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何味奶茶店,宋溪詞都有點沒回過神來。
不是太過高興,而是她本來想藉着何淑的話,順勢接一句“錢就不用退啦,您借個人給我吧”,提出讓程嘉頌送自己,誰料先開口的竟然是他。
比起高興,更多的是驚喜。
“方便進去嗎?”程嘉頌問。
“我帶了工作證,沒問題。”宋溪詞笑着說。
“拍攝現場,也沒問題嗎?”
他擔心的是現場不允許外人進入,會耽誤她的工作。
宋溪詞解釋:“在操場拍攝,不涉及隱私。”
樂時光的宣傳片遲早要發在公衆平臺,哪怕提前透露也沒關係,更況且程嘉頌不會幹這麼無聊的事。
他微微頷首,這才放心。
四中後門同樣有門衛,宋溪詞重新出示工作證,又表示程嘉頌是幫自己拎東西的,很快被放行。
進入校園後,兩個人默契般放緩腳步,一邊走一邊打量着四周的變化。
剛剛宋溪詞是從生活區出來的,相當於從操場右邊繞了大半圈,現在直接往前走會更近,也會經過教學樓的側面。
“這裏的香樟樹沒了。”程嘉頌忽然停下來。
“嗯?”宋溪詞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是教學樓後面的一塊地,如今種着新的花草。
她的印象不深,下意識道:“有嗎?”
程嘉頌的視線落在二樓的一扇窗戶,嗯了聲:“有的。”
宋溪詞也抬眼望去,突然想起來,那是高一四班的教室,如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巧對着這棵香樟樹。
“重新做了景觀吧,前面變化也很大。”她提起先前看到的其他翻新。
程嘉頌靜靜地聽着,半晌,低聲問:“怎麼沒有聽你提起四中。”
宋溪詞知道他是指昨晚用餐的時候,隻字未提他們是校友的事,她眨了眨眼睛,輕輕反問:“我哥難道沒有告訴你嘛?”
宋聞璟自然是提過的,但程嘉頌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他笑了笑,不再繼續校友的話題。
再往前走一段距離,已經能看見主席臺和操場,這邊的學生沒有生活區多,大概都是高三生,趁着課間出來放鬆。
上課鈴聲忽然響起來,有穿着校服的男生從身旁跑過去,他們同時側目。
程嘉頌看着飛奔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什麼,而宋溪詞的餘光卻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她當年在收到少年的“挑戰書”後,連忙翻出月考成績單,將目光投向第一名後面的名字——【程嘉頌。】
他真的是年級第一。
讀書時總是存了些較勁的心思,尤其是宋溪詞的成績向來不錯,對方又這麼囂張,讓她很不甘心。
她開始更加努力的學習,在學校埋頭刷題,回家後閉門不出,連元旦都沒有心思過,只盼着期末考試快點到來。
成績公佈的當天,宋溪詞迫不及待地去公告欄查看,這次第一名後面終於變成了自己的名字,而程嘉頌以兩分之差,排在年級第二名。
那次期末考試也是全區聯考,學校爲此舉辦了簡短的表彰大會和散學典禮。
結束後,宋溪詞和同桌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同桌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地道:“恭喜恭喜,這次年級第一是你的啦!”
宋溪詞彎脣道謝,正想說“下次爭取還是我”,身後卻傳來兩個男生的對話聲。
“嘖嘖,你不行啊,年級第一都弄丟了。”
“丟一次而已,下次拿回來不就行了。”
少年的聲音裏帶着不服輸的張揚,卻又滿是笑意,聽着並不令人討厭。
鈴聲在此時響起來,催促着學生們回教室,宋溪詞下意識側過腦袋,一道身影從身邊掠過,手臂被輕輕撞到。
男生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嗓音清越:“抱歉。”
他的額髮被風掀起幾縷,眉眼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不等宋溪詞回應,又轉身朝着教學樓跑去。
少年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身量挺拔,背影肆意又張揚。
同桌打趣:“你們還真是對家,成績打得火熱,走個路也能撞到。”
宋溪詞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少年就是程嘉頌。
思緒被拉回現實,程嘉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宋溪詞跟在他的身邊。
他們離得很近,她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調香味,和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很像,沉穩內斂,又清冷疏離。
她不禁想起高中時期的程嘉頌,他們只有那樣擦肩而過的瞬間,從未像現在這樣並肩而行,但如果是當時的他,身上的味道大概會是柑橘調吧,清爽乾淨,全是少年的氣息。
想到這裏,宋溪詞忍不住彎了彎脣角。
這份愉悅的心情被程嘉頌注意到了,他的聲音輕輕在耳畔響起:“回到四中,這麼開心?”
“是啊。”宋溪詞坦然點頭。
四中的教育模式很開放,鼓勵學生們多元發展,高一高二時除了必修課程,還會有音樂美術、科學技術的選修課,社團活動更是多得數不清,住在宿舍的學生們週末也經常組織活動。
雖然很累,但每天都過得充實。
回四中很開心,和他一起回四中更開心。
宋溪詞側目看向他:“你呢?”
“嗯。”程嘉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頷首:“我也是。”
宋溪詞隱約感覺到他的態度和自己不同,她是純粹地喜歡高中那段時光,而程嘉頌更像是一種懷念,懷念當時的自己。
說話間走到了操場邊,拍攝仍然在進行中,率先注意到他們的是江聽筱,確認一眼後,小跑着迎上來:“溪詞姐你回來啦!”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旁邊的程嘉頌身上,用眼神詢問是誰,宋溪詞想了想,回答:“學霸帥哥。”
不等江聽筱反應過來,宋溪詞已經接過程嘉頌手裏的奶茶和禮袋,順手遞給了她,示意分給現場的工作人員。
江聽筱也明白他們是要單獨講話,拿着禮袋轉身又跑回去。
宋溪詞笑道:“謝謝,麻煩你了。”
“小事,不用客氣。”程嘉頌語氣淡然而禮貌。
“兩次了,我該回份禮。”宋溪詞不等他拒絕,緊接着問:“你今天都會在何味嗎?”
程嘉頌下意識應道:“嗯。”
宋溪詞微微揚脣:“好,那我先去忙工作了。”
她揮手着往後退兩步,早晨的陽光斜斜灑下來,身影攏在柔和的光暈中,髮絲被風吹的輕輕拂動,笑起來明媚又生動。
程嘉頌輕輕頷首,目送着宋溪詞走向團隊。
女生又蹦蹦跳跳地上前迎接她,把禮袋裏的菠蘿包拿出來,眉飛色舞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視線還朝着他的方向看了眼。
他停留片刻,轉身往後門的方向離開。
宋溪詞接過菠蘿包和奶茶,耳邊是江聽筱激動的聲音:“溪詞姐,他難道就是你那一屆的學霸帥哥?長得也太帥了吧!你和他是怎麼遇到的?難道我現在喝的奶茶是他送來的?他是你的追求者嗎?”
“停停停。”宋溪詞笑着打斷:“你這麼多問題,我先回答哪個?”
“當然是第一個啊,然後順着回答。”江聽筱理直氣壯。
“他是和我同屆,我們在奶茶店遇到的,奶茶是我給你買的,他不是我的追求者。”宋溪詞真的耐心回答了。
江聽筱的重點在最後一句,當即搖頭:“挺沒眼光的啊。”
宋溪詞不由失笑,也贊同般點點頭:“是挺沒眼光的。”
現在是在工作,她們不再多聊程嘉頌的事,宋溪詞問目前的拍攝進度,走到主攝旁邊看拍過的鏡頭。
遊樂園宣傳片大部分場景肯定是在園區裏拍攝,原本根本沒有學校的鏡頭,是領導在會議上提出要增加視頻的互動性,拍學生們放學後衝出校門,直奔樂時光門口的轉場。
宋溪詞覺得這個轉場生硬又無聊,在會議上提出異議,建議站在遊客的視角,增加與園區NPC的互動,讓視頻更幽默有趣,但領導認爲不正經,直接否決了。
雖然腳本鏡頭不多,但是宋溪詞要求攝影團隊多拍一些視角,畢竟四中的場地很難再訂到。
臨近中午的時候,拍攝終於結束,宋溪詞笑道:“今天辛苦大家了,園區內的拍攝安排在星期一到星期三,到時候也要麻煩你們了。”
攝影師們說着“不麻煩不麻煩”,互相客氣兩句後在四中門口道別。
樂時光來的其他三位同事也陸續離開,最後只剩宋溪詞和江聽筱,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然後相視着笑出聲來。
“餓不餓?”宋溪詞問。
“餓啊!”江聽筱滿臉委屈,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溪詞姐你知道的,我的胃口是一個小菠蘿包滿足不了的。”
宋溪詞這段時間每天和她一起喫午餐,清楚她的胃口有多好,彎脣道:“走,請你喫飯。”
江聽筱的眼睛立馬亮了,笑眯眯地挽住她手臂,儼然一副“跟着溪詞姐果然有肉喫”的表情。
脫離工作環境,她也終於敢八卦了:“所以剛剛那個學霸帥哥,到底和溪詞姐是什麼關係啊?”
“是相親對象的關係。”宋溪詞直接道。
“相親對象?”江聽筱瞬間意識到:“昨晚的心動男嘉賓!”
“沒錯。”
江聽筱簡直要尖叫出聲:“般配!太般配了!”
興奮完她又關心起來:“他的外貌是不錯,工作怎麼樣呢?平時忙不忙?如果和我們的休息時間錯開,豈不是影響你們接觸。”
遊樂園和其他行業不同,越是節假日,來的遊客越多,他們只能趁不忙的時候調休。
“應該挺忙的。”
“啊,那怎麼辦啊。”
宋溪詞看起來並不擔心,彎脣笑道:“所以我準備給他送份禮物。”
-
程嘉頌回到奶茶店時,裏面瀰漫着烤麪包的味道,何淑正在研究新菜譜,見他回來下意識道:“這麼快?”
“四中就在旁邊,花不了多長時間。”程嘉頌給自己倒杯水,坐在高腳椅上慢慢喝。
“你可以走慢點啊!”何淑說得理所當然,埋怨他不懂把握機會。
程嘉頌笑得無奈,提醒着:“她有工作。”
“哦對。”何淑這纔沒有繼續數落他,又道:“那她明天沒有工作吧?你約來店裏玩。”
程嘉頌隨手翻着新菜譜,聲音低低:“連上六天班,她也需要休息。”
“你的重點是她需要休息,不是不想約她啊。”何淑調侃。
程嘉頌的手略微一頓,沒有接這句話,何淑卻因爲他的反應笑起來。
店裏上午的顧客很少,中午點外賣的多,何淑熟絡的做餐食和飲品,程嘉頌在旁邊搭手幫忙,總算將幾十份外賣順利交給外賣員。
等到下午兩點,高峯期過去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哼着小曲晃進來,單手插着口袋,吊兒郎當的模樣。
何淑坐在吧檯後,抬眸掃了眼,沒好氣地道:“你來幹嗎?”
何天闊理直氣壯:“我來給您幫忙啊。”
何淑冷笑一聲:“你怎麼不等我關店了再來呢。”
昨晚玩到三更半夜,睡到下午自然醒跑來店裏,能幫上什麼忙?
“那可不行,關店了我還怎麼混喫的。”何天闊沒皮沒臉地笑道。
“滾蛋。”何淑對兒子完全沒有好脾氣。
二樓的程嘉頌聽見動靜下樓,何天闊見到他的身影,湊上去問:“哥,昨晚相親怎麼樣?”
程嘉頌走到他身邊坐下,不緊不慢地回答:“很好。”
“我就知道哥心裏只有工作,哪怕是宋聞璟介紹的也不會......”何天闊順嘴的話戛然而止,突然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媽,我剛剛不會是產生幻聽了吧?是我哥在講話嗎?是程嘉頌嗎?”何天闊一臉震驚:“你居然說相親對象很好,你說的?這是你會說的話?”
“嗯。”程嘉頌脣角微揚,坦然承認:“她是很好。”
何天闊一副見鬼的表情看着他:“不管你是誰,請立刻從程嘉頌身上下來!”
何淑給自家兒子的腦袋來了一巴掌:“嘰嘰咕咕說什麼呢,你哥誇人不是很正常嗎?況且那是宋聞璟的妹妹。”
“宋聞璟的妹妹怎麼了,我還是程嘉頌的弟弟呢,也沒見我有他半分優點啊。”他小聲嘀咕。
“閉嘴吧你!”
程嘉頌聽着他們母子鬥嘴,眼底浮出一絲笑意。
他答應去昨晚的相親,確實有宋聞璟開口的原因,但不僅僅是因爲情分。
高中時,他聽說過宋溪詞的名字。
幾次考到年級第一,壓他幾分的名字,他怎麼會不知道。
程嘉頌意外的是宋溪詞的性格,不是想象中乖巧聽話,或者明豔張揚的學霸。
溫柔,坦蕩,有趣。
當年和自己競爭年級第一的,居然是這樣的一位女生。
“咚咚咚。”
店門被人敲響,他們不約而同地看過去,是位快遞員,手裏拿着份文件袋,問道:“誰是程嘉頌?”
程嘉頌起身走去門口:“我是。”
“你的快遞。”
“謝謝。”
重新關上門,程嘉頌拆開文件袋,首先入眼的是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簡單的兩個字:【謝禮。】
他拿出裏面的東西,是薄薄的四張紙片——
樂時光遊樂園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