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
聽到裴寒聿叫她的一聲,黎糖耳後悄然漫起一片灼燙的緋紅。
她捲翹濃密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眸光回神,下意識看向對方。
裴寒聿身形挺拔修長, 立在人羣之中。他正看向她, 漆黑的眸色裏深沉幽暗,像望不見底的危險深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進去。
黎糖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
她沒料到會在這裏撞見裴寒聿。
就在不久前,她還暗自苦惱,不知道他們下一次的見面機會是什麼時候。
沒想到這麼快就再相遇了。
像幸運忽然降臨。
他還叫了她‘糖糖'。
在這樣的公衆場合,衆目睽睽之下。
黎糖咬了咬脣,心裏翻湧着說不清的隱祕情緒。
是酸澀期待、擔心紛亂,反覆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是裴寒聿在外人面前保持的紳士禮節,她不必聯想過多。
可臉頰連同耳尖,還是不爭氣地紅成一片。
“黎糖。”
裴寒聿低醇磁性的嗓音,再度響起。
女孩子還怔怔地站在那兒,任由前後兩人攙着手腕和肩,漂亮瓷白的小臉上透着懵然無措,彷彿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
她看過來的眼神瀲灩如水,眼底瑩潤閃爍藏着不確定的怯意,落在表寒聿眼裏,就十分容易地讓人聯想到他養在莊園裏的那些做錯事的寵物,被主人抓包後的心虛。
裴寒聿的眉骨壓得更低了。
很顯然,他的耐心已經耗盡,再次叫了她的全名,是最後一次淡淡的警告。
“過來。”
黎糖心尖一顫。
涼意就從背脊躥了上來,她聽出了裴寒聿平靜低沉語氣下的危險意味。
不敢耽誤,黎糖回眸跟白斯硯道謝,低着頭挪着步子快速走到了裴寒聿身側。
“哥哥,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很輕很軟,沒忘記他今早對她的教導,把到嘴邊的“裴先生嚥下去,好乖地換了稱謂。
是在明顯討好。
但表寒聿並沒有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容色沉冷,連看都沒看她,只讓聶商先帶她上車。
黎糖下意識收緊呼吸,兩隻手在了身前。
她感覺到表寒聿平靜深邃的五官下,像是隱隱壓着什麼情緒。
黎糖不明所以,但卻不敢不聽他的。
輕輕點了點頭,就隨着聶商先去車上。
女孩子失落垂下腦袋不情願離開的纖細背影,不知爲何,刺痛了白斯硯。
京市的世家圈子裏,賀家、裴家、白家還有沈家,皆是根基深厚、權勢財富頂級,人脈關係盤根錯節的世家望族。
但這些年,白家因爲家族內鬥,勢弱了不少,早已沒了當年與其他三家相提並論的資格。
還是幾年前,白家從前的養女白芙,跟表寒聿同父異母的弟弟裴季,談過一段。
若不是白芙犯事,兩人分開,說不定現在兩家已是姻親關係。
白斯硯知道他不該在這種時候,得罪裴家,卻依舊忍不住開口。
“裴先生,黎糖小姐今晚只是受我所邀一起用餐罷了。你不必對她如此苛責吧?”
坊間早有傳聞,這位從港島來的千金小姐,深得梁家老太太歡心。是以,裴寒聿看在老太太面子上,親自爲她辦了相親宴,挑選合適的未婚夫。
之前白以煦那個廢物,就是想藉着這層關係攀上裴寒聿,纔會上趕着跟人家小姑娘約會,恨不得早日將人追到手。
白斯硯原本只當這是過於誇大的傳言。
裴寒聿應當沒時間去管這種小事。
但今日一見,卻發現傳言未必爲虛。
裴寒聿不但親自插手管人家小姑孃的日常生活,對小姑娘似乎還頗爲嚴格,態度甚至稱得上是苛刻。
想到黎糖剛纔離去的落寞背影,她垂着腦袋,委屈佈滿小臉,可見平時在裴家,也沒少受到裴寒聿的苛責。
白斯硯幾乎是立刻就腦補上了一段,青春漂亮的小姑娘被裴寒聿壓抑管教、數落打壓、抑制天性。不過是出來喫頓飯,他竟然像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錯事,彷彿看呆了一朵盛着露水開放的鮮花,迅速枯萎。
白斯硯眉心微蹙,心裏劃過不快。
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居然在剛纔那一刻,生出一種莫名衝動,想把黎糖就這麼從裴家帶走。
裴寒聿卻像聽到了什麼不好笑的笑話,冰冷的眼神劃過白斯硯英俊的臉龐,周身氣場變得陰沉而充滿壓迫感。
他今晚的心情本就不佳,逃跑的寵物不夠乖巧,沾染上了其他人的氣味,他還要回去調教。
無關之人,卻在這裏聒噪煩擾。
裴寒聿的目光從白斯硯那雙和黎糖有幾分相似的桃花眼劃過,眸色沉了沉,落在了白斯硯身後的自以煦身上。
他眼底無溫,是毫不掩飾的冷血。
冷白指骨上那枚銀黑色的尾戒,在燈光下閃過微光。
裴寒聿朝身邊人遞了個眼神,就有保鏢遞上一雙黑色的皮質手套。
手套包裹住了男人骨節分明的指骨。
他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漫不經心朝身旁比了比。
兩名肌肉虯結的黑衣保鏢就立刻衝上前,毫不費力推開了自家想要阻攔的保鏢,將躲在後面的白以煦拎了出來。
“不要.......大哥、大哥救我!”
白以煦嚇得臉色慘白,大喊着向白斯硯求救。
白斯硯嫌煩皺眉,原本想要阻攔,看到白以煦那張豬頭臉,忽然想起他被揍的原因。欺負人家小姑娘,被監護人找到眼前了,也算活該。
白斯硯抬了抬手,攔住了想硬着頭皮去搶人的白家保鏢。
也不看看裴寒聿身邊帶着的那幾個肌肉虯結的保鏢,雖然各個穿着西裝,但卻冷麪肅殺,一看就是真正上過戰場的僱傭兵扮的。
他們白家這些從保安公司裏請來的正規保鏢,何必去送死。
白斯硯抱臂倚在柱子邊,乾脆好整以暇冷眼看戲。
“裴先生、裴先生我錯了......我......我真知道錯了......昨晚,昨晚我不是故意說您的壞話……………"
白以煦渾身發抖被保鏢提起來,拎到了裴寒聿面前。
他想來想去想不到自己哪裏得罪過表寒聿,唯一的可能,就是昨晚他在會所喝多了大放厥詞的那番話,傳到了裴先生耳裏。
“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們,你們放開我,我、我給裴先生磕頭賠罪道歉!”
白以煦哭着求保鏢放下來自己,哆嗦着跪下還沒來得及磕頭,就聽到男人冷漠的聲音響起。
“就是你引誘她出來見面?”
“啊?”白以煦抬起鼻青眼腫的臉,一時沒聽懂這句話裏的意思。
愣了一下,才意會過來那個“她”到底是誰,可引誘又是什麼意思?!
來不及細細琢磨,自以煦慌亂搖頭:“不是不是,我怎麼配讓黎糖小姐出來!”
“是我大哥!我大哥今晚請黎小姐喫飯,說我昨天冒犯了黎小姐,讓我來給黎小姐賠禮道歉。您看......我這臉都是我大哥打的......唔.....”
白以煦的臉被男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指骨扣住。
裴寒聿鋒利冷薄的下頜線往下,漆黑的眸光陰沉地看向對方。
“你的確冒犯了她。”
他五指扣住了白以煦臃腫,卻依稀能看出點年輕帥氣輪廓的臉側。
是一張十分礙眼的臉。
昨晚的那些妄言,不用過夜就已經傳到了他的這裏。
想到就是從這張嘴裏,吐出的那些褻瀆了黎糖的話,表寒聿戴着黑色手套的指骨,就從那張鼻青眼腫、令人厭惡的臉側肌肉往下,掐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呃呃………………”對方在拼命顫抖,額角青筋鼓起,眼球猙獰中快要從眼眶裏突出來。
白斯硯卻冷眼旁觀着,直到白以煦的身體在抽搐看起來像是要交代在這裏了,才低聲提醒:“裴先生,這裏好歹是公衆場合。”
那話裏的意思,讓白以煦絕望。
彷彿在說,如果這不是公衆場合,裴寒聿要弄死他,白斯硯都不會開口阻止。
砰——
裴寒聿鬆了手,白以煦重重地落在了他腳邊,他身體還劇烈顫抖起伏着,拼命喘息。
男人被黑色西褲包裹着的腿修長,腳下的皮鞋踩在自以煦已經亂七八糟豬頭的臉上,墨黑色的瞳孔垂下,眸色平靜低低俾睨,就像在看一條瀕死的魚。
裴寒聿竟然難得地,勾了勾脣:“放心,我是守法的商人。’
白斯硯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很清楚,清瀾公館是賀家的產業。裴寒聿和賀家掌權人賀靳森是表兄弟,他要是真在清瀾公館做了什麼,明天也不會有一丁點消息傳出去。
看起來,裴寒聿不準備就這樣放過白以煦。
果然,男人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摘下了那雙黑色的皮質手套,扔在他血肉模糊的臉側。
“白少爺的嘴太臭,找人幫他把牙洗乾淨。”
洗乾淨牙是什麼意思,在場衆人心知肚明,恐怕不是他們平時以爲的去牙科診所洗牙那麼簡單。
但沒人敢深究。
保鏢們已經圍攏過去,裴寒聿的身影消失在清瀾會館內。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開往公寓的路上。
黎糖上車後,忍不住好幾次偷看坐在身側的男人。
裴寒聿此刻已經脫了外面的黑色外套,白色襯衫下極具爆發力和力量感的肌肉線條,將昂貴的絲質布料微微撐開。
剛剛看起來還熨燙齊整的襯衫,不知何時已有了明顯的褶皺痕跡。
寬肩窄腰長腿的男人,坐在她身旁。
從她的角度看去,裴寒聿分明是擁有完美骨相皮囊,令她心動的人。
但車內陰暗的光影此刻落在男人深邃的眼眸、高挺鼻樑間,卻將他的眸色襯得陰翳。
彷彿裴寒聿此刻的面色沉穩如常,都是假相。她能感覺到,他正在生氣。
到底是在氣什麼啊?
黎糖悄然捏緊指尖,越來越看不懂裴寒聿了。
難怪他們倆即便昨晚已經有了那麼一次,卻依舊走不到一起,她根本猜不透她。
黎糖有些苦惱地抿了抿脣,想着難得有機會再遇見裴寒聿,趁着他送她回鉑悅雲境的路上,應該找些話題緩和關係纔對。
於是,女孩子就咬着脣,悄悄地將細軟的手指移了過去,想輕輕扯住表寒聿的衣袖。
“哥哥,你剛纔在裏面跟他們說了什麼?”
故作軟糯討好的聲音纔剛出口,就被裴寒聿扣住了手。
她才注意到裴寒聿骨節分明的大手,握在她的手腕上。
他眼神冰冷,側眸看向她。
黎糖被他這樣冷淡的視線攫住,呼吸凝了凝,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好像裴寒聿握住她的手腕,不是因爲願意跟她接觸。
而是,不願意讓她碰到他的身體。
她心口有股說不出的悶。
就在這時,裴寒聿的聲音在逼仄的車廂內響起。
“你問這個,是關心白以煦?”
黎糖怔了怔:“…………”
不明所以搖頭,她現在討厭白以煦都來不及,爲什麼會關心他。
黎糖下意識說:“當然不是......”
“那是關心白斯硯?”
裴寒聿的聲線,又比剛纔更低沉了幾分。
黎糖張了張脣瓣,有種懵然的錯覺。
她不明白這個說法從何而來?
想起來,對了,表寒聿還不知道她昨晚已經和白以煦鬧翻了。
他不會以爲,她還要跟白以煦訂婚吧?
下意識第一時間,她不希望表寒聿再誤會她想嫁給白以煦或者白家的其他人。她着急想要跟表寒聿解釋今晚來這裏的原因,是白夫人邀約。
可纔剛開口說出第一個音,車卻停了下來。
聶商回頭,語氣恭敬:“先生,公寓到了。”
黎糖抬眸,視線從車窗看出去,見到車子已經停在了鉑悅雲境的地下車庫。
這麼快就到了。
她的心情忽然跌入谷底。
和裴寒聿一起的時光,竟然這樣短暫。
保鏢爲他們拉開車門。
黎糖隨着裴寒聿下車,跟着他的身影一起步入電梯。
鉑悅雲境的電梯,用的是全世界最好的電梯品牌,直升幾十層的高度毫不費勁,安靜得幾乎聽不到一點噪音,而且速度也極快。
黎糖就這樣站在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旁,隱隱約約聞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焚香氣息,看着面板上不斷上跳的數字,第一次希望這部電梯能夠慢一點。
最好是現在就壞掉。
她還不想從昨晚那樣旖旎的夢裏清醒。
更不想就這樣被裴寒聿送回來,然後眼睜睜看着他離開。
可是顯然,上天沒有聽到她的祈禱。
電梯安全穩定快速地,停在了頂層。
叮咚,門開。
黎糖看着眼前金碧輝煌的電梯前廳,呼吸逐漸收緊。
她走進公寓,燈亮了起來。
孫姨她們還是和往常一樣,天黑就已經離開。
看着這空蕩蕩偌大的公寓,黎糖想要留給裴寒聿一個好印象。
至少是溫暖的道別。
但剛要回頭,就聽到裴寒聿仿若大提琴般沉穩優雅的嗓音,從她身後低低響起。
“糖糖,去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