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將近,鬱北自然沒等陳青檸慢慢現抄那二十五道隨機檢測。他帶着杯子回來,抿一口冷泡茶:“下次吧。”
低處的女生仰臉:“爲毛?”
鬱北說:“準備好題目再來找我。”
“喂,”她眉心打結:“你怎麼這樣,說開始的是你,突然結束的也是你。”
陳青檸拈起面前的紙張,另一手點點:“我都寫好三條了。”
鬱北很久沒見過如此標準的小學生字體。
他幾乎下意識再看看陳青檸的臉,確認年紀。
臨時放她鴿子非他所願,但他不想耽擱午飯和午休的時間。所以他說:“我寫。”
陳青檸放下紙張:“什麼意思?”
“我寫好題目找你。”鬱北說:“那兩條視頻鏈接發我。”
陳青檸表情收放自如,趁機加碼:“你看完我的二十五個打卡視頻不就行了。”
鬱北不跟她斡旋,點頭。
陳青檸把紙塞回包裏,再抬頭,鬱北已經放下馬克杯,歸置面前的材料和筆電,她問:“你現在有事?”
“飯點了。”
話音剛落,上午的放學鈴音響起,鬱北去拿門後橫杆上的藏藍衝鋒衣,套上,一邊整理衣領:“記得關辦公室門。”
陳青檸從桌後起立,椅腳發出摩擦聲:“你不帶我一起喫?”
鬱北迴眼:“你不跟瞿宵喫?”
陳青檸果斷大義滅親,忙不迭拿上羽絨服,解掉扎攏的頭髮,哐裏哐當地提包過來:“這飯跟誰喫都一樣嗎?”
鬱北一如既往不解風情:“一樣啊,有別的菜嗎?”
陳青檸攏出後腦勺的長髮:“有我這樣的下酒菜。”
鬱北要笑不笑,幾不可見地搖頭,提足出門。
“鬱北,你釣我。”她跟上他人高腿長的大步子:“那恭喜咯,我比八段錦和金剛經漂亮多了,也聰明多了,就是要給我準備大點的缸,最好比你的牀還大。”
鬱北感到荒唐。
也有些麻木。
短短三兩天,他似乎已經適應她的沒個正形。瞿宵大概一樣,不然怎麼在路過他們時,本要微笑迎上前來的女人,戛然止步,視同不見地歪身過去。
陳青檸收回背後撲棱驅趕的手,疑惑:“誒?剛纔那是瞿宵嗎?怎麼不理我?”
鬱北:“你跟她打招呼了?”
“冇啊。”她飆出古怪的粵語:“但我看她了。”
鬱北不吱一聲。
“還不是你太嚇人了。”陳青檸側看,目光丈量走廊寬度:“一個人佔一半路。”
鬱北:“你可以不跟我走一起。”
“那怎麼行,魚隨主人。”她啵出兩下氣泡聲。
鬱北在窗口要了茄汁龍利魚塊,打飯阿姨給他端來滿滿當當一碗白米飯。
他身側的女孩面孔生疏,阿姨猜是新來的老師,爲她打飯時,熱忱地裝上一整碗,而女生探出食指搖擺,示意她挖去一半,阿姨照辦,她仍搖頭,阿姨繼續減,直到碗底僅餘一小口,她才欣然接手。
“你都不等我一起走!”在鬱北對面坐下,陳青檸的湯碗濺出不快的液體。
肇事者賊喊捉賊地嫌棄:“咦——這桌子好髒。”
鬱北瞥一眼桌面的湯漬:“你的花紙巾呢?”
陳青檸頓一下,忍俊不禁:“鬱老師好關注我哦,這樣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鬱北眼皮不抬,徑自喫飯。
對面消停不到五秒,幽幽怨念縈出:“我的泡麪喫完了。”
鬱北停了筷子:“食堂後面的小門,出去左拐有超市。”
陳青檸半開玩笑:“沃爾瑪嗎?”
“山姆。”鬱北冷冷接腔,就見女生在不鏽鋼餐盤裏左挑右撿,那攤被阿姨塞得很紮實的蛋炒韭黃,很快被她弄出雞窩相。
她咯咯連笑好幾下。
她夾一小塊炒蛋含進嘴巴,嘟噥:“我天生路癡,不認識鬱老師口中的小山姆,喫完能不能帶我去逛逛?”
鬱北低頭給瞿宵發微信,讓她領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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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收到微信了,總不能假裝沒看見吧。”瞿宵陪陳青檸在貨架間轉悠,好半天,一樣東西沒納入購物框,她邊解釋邊提醒跟前的窈窕身影:“你真不拿點泡麪小麪包?我看你午飯都沒動。”
“鬱北那麼倒胃,我喫得下?”陳青檸攥住手指:“我都使出渾身解數了!”
瞿宵迷糊:“你對鬱老師一見鍾情?”
她頗爲不解。
在她固有認知裏,陳青檸理應是片葉不沾身能讓男人集體上天臺的存在,爲何要死嗑一個鬱北。
誠然,他們學校位置偏遠,師資緊張,鬱老師外形出衆,稱得上型男一位,但她不信,陳青檸這樣的外部條件,身邊會缺少尤物。
陳青檸望回來的眼睛滿是離譜:“你好老土啊,非要愛一個人才能追他嗎?”
瞿宵納悶:“你不喜歡他,做這些無用功幹嘛?”
陳青檸的回答很欠扁:“因爲世界上沒什麼需要我用功的事啊。”
她的活法無關需不需要,只有樂不樂意。
這個晚上,陳青檸又收到媽咪打來的視頻。她正在敷臉,說話溫吞,面無表情,捕捉到真皮沙發後一閃而過的衣角,面膜移位大半,她指着對面,叫囂:“那是陳裕恩吧?”
沈敏華笑容苦澀了一點,打掩護道:“有嗎?”
陳青檸說:“那就是家裏鬧鬼了!媽,你藏了別的男人!”
“胡說八道什麼呢!”手機屏幕裏懟近一張橘皮老臉。
哼,陳青檸蔑聲,故意沒勁一笑:“怎麼還是我爸這個醜傢伙啊。”
陳裕恩湊上前來:“讓我看看,咱們檸寶瘦了沒?”
陳青檸當即吸腮:“瘦成乾屍了。”
陳裕恩正坐,問:“還適應嗎?”
“能適應嗎?”陳青檸向來報憂不報喜,眼珠琢磨轉兩下,問老爹:“帶我的老師是你安排的?”
“林校安排的。”
“哦。”
陳裕恩起疑:“人不好?”
那張又臭又俊的臉從陳青檸腦海滑過:“大好人。”
陳裕恩放下心來。
寢室沒有地暖,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大溫差的冷熱交替讓陳青檸連打兩個噴嚏。
有了新室友後,瞿宵再沒同時戴過兩粒耳機,她轉頭問:“你是不是着涼了?”
“沒有。”陳青檸磨起腳指甲,大拇哥二拇弟,有條不紊,筆電叮咚兩下也沒在意。
麻木的不止鬱北,瞿宵也對當傳話員這事兒見怪不怪,她喝着睡前牛奶,看網文,喚陳青檸:“看微信,鬱老師找你。”
“哎?”陳青檸停下“鋸”甲的手,吹了吹,捻出酒精溼巾擦拭乾淨,才摁開微信。
鬱北:有空麼?
鬱北:視頻。
胸口撲騰一下,搞什麼,怪唐突又怪會的,陳青檸百思不解,慢騰騰敲字,古風女孩附體:有何要事?
鬱北:抽查。
陳青檸銀牙暗咬:你這是抽查嗎?你是突擊檢查。
鬱北引用他的第一句話:?
陳青檸胡說八道:我在洗澡。
聊天框靜默少晌,鬱北:你忙。
陳青檸在桌邊樂倒,好不容易緩過來勁兒,她馬上彈視頻回去。
那頭明顯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接通。
看到視頻裏齜着一整排小白牙的自己,略顯狂妄,陳青檸斂起上下脣,撐嘴角,跟面色整肅的男人彎彎手。
他不接她的殷勤,低頭翻着什麼,直述來意:“我明天沒什麼空,今晚把這件事做完。”
撂話抬眼,是女生陡然放大的上半張臉,她約莫剛洗完澡,髮色因潮溼深了不少,與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有水跡蜿蜒在她光潔的腦門上,她一邊認真端量,一邊揉掉它們。
“什麼事啊。”她的眼睛摘掉了瞳片,露出本有的色澤,清而黑。
又開始整理細碎的額髮。
鬱北確定,她正把視頻界面當鏡子。他拿起筆,叩兩下桌面,提醒她回神,不跟她打哈哈:“今天天氣很好。”
“直接就考了?”隨時隨地臭美的女生終於縮回去,大驚失色。
“會嗎?”他淡然地發問:“不會就過。”
陳青檸張口結舌:“這麼快?!我連題都沒聽清。”
“今天天氣很好。”鬱北放慢語速,直視屏幕裏的她。
“我想想,你等會兒啊——”陳青檸聚神,拋開擦水的紙團,捋袖子。
細長的右手攤於身前,上下晃動,像是輕掂無形的氣球,再以食指指天,轉圈圈,最後捏三指到鼻前嗅聞,換固定拇指表示“好”。
“錯了。”他說。
陳青檸蹙眉,質疑他的判斷:“錯了?”
鬱北說:“你沒打‘很’。”
陳青檸慪聲:“今天天氣好,今天天氣很好,有什麼區別嗎?”
鬱北斂目按壓手機,調出聊天記錄的視頻之一,面向她。
陳青檸看見了小屏裏的自己。
操着能夾住八百雙拖鞋的聲音,纖悉無遺地比劃,“今天天氣很好。”
鬱北靜候那則十多秒羞恥心爲零的視頻播完:“原話就是這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陳青檸沒好氣,把睡衣袖口拉更高,又拖拖椅子正坐,重新打手語——
結局如出一轍,她又卡在那個“很”上。
鬱北面無異色地看着她。
陳青檸突地面露驚奇,指出他胸口logo:“你的內搭是耐克的?”
“繼續學。”鬱北掛斷視頻。
陳青檸的靈機一動沒有任何效用,睃着暗下來的屏幕,她木木地靠着椅背,用手梳理溼發,片刻負隅頑抗,發微信給鬱北。
Ning:不是說“過”嗎?怎麼直接掛了?
冰清玉潔胸大話少:我說的是不會就過,不是不對就過。
還變得挑剔和話多:當場複習還是打不對,根本不熟練。
陳青檸辯解:那麼小一個我,怎麼看得清啊。
鬱北:少說。
鬱北:多練。
陳青檸:我就說。
她發了個嘰哩哇啦看起來罵很髒的表情過去。
鬱北毫無意外化身失蹤人口。
陳青檸用手機敲兩下桌面泄憤,震起沉湎於悱惻言情的瞿宵,她問:“你手機壞了?”
陳青檸撓兩下頭,氣哼哼離開座位吹頭。
一身乾爽歸位,陳青檸恢復平靜,拿起手機,準備刷會兒抖音,沒成想有新的微信提醒。
她垂眼點開,旋即笑出來。
瞿宵以爲宿舍進鴨子了。
鬱北發來一條分解動作的視頻,也是“今天天氣很好”,那個“很”,他重複演示了兩遍,橫屏版,只有上身入鏡。
陳青檸跟着做兩遍。
因爲他是左撇子,自拍視角是完美鏡像,她無需在腦子裏左右對調。
鴨子變成野驢。
瞿宵把另一顆耳機戴上,隔絕子時動物園。
陳青檸笑不攏嘴,聲情並茂地打字。
Ning:鬱老師,你好好喔~
Ning:可以再錄一條去上衣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