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咬我。”
男人的聲音年輕悅耳,微涼磁性的嗓音中帶着絲絲無奈。
安寧下意識放鬆了牙齒。
鼻腔中湧入的乾淨氣息讓她精神放鬆,哪怕理智不在,她的求生本能還記得面前這個人在幫助她躲避黃銘他們。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她咬過的痕跡:“抱……歉……”
態度禮貌,行爲卻極其冒昧。
對方像是被她的舉動嚇到,她被人從兩層樓上直直扔了下去——
失重的感覺襲來,安寧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是在做夢,鬆了一口氣,只是目光觸到周圍陌生的擺設,松的那口氣又提了回來。
大概是藥效散了,一覺醒來,她腦海原本空白的那一部分開始湧入原主的記憶。
原主的記憶加上昨晚模糊的記憶碎片,安寧揉了揉腦袋,嘆氣下了牀。
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寢具上沒有其他人存在過的痕跡。
她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關於這個她有印象,是救了她的好心人請酒店服務人員給她換的。
衣服是女服務人員的舊衣服。
走到衛生間,目光觸到其中亂七八糟的痕跡,關於昨晚的記憶在安寧腦海中又清晰了幾分。
昨天晚上被藥物控制的她很失控,一下子像是下油鍋的魚,在好心人的懷裏奔奔亂跳,一下子又像是親人的貓咪,在人懷裏瘋狂亂蹭。
兩種模式都不好控制,並且給好心人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所以進入酒店之後,對方就把她扔進了全是冷水的浴缸。
泡進冷水,安寧短暫清醒了一會,天馬行空地從千禧年竟然就有那麼高檔的酒店,想到了好心人訂那麼貴的酒店幫助她,她清醒後會陷入沒錢支付的窘境。
沒錢就沒底氣。
所以她又放縱自己理智渙散暈了過去。
依稀記得好心人給她叫了醫生,似乎還給她打了一針。
安寧抬手看自己胳膊,找了半天沒看到針眼,也不知道是真有那麼一件事,還是她在夢中的加戲。
洗乾淨了臉,安寧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在衣服口袋掏了掏,她身上的錢不多,一共兩百七十八塊五。
零零年原主剛滿十六歲的年紀,身上能有那麼多錢算是小有資產。
記憶裏這錢是原主的黃毛男友給的,一共給了三百,被原主花了幾十。
找到便籤本,安寧用文字表達了感謝,然後用便籤本壓住了兩百六。
這間酒店的裝潢放在幾十年後看着也不過時,她知道哪怕是零零年,也有一夜上千的酒店。
她不知道這間是不是,反正她只拿得出兩百六。
紙上除了感謝,她沒有留下其他信息。
昨晚她神情恍惚,全程沒有看清好心人的樣子,但她能感覺到,幫了她的好心人只是日行一善,不想跟她產生過多的關聯。
這個想法在離開房間跟前臺攀談時得到了證實。
她已經換回了自己原本的衣服,想把身上的衣服附帶清洗費還給服務員。
“不用了,霍先……先生已經付過錢了,先生善良,所以幫了你一把,他希望你醒來之後可以離開,他不想見你,你可別想太多,我們這裏有保安的,不可以隨意進出。”
前臺臉上禮貌的微笑在觸到安寧後,迅速變爲了嫌惡。
意識到自己的話會吐露客人信息,前臺及時剎車,伸手指了指大門,“麻煩你儘快離開。”
“好的,謝謝你。”
安寧無所謂前臺的態度,想到她昨晚的折騰,再次道了聲謝。
省了清洗費,走出酒店大堂安寧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原主工作的迪廳。
大中午熱舞地帶的招牌還沒有開燈,安寧從側門走進去,在辦公室找到了店裏的人事經理。
“吳經理我因爲家庭原因沒辦法繼續在店裏上班,謝謝這段時間經理的照顧,辛苦你給我結算這段時間的工資。”
大白天見手下的服務員,吳經理一時有些不適應。
等看到來人是安寧,吳經理表情驚訝。
安寧每天化着大濃妝,他能感覺到她的五官長得不錯,卻沒想到她不化妝能好看成這樣。
她這個樣子雖然顯小了點,但嫩的掐得出水的臉,再配上妖妖嬈嬈的狐狸眼,簡直能當迪廳的招牌。
“怎麼就要辭職了,坐下慢慢說,和小黃吵架了?”
吳經理把椅子推到安寧跟前,目光滑向她腿上塗了藥水的傷口。
十月的天,溫度已經有些涼了。
原主昨天爲了過生日漂漂亮亮,依然穿了短裙。
沒有褲子遮擋,膝蓋和大腿上塗了紫藥水的傷口格外顯眼。
昨天安寧報警後,出警的很快,黃銘一羣人全被逮了。
那家KTV有沒有出事安寧不知道,但看樣子震動不大,不然吳經理不會還沒收到消息。
對於吳經理問的問題,安寧擺出了乖孩子的神態:“不是因爲吵架,是因爲我才十六歲,離家出走那麼多天我已經知道錯了,我父母老師都在找我,我想回去上學。”
吳經理:“……你來的時候不是說你滿十八了?”
安寧低頭,不好意思說:“對不起吳經理,我年紀小不懂事,我現在想回去讀書。”
這個年代上班年紀查得沒那麼嚴,別說現在,就是未來幾十年,鄉鎮依然有一大票未成年打工仔。
安寧剛來時,吳經理就知道她年紀有貓膩,不過就是走個過場,他沒當回事,只是現在安寧直白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
迪廳有背景不怕事,但可以規避的麻煩誰也不會想主動沾惹。
吳經理擺了擺手,也不再想培養什麼頭牌,打開櫃子開始給安寧算工資。
“既然要讀書就好好讀,別跟那羣小癟三混在一起,鄉下上來看場子的馬仔,一羣人圍着他叫哥,你就真把他當個人物了。”
吳經理一邊數錢,一邊朝安寧說道。
他每說一句,安寧就乖乖地點一下頭。
不去看她那頭乾枯毛躁的黃頭髮,這姿態還真有幾分乖學生的模樣。
“你一共幹了十八天,按道理來說,沒幹滿一個月沒有工資這回事,但是看在你這些日子算老實,我們店厚道,所以給你四百的工資,沒問題你就在這上面簽名蓋個手印。”
這年代的娛樂場所都是一家獨大,在裏面工作的人員,特別是女服務員工資都不低。
原主來的時候說好了月休四天,一個月一千,按道理十八天不止是四百。
但在這個勞動法不普及的年代,加上原主的年紀,四百的工資的確算是這家店厚道。
“讀書也不是誰都能讀的,讀不下去了滿了十八歲再來上班,到時候給你加工資。”
見安寧按了手印,吳經理看着她的臉還是覺得可惜。
對於這話安寧笑笑沒應。
人走了後,吳經理瞥了眼辭職條子,目光掃到安寧寫的名字。
嘖了聲:“這字寫的還不錯。”
說不定回去了還真能好好上學。
拿到了錢,安寧下一站去了原主合租的房子。
合租的房子一室一廳,一共住了四個女生,兩個住在房間,客廳放了兩張單人牀。
“聽說黃銘他們被條子逮了,他昨天不是給過生日,你沒事?”
在這住的女生要麼是沒在工作,要麼就是跟原主差不多的工作,白天都在住處躺着。
安寧開門進房間,迎來了幾人好奇的眼神。
“沒事。”
“那你昨天去哪了?”
安寧只當沒聽到她們接連不斷的問題,把自己牀上的四件套一收,看向簡易衣架上屬於原主的衣服,勉強找了款式簡單的長袖長褲換上。
做完這一切,安寧這纔像是意識到屋裏有其他人:“這些衣服你們要嗎?便宜賣給你們。”
衣架上的衣服要麼成熟,要麼顏色過於跳躍,不符合她的審美,也不適合學生。
五十塊把衣服處理完,知道房租沒剩多少,安寧提前退租也沒要,留下了鑰匙帶着紅白藍三色編織袋,在巷子裏找了家理髮店。
聽到安寧要把頭髮染黑,帶着口音染着紅髮的店長一臉可惜。
“這多漂亮,染黑多土,你這新染的吧?髮根都沒長出來。”
“我要回學校上學了。”
一句話終結了對話。
不管是哪個年代,什麼羣體,對學生上學這件事都是退讓的態度。
不上學混社會離經叛道很帥很酷,但如果你醒悟了主動說要回學校,別人也無話可說,畢竟是走正道,誰能說什麼。
“沒想到你黑髮也挺顯白。”
看着鏡中黑髮的女生,店長驚訝道。
他是真覺得安寧黃頭髮好看,被頭髮襯的皮膚白亮亮的,就像是外國人。
沒想到她黑頭髮,皮膚依然白的發光。
看來人就是白,跟頭髮沒什麼關係。
安寧看着鏡中的自己,大概因爲有了原主的記憶,她再直視她現在的這張臉沒有之前的陌生感。
沒有劉海的窄額頭,只有幾絲黑色的碎髮散着。
在黑髮的襯托下,原主的五官更顯稚嫩,只是上翹的狐狸眼依然自帶了瀲灩的春水,不笑不怒都帶了三分嗔。
付了染髮錢,安寧找到了公交站臺,如她剛剛所說,準備坐車回學校上學。
原主父母在她三歲的時候選擇離婚,之後安父安母各組家庭,原主被丟給了她的爺爺。
九歲時,原主爺爺去世,她被送到了安父的家裏。
當初安父爭取原主的撫養權只是爲了噁心前妻,現在要養育女兒,他就嫌麻煩累贅。
想要丟給前妻,前妻已經重新結婚有了孩子,比他更排斥多養一個小孩,安父只能將就養着原主。
相比於十幾年後安建華在社會上說得上話的局長身份,如今的安建華只是個小科長。
單位分的房子三房一廳,原主小的時候還好,等到他和他再婚妻子生的兒子長大,家裏的房子他們夫妻住一間,兒子住一間,他再婚妻子帶到安家的女兒住一間,原主就沒了位子。
對於沒有生存空間的事,原主一直在反抗。
先是拿了家裏的錢,找到親生母親那裏,被送回安家之後,知道親媽也不要她,她就開始了破罐子破摔,去認識社會上的人,時不時離家出走。
這次是她離家出走最長的一次。
找了工作,連着快一個月沒去學校。
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安寧到的時候正好下午放學。
認識原主的人不少。
逆着人流,安寧感覺到了不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以及周圍細碎話語中包含了她名字的議論。
一路走到了寢室,感受着因爲她出現不斷安靜環境,安寧站在了本該屬於原主的牀位前。
牀單被罩都和原主從家裏帶來的一樣,上面卻有明顯睡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