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子還在絮叨着大小姐家醜外揚,因爲告官讓姬家在老家丟人。
姬小嬋突然抬眸打斷:“你……是趙媽媽吧?往來鄉下送東西的趙福是你的侄兒?”
姬會英在一旁道:“對,趙福是趙媽媽的親侄兒。如今跟在父親身邊去外鄉公幹去了。”
姬小嬋微微抬起下巴,語調平靜:“我這點喫穿嚼用,全仰仗趙媽媽的那位侄兒。李婆子剋扣我的月例,卻連假賬都懶得做。她是憑了誰的仗勢?而你侄兒但凡入了老宅,問問我的喫用,一眼就能看到李氏故意剋扣。可他卻不聞不問的,又是收了誰的好處?”
趙婆子並不瞭解大小姐的性情,自是看着她跟夫人長得那麼像,又沉默寡言的樣子,就當大小姐跟夫人一樣綿軟。
這婆子在桑夫人的院中獨大慣了,仗着自己老僕的出身,就算二小姐姬會英舉止不妥,也是說得的。
沒想到剛回了老家,被姬小嬋一頓夾槍帶棒,當着夫人的面,說她縱容侄兒跟李婆子勾結貪墨。
趙婆子頓時不幹了,板硬着臉道:“大小姐,您說得是什麼話?我那侄兒一向跟着老爺辦事,最是忠心得力。你污衊他與李婆子勾結,可要拿出證據!”
姬小嬋抬眸淡淡道:“你要證據是吧,等到了縣裏,我帶你去見官。那李婆子因爲對不上賬,捱了縣丞的板子,招得乾乾淨淨。她說本家派人,半年來一次,每次都是半年二十五兩銀子的月錢,可她從你那侄兒手裏收到的,成了十五兩,最後報到我這,變成半年五兩不到。而這五兩又要被婆子採買佔去一半的便宜。我原以爲父親俸祿有限,不好管家裏多要錢。沒想到父親母親疼我,從不吝嗇錢銀,卻養肥了小人肚腸……母親,您可知,女兒經常月餘喫不到肉,餓得去山上啃樹皮,挖菜根!”
小嬋見了母親後,一直憋不出來的眼淚,在回憶自己喫不到肉的日子時,突然泉湧而至。
話說得誇張了點,還不至於喫樹皮,但桑若對錢銀沒數,半年花五兩,在她看來沒比叫花子好多少。
小嬋的委屈可憐樣,又學足了小土匪莫問跟他大哥告狀,討肉喫的膩歪德行。
桑若看一直沉默靦腆的大女兒,突然說哭就哭,哽咽得雙頰漲紅,再看她瘦瘦小小,明明過了年歲,還梳着未及笄的女孩髮式,內疚夾着惱怒,無以復加。
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噴湧而出,母女倆終於自然抱在一處,哽咽不能自已。
趙媽媽滿嘴喊冤,都沒人搭理她。
桑若好不容易收住,替大女兒抹了一把眼淚,硬氣道:“趙媽媽,誰是誰非,自有官府定奪。你若覺得官府不公,冤枉了人,也可拿着狀紙替李婆子去京兆尹那告啊!我不怕家醜外揚!再說你方纔說的什麼話?她那麼小的姑娘,孤立無援,就算鬧到府衙又怎麼了?難道還非得被豬狗不如的惡僕逼死,讓我和夫君白髮人送黑髮人?”
桑若一氣之下,不自覺默背起了宋縣丞的書信,字字句句都透着理直氣壯。
一旁的二小姐姬會英,最厭煩這倚老賣老的趙婆子,立刻隨聲附和:“受苦遭罪的是我阿姐!若真告狀,還輪不到趙媽媽你替侄兒鳴不平!”
這母女三人合心,一唱一和地討伐,哪是老婆子能招架住的?
她此時也顧不得維護侄兒了,忙不迭先把自己摘除乾淨:“雖然他是我侄兒,但到底不是養在我身邊的,若真是個膽大欺主的,老婆子我第一個不能忍,便是打,也要將他打死在門前!”
小嬋不愛看老婆子表忠心。她是祖母的人,母親再氣,礙着祖母的情面,也辦不了這婆子。
於是小嬋開口道:“我屋裏有丫鬟,這裏用不到你,先出去吧。”
趙婆子一時氣短,只能憤憤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方纔母女一心訓斥刁奴。
等桑若再跟小嬋說話時,幾年不見的隔閡疏離,似乎驟然減了不少。
再加上姬會英在一旁嘰喳插科打諢,倒也沒有再冷了場子。
不過桑若實在不耐老宅子的破敗腐朽,想到住在這裏過夜就渾身不自在,所以她提出,讓小嬋先跟她回縣裏住。
小嬋並不想,尋思找個藉口,說時間未到,怕八字妨礙母親,等到父親回來再說。
她如今重生兩次,已經發現竅門關隘。
就像陸敬升所言,若是偏離前世經歷太多,往往會造成無法想象的變化。
她怕自己這次提前三個月回去,會發生層層漣漪的意外變化,更不知隱藏在暗處的兇手,會不會提前動手。
桑若一聽女兒推拒的話,卻一下子哭了出來:“休要再說什麼八字不八字,難道你在鄉下餓死,我就能安穩過日子?都是我害了你,今日不接走你,我便也不走了!”
小嬋還想再回絕,可話到嘴邊,看着母親哭得通紅的眼,又默默嚥下了。
最後她只是微笑道:“母親莫要自責,都是下人可惡,欺上瞞下。我在鄉下其實也不全是苦哈哈的,莘鄉山清水秀,每日沒有祖母規訓規矩,比起二妹妹也自有一番好處。”
違心的一番話,卻讓桑若破涕而笑,暫且卸下揹負了幾日的包袱。
姬會英聽了這話,感同身受,開始跟母親和姐姐抱怨起祖母素日教導她的那些老舊規矩。
桑若含笑捂着二女兒的嘴:“得虧趙媽媽不在,若被你祖母聽見,豈不是找打?”
一時母女二人又是笑作一團。
姬小嬋將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狀似微笑地看着母親和妹妹在嬉笑,可是整個魂靈好似抽離出去,不知飄向了何處。
就算知道當年事有蹊蹺,心中到底被磨了深深的溝渠烙印。
母親也許是真的關心她,但是這種關愛不夠堅定。桑若就像生在明媚江南的細枝楊柳,輕易隨風起舞,在外力的屈服下,根本不能庇佑自己的孩子。
心中有太多疑惑,既然兩世都是死局,又何必害怕未知的變動?
想到這,小嬋終於拿定主意,跟母親一同提前回京。
不過在收拾東西出發的時候,小嬋偷偷來到了院後的桂花樹下。
她用鏟子去挖,過了一會鏟子碰到了硬物,啓出了一個酒罈子……
這是第二世時,母親專門讓人給她送來的女兒紅。
出嫁那日,代爲傳話的趙媽媽說,這酒是小嬋出生那年,父親親手在老家的桂花樹下埋的,待到女兒出嫁時飲,味道最佳,所以母親特意命人取來,給女兒添福。
小壇的酒也是這麼封着的,當着小嬋的面,拆封倒入酒壺,再斟入酒杯的。
小嬋定定看着,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揭開酒封,破釜沉舟地喝下一口。
陳年佳釀的醇厚襲來,讓人不適閉眼,小嬋用舌頭過了一遍,趕緊吐出,可不小心嗆了一下,有些許酒液入喉,她捂着嘴,適應了許久,才站起身。
味道是一模一樣的,看來成親那日送來的,的確是老宅子陳年的酒。
等了好一會,並無不適之感,看來這酒此時無毒。
小嬋低低笑了起來,取來一張新酒封,跟舊的夾在一處,兩張紙封的夾層則夾上了她用木蘭葉子摻當地一種黑殼蟲熬煮曬乾集成的粉末。這粉末平時在鄉下是用來染布的。
她不知道這一世的兇手會不會再藉着這酒下毒,但是有人解開紙封投毒的話,一定會沾上木蘭粉。
那東西若是被沾染,沒個十天半個月是絕不會掉顏色的。也許到時候會給她留下線索,讓她尋到真兇。
她小心將酒罈原樣埋了回去,然後準備啓程出發。
這次因爲她沒有跟什麼男人走,兩世狼藉的名聲,總算也能得了保全。
只是在離開時,隔壁林嬸子帶着一筐山貨趕來送行,多了幾句言語。
她帶着鄉里的人的淳樸,不見外地拉着桑若的手,貼着她的耳,小聲誇讚了幾句姬小姐未來的夫婿一表人才,跟姬小姐是天作之合。
她倆捱得近,除了婆子趙氏和白蘭,這話並沒過其他人的耳朵。
桑若身子微微一晃,聽得臉色頓時大變,低聲試探,才知有個英俊表哥來探望小嬋,住了好些日子呢。
她迅速瞟向一旁的女兒小嬋,想起之前入院子時,看到那個叫白蘭的小丫鬟,手忙腳亂地收起院子晾曬的男子衣服。
小嬋倒是坦然,當時只說那是車伕溫伯的衣服。
但是溫伯個子中等,而那衣服細細看着,卻是個無比高大健碩之人的身量。
總不能那老車伕還在長身體,所以需要將外袍做大些吧?
白蘭嚇得臉色發白,及時插話,打斷了林嬸子的絮叨,小嬋順勢攙扶母親上了馬車,朝着縣城而去。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走過山下鄉路,卻不知在山頭處,正立着幾個高大的男人。
段不驚抬手擋着陽光,目送馬車而去。
一旁的關震察言觀色,揣摩出了大當家的幾分心意:“既然這麼喜歡,何不帶回去?就這麼白白放走了?那小姑娘不是說家裏不容她嗎?”
段不驚接過佩刀,掛在腰間:“來的是個軟弱好拿捏的,她能應付得來……關叔,別人我不放心,勞煩你帶李彪和賀虎兩兄弟跑一趟,暗中護送姬姑孃的車馬回京。”
關震笑了笑,爽快道:“大當家的放心,這趟鏢一定穩穩當當的!不過……就我們三個,會不會人少了些。”
段不驚笑了笑:“有四個,應該夠了。人太多,她該嫌麻煩了。”
關震不解:“四個?大當家的也要去?”
段不驚搖了搖頭:“我還有些別的事……”
關震不再問了。大當家的雖然年輕,但爲人城府深,在他手下做事,最關鍵的就是少問多做。
跟那些山寨裏窮兇極惡的草莽不同,關震入赤龍山寨前,是正經開鏢局的,且爲人仗義,跟段不驚不打不相識。
若不是被人陷害,賠了鏢銀,女兒又生了重病,他也不會鋌而走險,投靠段不驚。
這次威風大營一趟,收穫頗豐,弟兄們幾年都不愁喫喝了。
而看大當家的意思,他還要做一票更大的,保證兄弟們下半輩子的安穩。
關震信他,自然也會盡心辦差事,辭別大當家,帶着人手,一路策馬而去。
再說桑若,一路心神都被車馬晃散了。
礙着有姬會英在身邊,桑若一直忍着,一直到了縣城客棧,她將姬小嬋喊進房間單獨問話。
“隔壁那林嬸子說,你的表哥來看過你。我怎麼不知杜家的外甥來了?”
祖母給小嬋挑中的孫女婿,就是祖母婆家杜家的子侄。人長得又黑又矮,還有些缺心眼,跟那林嬸子說得高大英俊,儀表堂堂出入太大。
小嬋一路上已經想好了應對之法。
聽母親問起,她便撲通跪倒在母親跟前:“女兒不孝,肆意妄爲,在鄉下結識了外男,跟他兩情相悅……私定了終身。”
桑若被女兒的驚雷炸到了,臉色鉅變,彷徨無助地望向四周,才發現身邊無人,她得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