏留連。

自天都峯上劫難之後,已經一月有餘了,在三十餘日的時間裏,李珣一直在嵩京之中打轉,除了第一天,還想着去福王府試試運氣之外,其餘的時間,便都龜縮在南城之內,苦苦思慮着萬全之策。

然而,這世上哪又有那麼多的萬全之策?

一切策略的根基,都是在雙方實力的對比之上。如果雙方實力差距不大,或可憑謀略彌補其中的差距。然而,若是實力有天壤之別,有若蜉遊撼大樹,縱有千般計謀,又有何用?

李珣和血散人的情況,正是蜉遊與大樹的差別,無論他怎樣的計量,只要血散人願意,一隻手指便能捻死他!這樣的差距,已不是計略所能彌補的。

李珣並不是不知道這一現實,可是,他現在的心態,便純粹是一個賭徒,在輸得只剩下最後一個籌碼時,押上最不可能的一格,妄圖把以前輸掉的,全部贏回來。

而支撐他這種信唸的,除了已無退路的絕望之外,還有他所盡力爭取的,一年的充裕時光。

距血散人的十年之約,還有“很長”時間。

讓過了一隊巡邏的兵士,李珣從街角的陰影中走出來,看着兵士們的背影,臉上漠無表情。

此時,他身上的裝扮早已不是那種破爛模樣,這一個多月裏,他也算是生財有道,憑藉着高來高去的本事,很是發了一筆橫財。

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怪,李珣雖然夠不上“君子”的資格,但畢竟也是豪門出身,偷盜之事,也是向來被他看不起的,然而,做了初一,便有十五,人們內心的底限,往往只是一次突破,便再也沒法控制。

李珣便是如此,第一次偷盜,還說得上是無奈之舉,只是想找些散碎銀子,和一件好衣服遮體,然而,當他從偷盜中得來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好處後,再想把持,卻已是晚了。

不過一月的時間,他便在京城內四處作案,雖然銀錢拿得不多,但往往是一個心血來潮,便直入他人內宅,缺什麼拿什麼,比在自家後院還要自在。

現在的李珣,上下打扮,完全是一個豪門貴公子的模樣,蜀繡錦袍,明珠玉帶,如此打扮,在他童年時,已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事,便是放到現在,也沒有什麼侷促之感。

“青玉”劍被他藏在了一個隱祕/處,當不至於會引發兵士的戒心。

在南城轉了一圈,他仍沒有找到一個較好的落腳點。所有的客棧酒樓等公共地點,都被衙役和兵士察了一遍又一遍,只要沒有路引或是有效的證明,一律送官究辦。

這就迫得李珣如遊魂般在城區內遊走不停,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了下來,他已開始考慮,是否要去盤查相對松馳的西城或北城找個地方歇上一宿!

正計量間,整個南城忽顯得嘈雜起來,這亂象集中在少數幾個街區,正好李珣被包在了裏面。他見機極快,身形一閃,便隱入了暗影之中。

也不過就是數十息的時間,這幾條街道上的人流驀地密集起來,大批的平頭百姓向這邊彙集,擠在街道兩邊,前面則是全副武裝的金吾衛形成的人牆。

一開始李珣還看不明白,但見了百姓臉上那無可奈何又或湊熱鬧的表情後,便恍然大悟。

這便是官樣文章了!

想來這些百姓,都是拿來做“三呼萬歲”之類勾當的吧!

被這人流一擠,李珣也藏不住身形,乾脆就現身出來,融入人流之中,暫時也沒引起金吾衛的注意。

他耳目靈便,已聽到遠處的聲息,當是皇帝儀仗漸近,再過了一會兒,便是普通百姓,也都聽到,遠方那隆隆的“萬歲”之音。

也不知是誰打的頭,兩邊的百姓一窩地跪下,李珣也皺着眉頭跟着,心中卻總有些不是滋味兒。

儀仗愈近,“萬歲”之聲亦是連迭響起,影響到這裏,使人羣有些騷動,有人還想直起身子,看個清楚明白。前方的金吾衛一點兒也不客氣,長槍大戟頓地有聲,極有效地將這亂象壓了下去。但“嗡嗡”的聲息,卻是止不住了。

李珣身邊有不少人在交談,談的都是皇帝是怎生模樣,身邊有何等祥瑞等等。都是些愚昧之言,引人發笑。

但還有些人,說的卻是關於皇帝的種種軼事,其中有後宮的傳聞、朝堂的趣事、還有一些皇帝的喜好等,街頭巷裏,口口相傳,未免有些荒唐變形,但聽着卻也有趣。

比如這皇帝崇信丹道之事,便很讓李珣上心。

通玄界亦有煉丹一說,正派裏回玄宗、鎮魂宗;邪派中毒隱宗,極樂宗,都是丹道大派,便是李珣懷中所修的《幽冥錄》上,也有幾個了不得的丹方。

各宗所煉丹藥,也有種種靈異之事,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也有那麼幾種,令他這類低輩弟子,心嚮往之。

而這皇帝煉丹,便要荒唐得多了,什麼童子尿、貞女紅之類的邪門玩意兒,便是如毒隱宗這樣專煉毒藥的宗門,也不會去用!

那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珣在嵩京留連的一個多月裏,也並不只是每日裏苦思冥想,閒暇時,也到酒樓之類的地方去散散心的。

他早就聽說,皇帝崇信丹道,這幾年大封各路道士,對那些號稱可煉“仙丹”的高人,更是待之優厚無比。

而今日聽到某個人大嘴說出來的消息,說這主因,乃是因爲兩年前,封了一個十分厲害的國師,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無所不能!更稱其能煉長生不死之藥,有萬邪不侵之妙法——這類形象,簡直就是那些昏聵之君身邊必備的妖道模樣!

“大周朝完了!”

想到幼時所見的那些所謂皇子皇孫,再看現在皇帝的種種行徑,李珣心中只是冷笑。

不過,真正令他感到好奇的是,傳說那國師,並不是個道士,而是個年輕女冠,且生得花容月貌,冠蓋京城。這便讓“皇帝煉丹”的故事,多了幾分香豔輕薄!

女國師?李珣的好奇心被完全地勾起來了。

“萬歲!”

參差不齊的稱頌聲響了起來,然後很快就匯成了一股洪流,一時間,滿街都是“萬歲”之聲,儀仗前頭已經過這一段街道,後方華蓋高擎,明黃顏色十分顯眼。

李珣眼尖,一眼看去,便知在那象徵皇權的華蓋之側,還有一個淡青色的流蘇寶蓋,其華美絕不遜色。

按照大周慣例,天子出巡,除皇後可乘鳳輦相隨外,大臣一律徒步隨行。單看那寶蓋顏色,便知那不是皇後了,可又有誰能和皇帝平起平坐?

“國師的大羅清妙傘……”

“國師也來了麼?”

人羣又有些湧動,卻是對傳聞中的女國師有種微妙的期待。

小小的騷亂中,皇帝龍輦已然經過,不出預料,爲了保持天子的威嚴和神祕,又或是出自安全考慮,在密密的紗簾之後,人們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乍一看去,也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而落後龍輦數步的大羅寶蓋下,那一個人影,比之皇帝老兒,其魅力卻是要強上太多!以至於整條街道上的人,全把目光投向了那裏。

李珣極好奇地看了過去。

入目的,仍是一層紗簾,只不過,這純白近乎透明的簾幕,實在不能有效地阻擋人們的目光,李珣更是視其如無物,灼灼的目光當先盯在了這位女國師的臉上。

他眼前蕩起了一層水霧,正如清晨湖面上,那淡淡的一縷水煙,似有若無,卻迷茫不定。透過這層煙霧,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近於虛幻的!

李珣呆了一呆,他的腦子裏有些迷糊,這奇特的感覺來得好生奇怪!

而在下一刻,他驀然發覺,他還未看到女國師的臉!

怎麼回事?

正在他整理有些混亂的思緒之時,青幢寶蓋已至近前,他皺起眉頭,又向那裏看了一眼,這時,他心頭卻猛地一悸!

也在此刻,“玉闢邪”忽生感應,清涼之氣在心窩裏一轉,猛地蔓延全身,其勢之速,之前從未有過!

李珣只覺得全身發涼,這或許有“玉闢邪”的功效,但更重要的是,那從心底深處迸發出來的寒流,以“玉闢邪”也無法抵擋的強勢,直散入四肢百骸。

他耳邊響起了一聲輕“咦”,聲音之清晰,便彷彿是在一處深入地下的洞窟裏,鐘乳石上滴下的一點冰冷的水滴,悠悠水響,清涼得使人全身的毛孔都敞開了。偏在又一次閉合時,攝入的盡是森森寒氣。

就這麼一下子,李珣便覺得自己全身的血脈都要被凝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正好到他正前方的大羅清妙傘下,薄紗之後,一雙明眸正向這邊看來。這一雙眸子裏,有些許的好奇,但更多的,還是一種視眼前衆生如芻狗,操其生死於掌指之間的無謂和平淡。

不自主地迎上這樣的眼神,李珣險些被嚇得尖叫起來。

在那麼一剎那,他還以爲自己又看到了那天妖鳳凰!

目光斂去,李珣軟倒在地上,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虛弱得連指尖兒也動彈不得了!

隨着皇帝的儀仗遠去,百姓都爬起身來,在金吾衛的控制下離開了,李珣行屍走肉般隨着人流前行,腦子裏只留下一個念頭:

“京城裏怎麼還有這麼可怕的人?她是誰?”

“此地不可久留!”腦子漸恢復正常之後,李珣的理智便發出了警告。

那女國師絕不是人間界中人,即使是在通玄界,她恐怕也是妖鳳那一級數!若對他不屑一顧也就罷了,但萬一生出興趣,那後果必定糟糕!

潛意識裏,李珣覺得,放着昇仙修道的正事不幹,跑到人間界做國師,且又有着那樣一種眼神的傢伙,必定不是正路!

“不如先去外地避避風頭?”李珣心中盤算,在京城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每日裏潛形匿跡,像狗一樣活着,便是怕被血散人察覺,現在又好死不死地招惹了這個深不可測的女國師。

若還硬着頭皮留下,怕是小命不保!

而且,在他內心深處,還有另外一層心思——萬一碰到熟人,又該怎生是好?

林閣的死訊,想必已被祈碧帶回了山上,宗門之內,也應有極大震動。必會派來前去天都峯,察探詳情。天都峯距嵩京不過數十裏路,御劍飛行,瞬息可至,若他在街上遊蕩之時,被哪個師長、師兄碰到,他又該做何說辭?

師長、師兄們,又會以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他?

這都是李珣不敢也無法面對的。

這幾日,他夜裏總是看着天空,生怕有一道本門劍光曳空而至,那種心虛、羞愧、恐懼交迸的心思,已讓他難堪重負,此時離去,或許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至於血魘一事,時間還早,便是留連此地,想來也不會有什麼進展了,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

心中打定主意,他當即打點行裝,繞向西城——東城之中有血散人、北城之外是天都峯,而南城郊祭天處則那那位神祕的女國師,思來想去,恐怕也只有西城才最安全了!

李珣不敢御劍,從隱祕/處取了劍後,便一路疾行,要在晚間城門關閉之前出城,然後有多遠就跑多麼遠,等到風聲過了再回來。

隨着皇帝鑾駕過去,南城總算恢復了幾分人氣,路上也能見到些行人。李珣這“富家公子”埋頭走路的樣子,總算也不礙眼。

他修爲已有小成,此時在腳下暗施步法,表面上不過是尋尋常常走路,可腳下卻實在不慢,只花了小半個時辰,便來到西城大門處,而此時天色漸晚,他不敢耽擱,吸了一口氣,便要走出城門。

出了這裏,找個沒人的僻靜處,他便可御劍飛行,那時,誰也奈何不了他了!

此時嵩京城門管制,外鬆內緊,對進城之人,多是排查甚嚴,但對出城的,則不太在意,李珣得以順利出城,忍不住長吁了一氣,腳下加力,轉眼間就把城門甩得遠了。

眼見行人漸稀,天色昏暗,李珣扶上劍柄,眼中開始尋找僻靜處,準備御劍離開。

“這便要走了嗎?”似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響在他耳邊,乍一聽去,李珣竟聽不出其中性別的分野,只覺得這陰柔悅耳的聲音,如同地下暗河般冷寂深邃,令人探不清底細,摸不着邊際。

他身上一僵,乾嚥了一口唾沫,然後才偏轉脖子,循着聲音望去。

離他十步遠處,一位女冠正笑盈盈地站着,面目便如先前在街上時,如虛似幻,看不真切。她頭上束髻,插一支紫鳳簪,臂彎裏持着一把綿絲拂塵,內着素織綿衫,外披玄葛道袍,寬大的袍袖隨着冬日的寒風輕輕擺動,直如乘風歸去一般。

乍一看去,倒真似一位有道之士!

李珣勉力露出了一個笑容,想將氣氛弄得和善一些,但笑容浮在臉上,卻是僵硬無比。在女冠莫測高深的笑容裏,他只覺得自己的一切祕密,都被挖掘出來,便如光着身子在冰天雪地裏一樣難受!

他從不是口拙之輩,可在這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在女冠的眼神下,什麼花言巧語,都沒了意義。

女冠將他上下打量一遍,眼眸中說不出是什麼味道,李珣只聽到她再度開口道:“你是明心劍宗的弟子?”

李珣毫不奇怪她能夠瞧出自己的來歷,只是僵硬地點頭,本來他還藉機反問此人的來歷,可是勇氣不足,只能放棄。

女冠向前走了幾步,拉近了與他的距離,又問道:“你這個不入流的小孩子,沒有師長陪着,到這裏來做什麼?”

“我……”李珣張了張嘴,忽又心中一動,心念電轉。他的反應也算是快的了,話語臨到嘴邊,又改了口:“我不知道……”

這話前言不搭後語,本來是最糟糕不過,但他臉上,卻顯出“心中苦衷”的樣子來,愈顯得言辭真切,並無僞飾。

那女冠略顯得有些好奇,便又上前一步,笑問道:“小小年紀,有什麼心事?不如說給我聽聽?”

李珣臉上露出猶豫之色,更添上幾分羞慚,卻是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女冠看他的模樣,心中所疑又減了數分,只是笑道:“天下事,沒有不能對人說的!同是修道之人,你若當真有什麼難處,我或可替你做主!”

她的語氣倒是懇切,只是滿口的都是不確定的變化,李珣聽得心中暗罵,卻不敢再做作下去,而是弄紅了眼睛,哽咽道:“我不願再修道了!”

這本是借女冠的那一句“同時修道之人”生髮開來,然而,這句話纔出口,他忽覺得積鬱在心中的委屈和恐懼再也無法壓制,這酸楚的情緒猛地噴發出來,一時情不自禁,竟真的痛哭起來。

便在哭聲中,他將天都峯上發生的事情“簡要”講了出來,在李珣嘴裏,他成了一個嚇破膽的修士,因爲妖鳳的淫威而落荒而逃,無顏再回山上,只能在人間流浪。

這些話裏,絕大部分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只是中間砍去了諸如犯師、求饒、血魘等幾個環節,諒這女冠也聽不出來。

他深知這裏距天都峯不過數十裏路,那日天妖鳳凰駕臨之時,百劫千重火獄席捲千裏,便是平民百姓也看了個真切,還有後來那一場激戰,打垮了半個天都峯,更是瞞也瞞不過去,不如直接說出來,消減女冠的疑心。

再者,他此時幾已肯定,眼前的女冠,在通玄界,絕不是正派宗門出身。便是她外表再如何溫和恬淡,那詭異的行事作風,以及言語間的狡獪,都不是正道人的做派。

也正因爲如此,他纔將自己定義爲一個“無膽小輩”,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授之以柄,以退爲進,將對方的疑心減到最低限度。

他這一哭,便有一柱香的功夫,中間講述,也故意弄得前言不搭後語,但因爲他所講述的東西,九分真,一分虛,也經得起細細推敲。

待他哭罷,那女冠淡淡地應了一聲“原來如此”,語氣雖淡然,李珣卻感覺到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消掉了不少,顯然,對方也是信了。

他把功夫全做到了,以後事情的發展,便不在他所能控制的範圍之內了,經過這麼多生死交煎的時刻,他也知道,這個時候,他惟有認命而已。

此時,他早跪在了地上,豎起耳朵,聽着對方的宣判。

“你這小孩兒倒也有趣,不像是那種一肚子降妖除魔念頭的呆瓜……這樣的人,我也是好久沒見了!”女冠的語氣還是那麼不可捉摸,但說出來的話,卻都是向着有利於李珣的方向發展。

不過,她最後的決定,卻讓李珣頗感喫驚:“修道不過等閒之事,若不修,也就罷了。他日什麼時候想再修起來,也未嘗不可……倒是我這裏正缺一個伶俐的弟子服侍,你可願隨我一段時日?”

說得客氣,實際上卻根本沒給李珣半點兒選擇的餘地。幸好李珣早就想到類似的情況,知道她絕不會輕易放自己離去,聞言也沒有失態,只是做足了猶疑的功夫後,這才謙卑地道:

“弟子正無路可去,蒙仙師收留,自是感激不盡!”說完這句,他抬起頭來,略有些遲疑地問道:“敢問仙師名諱?”

女冠微微一笑,笑容裏,她被祕法遮掩的面目漸漸清晰,李珣定晴看去,腦中卻爲之一震。

所謂五官端秀、眉目如畫之形容,不過是泛泛之論,李珣眼前此女,卻是在這泛泛的美貌裏,透出了一片沉靜深邃的氣度來。

或許是她那一雙異采流動,變幻莫測的眼眸的緣故,在這堂皇高華的氣度裏,又摻雜着一片灰暗無邊的陰霾煞氣,便如千裏暮雲,森森然,昏昏然,似能將整個天地都裹了進去。

看她那雙眼睛,李珣能想到的,只有鋪天蓋地的陰雲、悲嘯嘶鳴的寒風、冰封千裏的荒原!

恍恍惚惚間,只聽這女冠應道:“想來你在師門也是聽說過的,通玄三十三宗門,百萬修士,都喚我做……”

“陰散人!”

李珣的臉色,剎那間變成一片死白。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餘生只愛你
徵途
總裁前夫別過分
種植達人在古代
惡魔事典
穿越之惡魔王妃
湘西趕屍鬼事之迎喜神
僞蜀山弟子在香江
重生之古董大亨
我的美女戰隊
核子武士
必須犯規的遊戲
中國狙擊手
紅顏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