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裏的玉茭杆子曬乾被人打成捆的時候。忽雲靖琛的老熟人禁軍使長戴震帶來了順正帝新的聖旨:
追封六親王母妃爲太後。召六親王忽雲靖琛進京輔政。
看來,靖琛離儲君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靖琛很高興。倒不是因爲觸摸到權力,而是他認爲父皇終於還是顧念父子情分。他沒想到父皇這份一度缺席的父愛在迴歸時竟然這樣隆重而盛大。
當靖琛和戴震在夜宴上把酒言歡的時候,躲在自己小屋裏的許懷純懷着隱隱的不安提筆寫下了一封密函。
送走了微醺的戴震,葉無雙看着鎮定如常的靖琛,深深被他的酒量若折服。
“我和你一起進京吧。”葉無雙說道。
靖琛酒搖了搖頭:“你留在這裏陪雲霜吧。我知道你走了也會放心不下這裏的。”
葉無雙無奈地同意忽雲靖琛的想法。但一臉對他獨自進京的擔憂還是清清楚楚掛在臉上。
靖琛打趣道:“要當太子妃了,是不是都激動得不行?”
葉無雙歪着頭,一臉不屑地說:“我纔不稀罕呢。我現在就挺好!”
靖琛藉着醉意追問道:“你說你嫁給我之後過的挺好,是嗎?”
葉無雙叉着腰刁蠻地說道:“我說的是這裏很好,就是多了個夫君!”
靖琛聽了立刻做投降狀:“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怕你一張小嘴說話都帶着刀子!”
葉無雙哼了一聲說道:“知道就好!”
靖琛死皮賴臉跟着葉無雙去了她的房間。葉無雙警覺地問他:“這麼晚了,你跑來做什麼?”
靖琛不回答,徑自關上房門門,將她拉到裏屋,小聲說道:“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把雲霜和許懷純藏好了。萬一被發現了,咱們所有人都會有危險。首當其衝的就是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的我!你明白嗎?”
葉無雙一聽立刻嚴肅起來。她想了想很沒底地說道:“你能不能不要去了?我害怕!從來沒這麼心慌過。”
“這是聖旨!不是開玩笑!”忽雲靖琛說道。
葉無雙再也沒心情開玩笑了,她用力抱住他的腰,久久不願意放開。她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酒氣,似乎那些氣味也是有能量的。
終於,她鼓氣勇氣說道:“我會把他們藏好的。你們都不會有事。我拼了這條命也不許你們有事。”
靖琛回抱着她,小聲說道:“千萬不要拼命,任何人不值得你拼命知道嗎?必要的時候你可以出賣任何人,包括我,只要你能活下去。”
葉無雙狠狠錘了錘靖琛的後背,惡狠狠地說道:“忽雲靖琛,你是不瞭解我嗎?”
忽雲靖琛笑了笑,也不喊痛,只是很溫柔地說道:“我送你一個東西吧。”
靖琛說着拿出一個紫紅色繡金線的小荷包。
葉無雙輕輕鬆開荷包的小口,裏面是張一個變黃髮舊的字條。字條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但她還是看出是自己的字跡。“遇事不要魯莽,保重,我們京城見。”
這是她送給他的小紙條。她看着那依稀斑駁可見的字,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害怕再留下遺憾,趕緊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頸窩裏小聲說道:“靖琛,你這份情我無以爲報!”
靖琛也緊緊抱着她,像一隻棕熊抱着一隻梅花鹿。他幾乎要勒斷她的肋骨,葉無雙在他懷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人,不能太貪心。
可靖琛到底還是不懂:“我已經取代他了嗎?”
靖琛的話讓葉無雙不由得打了個激靈。取代?靖川要消失了嗎?她要扔下他,去過自己的逍遙日子了嗎?
往事潮水般湧來,到處都是忽雲靖川的影子。
靖琛全然沒注意到葉無雙的僵硬。迷亂滾燙的吻仍舊落在她白皙修長的脖子上。他吻上她的肩頭,然後輕笑着說:“你瘦了好多。”他的聲音處在變聲期的末尾,聲音從喉嚨裏混亂地湧出來,是一種不穩定的粗重。和靖川成熟平穩的低音極不相同!
葉無雙無法忍耐,只好委婉地拒絕了他的索求。
她把他推開的時候,他還在努力地伸長脖子和嘴巴,樣子看起來可笑又可憐。
“對不起,我做不到。”
靖琛真想吼一句:“你耍我!”可是他最後還是忍住了。畢竟,她已經開始嘗試着接受他了。這對她來說已相當不容易。
如果皇兄剛死了不到一年,她就能接受別人,那她就不是葉無雙了。他這樣安慰着自己被強行壓下來的慾望。
他不知道有一天,他可以心無邪念地和葉無雙躺在一起,就像親人一樣。那是他的心疲憊衰老的時候。就算那一天,他還保持着保護她的姿勢。
靖琛對戴震說要三天之後出發,沒想到戴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讓靖琛確定,父皇其實還是很放心他的。
戴震這三天很知趣地就自己到處轉,並沒有去靖琛府上打擾。他知道靖琛一定捨不得自己的王妃,此刻一定有訴不盡的衷腸,他要是每天光臨,那就太不知趣了。
葉無雙在給靖琛打點行裝。靖琛在一旁看着她一臉愁容,於心不忍道:“你不要這樣愁眉苦臉的,這讓我怎麼能放心的走?”
葉無雙低着頭看着手裏他的冬衣,說道:“我真的擔心你。我不敢想你要是也不在了,我還能依靠誰。”
“別把事情想的那麼壞。我是唯一能繼承皇位的人選,父皇培養我是理所應當的。”
“可是他連自己的親孫子都要殺,我真的怕……”
靖琛搖了搖頭,不讓她再說下去:“那是因爲他恨皇兄。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試着勸父皇放下仇恨。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如果雲霜生的是個女孩,父皇就更不必追着不放了。”
葉無雙說:“我希望那是個男孩兒。我希望靖川的血脈能延續下去。”
“皇兄的血脈也不是皇兄本人了。無雙,你應該放下了。”
葉無雙扭過頭去喃喃道:“我何嘗不想放下,可是他好像就在我身邊,一直注視着我。我有時甚至以爲他根本沒死。只是躲起來了。”
靖琛嘆息道:“因爲沒有屍體,所以你纔會一直幻想。別想了,他已經和地下的岩漿融爲一體。”
葉無雙突然淚流滿面的地說道:“你別再說了,我就是要用自己的一聲祭奠他。你不會懂!”
靖琛也不生氣,如果要生氣,他早就氣死了。他坐到她對面小心地問道:“等雲霜生下孩子,我可不可以給她們換一個地方?”
葉無雙輕聲叫道:“你要送他們走?你害怕了嗎?”
“我覺得只要她和皇兄的孩子在你眼前晃,你就永遠無法敞開心扉……接受我。”
葉無雙快要哭出來:“可是我想親自撫養他的孩子!”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有孩子?難道我就不配有自己的孩子嗎?”靖琛脫口而出。
葉無雙無言以對。
靖琛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他把自己的焦急和不甘都表現的太明顯了。或許,他並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無私。
“是我太自私了嗎?”葉無雙楚楚可憐地看着他。
靖琛胸口悶悶的,不知如何回答。
葉無雙可憐兮兮地說道:“明天,你就要走了。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
靖琛默默點了點頭。
葉無雙拿起一件上好棉料做的純白中衣對靖琛說:“這衣服的邊是我親手縫的。針腳難看些,但是穿在裏面別人也看不到。”
靖琛看到衣襬上有一個暗紅色的小點。
“這是什麼?”
“一不小心,被針刺破了手,就弄髒了。本來要洗了再給你穿的,現在又來不及了。“
靖琛問:“那個手指?”
葉無雙笑着伸出修長白淨的左手食指。
靖琛情不自禁地抓住那根手指,放到自己嘴裏含住。
葉無雙全身一顫,一股奇異的電流從指尖直達全身。
她羞怯地想要抽回手,可靖琛握得更緊,根本不容置疑。
靖琛一邊吮吸,一邊用很暗沉的目光看着她。
葉無雙呆住了,甚至忘了用眼神拒絕他。因爲她終於確定,靖琛長大了。他不再是她童年的夥伴,而是一個有着成熟慾望的男人!不管她多麼不想承認,但她和他成親了已經是事實。她應該給他生兒育女,應該盡妻子的義務。
靖琛對臉紅透了,但是他的眼睛裏並沒有一貫的溫柔地羞怯。
“昨晚,我回去之後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寵你了。而你喜歡的其實是那種霸道的男人……”說完,忽雲靖琛龐大的身軀就欺了上來。
葉無雙陡然抬起眸子看向他。他的眼中一片深沉,彷彿醞釀着滔天巨浪的大海。
靖琛的眼光凝滯在葉無雙的臉上。他逼近她的臉,努力要把自己的膽氣化作霸氣。明天他們就要分開,一想到這裏,忽雲靖琛就心裏發慌。他今天必須做點什麼,來確定葉無雙是他的。
葉無雙整張臉都僵在那裏,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做到。依賴和愛是兩碼事。
靖琛看着葉無雙閉上眼睛,抿緊了嘴脣一副要上斷頭臺的樣子,頓時意興闌珊。
“算了吧。”
“怎。。。怎麼了?”
靖琛苦笑下:“我還不至於人品那麼差,要用強迫的。”說完站起身,隨手抓起葉無雙爲他做到衣服。沒想到衣服夾在牀沿的縫隙裏,他用力過猛竟然撕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葉無雙坐起來,看着那件破損了的衣服,嘆了口氣:“終究是帶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