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窗口透過來，一絲絲的冷意慢慢沁入我心底。
我走到窗邊，朝清音閣外張望，看着院子裏的那片湖水，看了大約有半刻鐘。
我一直都在窗邊，腦中的思緒有一些混亂。
始終還是沒能想好這封信到底該怎麼落筆。
反覆思量，抓不住重點，在我看來，好像無論怎麼寫都有些彆扭，難描難繪的感覺。
我正猶豫着，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寫才能妥當些，窗外有些聲響傳來。
風聲過處，清音閣底樓響起阿黛跟元寶的說話聲。
阿黛手快，大約已經預備好了晚飯的菜。
這會兒兄妹倆正在商議要不要喊我一聲呢，又怕打攪到我。
罷了，讓阿黛他們久等着不好。
暫時將寫信的事情撂在一旁，我從清音閣樓上先走了下去。
底樓的桌面上，阿黛早就鋪開了一桌子菜。
饒是我已經數次領教過阿黛的手藝，見狀也是喫了一驚。
小半個時辰都不到，阿黛做菜這速度好像有點難以想象了!
尤其是一眼望過去，有幾道菜還是頗費功夫的，不是短時間就能做出來的。
外行看不明白，可是我也在廚房內呆過，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
”阿黛，你怎麼會那麼短的時間裏整治出一桌子菜來呢？“
我看向阿黛表情疑惑地問。
兄妹倆人對視了一眼，臉上都帶着笑容。還是元寶先開口道：”公子，阿黛從大廚房過來的時候，就將那邊做的菜裝進食盒帶過來了。“
”她擔心咱們回來的時候沒來得及在外頭喫飯。提前備好的。“
”帶來的統共有四樣菜。”元寶掰了掰手指頭道。
“加上咱們回來之前，阿黛去小廚房燉的湯，剛纔她就是快手弄了兩個涼菜，外加一樣點心。“
元寶這麼一解釋，不但沒有免去我心中的疑惑，我反而覺得更奇怪了。
”阿黛，”我盯着她。眼神中帶着不解問，“你們家三少爺難道出門前說了這一趟短時間不會回宅院麼？“
我本能就往那上頭去想，否則。阿黛怎麼可能將替他預備的菜都打包帶到清音閣來呢？豈不是搶了傲嬌少爺的口糧？
不需要替他留一份？
阿黛看向我眨眨眼笑道：”公子，問過福管事的，三少爺臨走前說過，大約今晚都不會回來了。“
我心中咯噔一跳。怎麼會那麼巧？他正好外出一趟。時間還那麼久，似乎天時地利都讓我佔盡了。
平常他在不在宅院內並不重要，但是對於今日來說......
我不動聲色的看了他們一眼，走到桌邊坐下道：”借了你們家三少爺的光，這桌菜我一定得多喫點兒。“
”阿黛，元寶你們還愣着做什麼，”我瞥了他們一眼，招招手道。“跟之前一樣啊！”
兄妹倆對視之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我的意思。在桌邊各自挑了個位置坐下來。
我低頭想了想剛纔阿黛說的話。
照這麼看來，玉蘭堂那位特意選在我回宅院的時候請我去敘話，也是打聽清楚了傲嬌少年的行程纔有所行動的。
他在宅院內，萬一談到一半中途來找呢？
她覺得談話必定得避開那一位，可想而知見面的場景勢必不會太愉快。
從福管事遇見我的時候，跟我開口的爲難勁兒來看，他接下這差事真叫勉爲其難。
誰讓傲嬌少年不在呢，人家是宇文家的客人，還有另一層特殊的身份在，所以不好拒絕。
看來人有時候的確要堅持自己的立場，我剛纔拒絕對了！
若是沒有拒絕，違心答應下來的話，眼下爲難的人就是我自己。
“阿黛，菜做的很好喫。”我收回思緒，視線對上阿黛忍不住誇獎。
阿黛聞言瞧着我眼睛亮亮地道：“奴婢來清音閣聽到的誇獎可比在三少爺那邊多。”
“他個性跟我不一樣，”我沉吟後道，“就算再好喫的東西，再好的手藝要他說個好字恐怕也很難。”
我沒忍住吐槽了傲嬌少年一句，換來阿黛跟元寶面面相覷，阿黛還吐了一下舌頭。
“沒事，清音閣裏說的話，傳不到外頭去，何況我就快要走了。”
既然要走，講話更沒那麼多顧忌。
此言一出，屋裏歡快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元寶拿着筷子的手的動作一頓，轉頭瞅了身旁的阿黛一眼，將她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
元寶思慮片刻後抿了抿脣看向我道：”公子，不能再多住幾日麼？“
阿黛則是望着我，遲疑了一下後問：“公子，您是已經打算好幾時出發了？”
“我還沒想好，不過快了，就在這兩天。”
我低頭想了想道：“算起來，我在清音閣住了沒幾天，不過挺高興的，你跟你哥哥人都很好。”
元寶低下了頭，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看清楚他沮喪的表情嘴角動了動。
我體諒他們的心情，神情頗爲遺憾的道：“若不是還有事要做，我真願意在這裏多住幾日。”
清音閣是個好住處，清靜不被人打攪的好地方，在這裏讀書生活都是件挺愉快的事情，但我心裏清楚，哪怕地方好，終究非我久留之地。
我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語氣懇切地道：“特別是阿黛的手藝，嘗過的人大約都不想離開的。”
”民以食爲天，爲了這頓飯，都很想留下呢!”
這算是最好的讚美了，至少是我能想到的誇獎方式！
元寶在旁笑道：“公子反覆誇獎她。阿黛尾巴都快要翹起來了。”
阿黛嘟囔了一聲，不滿地側過頭瞪了他一眼。
這頓飯喫得氣氛融洽，完了之後。兄妹倆一齊負責將屋子打掃乾淨。
我猶豫了一下，臨上樓前看着阿黛道：”我待會兒寫幾張食譜，等你們從小廚房回來，你要離開清音閣前交給你。“
”公子，怎麼想起要寫這個，“阿黛頓了頓，掩住嘴道。”險些忘了，公子已經跟奴婢說過了。“
”嗯，你們先去忙。”我看了看阿黛，語調和緩的道，“一會兒我寫好之後，會下來的。“
語罷。我不再看他們兩個。徑直走到了清音閣的樓上。
信還沒有寫成，倒是喫過好幾回阿黛做的美食。
我嘆了一口氣，眼睛盯着窗外的景色，好長一會兒都沉浸在思索中。
片刻後，我回過神，心道出於回饋，離開肅州前替阿黛寫幾張食譜留下，也算是切磋廚藝。
阿黛於這一項上有天賦。本來就談不上教導兩個字，倒是說同爲美食愛好者之間的切磋更貼合實際。
我腦中思索了一番。在白紙上接連寫下來兩頁食譜。
除了我在岐北時候嚐到過的翠兒做的菜，外加幾樣那邊的點心配方。
這些等阿黛看到之後，一定會很高興的。
其實，要是翠兒一直跟在我的身邊，這會兒最能跟阿黛交流心得的應該是她。
她們兩個人肯定有數不完的話題可以講。
個性方面，也都是挺爽快的脾氣，很對我的胃口。
我寫完紙上的食譜，放下了筆，在室內徘徊了幾圈。
沒有聽到樓下傳來說話聲，兄妹兩個人在廚房還沒忙碌完。
我走到書架邊，看着滿滿一牆的書，視線在上頭停住了好一會兒。
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始終縈繞在心頭。
然而，這一次思索過後心中總算有點眉目了。
等我走到書桌旁，重新攤開空白的紙張，開始提筆寫起來。
室內安靜，只聽見窗外風聲跟筆落在紙上劃過的細微聲響。
不多時，就完成了我想寫的信。
時機差不多，樓下的說話聲音也響了起來。
聽聲音是阿黛跟元寶從小廚房收拾整理完回來了。
我從樓上下去，瞧見元寶正在桌邊替我倒茶水。
元寶今次煮的不是高山茶，而是宇文家從西蘭南帶來的一種口味濃醇的茶水，通常選在餐後飲用。
這茶擱在肅州城，能適應的人不多，因爲味道濃郁的關係。
但在西蘭南，聽他們說起幾乎是家家戶戶都會飲用的茶水。
我將寫好的食譜單子交到阿黛的手上，她欣然收下。
我站在門邊，看元寶將他妹妹送到了清音閣的橋邊，接着揮手跟她告別。
這一幕我多看了小會兒才收回視線。
......元寶回到清音閣底樓，將門緩緩關上了。
他煮的熱茶水，我喝了不到半盞，心中還有事，就難免覺得不安定。
我看元寶將室內的東西整理一遍，走到屋角去喂那隻傲嬌少年送來的小兔子。
阿黛在兔籠旁邊放置了一個小碗，裏頭裝着切好的蘿蔔。
元寶走過去的時候，小兔子在籠內活動了一下。
它聞了聞送進去的蘿蔔，瞧着有點興致缺缺的意思。
元寶沒忍住笑道：”公子，看來阿黛將它餵飽了，這會兒瞧見喫的都提不起興致來。“
”它不喫，肯定是不餓啊，”我視線掠過他，低下頭道，“元寶，等我離開宅院，你直接就把它送到大廚房去給阿黛。“
我上回跟元寶說起過，這次想起來，跟他再囑咐一聲。
元寶抓抓頭皮看向我爲難地道：“公子，其實小的有句話想說。”
“但說無妨。”我抬起頭眼神平靜的看了他一眼。
“三少爺送到您這裏來，給您玩的。”
元寶頓了頓，接續道：“要是，要是拿到大廚房阿黛那邊，小的擔心，三少爺知道之後會生氣。”
我放下茶盞，笑吟吟看向他問：”他送給我的東西，我當然可以做主的。“
”眼下是我的了啊，不過......你說得也挺對。“
我看着元寶，若有所思的道：”他那個人向來都比較小心眼，我的確該說明一聲的。“
想好了，等上去的時候，在信的末尾給添上兩句，直接跟他明說我離開之後這小兔子轉贈給阿黛就行了。
”元寶，你今兒跟着我出門，一天下來也忙得很，早些去休息。“
元寶聞言，停在屋內沒走。
他一直在小心翼翼的打量我，眼裏的神色複雜，我知道，餘光能看到。
我自顧自喝了半盞茶，仍覺出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一時喫不準他心裏的想法。
於是我抬起頭看着他，臉上帶着無奈的笑容問：”對了，元寶，今日回來，咱們採買過後還餘下多少錢？“
我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臨行前自然要盤點一下剩餘的財產。
因爲在賭坊贏來的錢也不容易，至少我心中該清楚餘下的銀錢數。
元寶不是跟我說起過了，肅州往東北方向去的那些商隊，肯定是要詢價的。
無緣無故要人家捎帶，當然是行不通的。
元寶不肯走開，不如問問也好。
他稍稍一愣，馬上從懷中取出裝銀錢的袋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道：”公子，餘下的銀錢都在裏頭。“
”嗯，“我點了點頭垂下眼睫繼續喝茶，這一次元寶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意.
這會兒我只是不願意繼續被人打攪，就是想一個人安靜地喝個茶而已。
他走到屋角將炭火撥弄了一番，接着便退回自個兒的屋子去了。
視線在清音閣底樓內逡巡了一遍，不經意的流連。
我默默嘆了口氣，抓過桌上的錢袋子打開看了一眼。
底樓的燈還亮着。
我等到隱約聽見元寶住的那間屋子傳來輕輕的鼾聲，我才緩步走到了樓上。
靠窗的大桌邊，我將這幾日備下的東西逐一攤開確認。
去往北地禦寒的棉衣，我在傲嬌少年書房畫下的那張肅州北面的地圖，臨時製成的易容藥，小鎮買下的那把匕首......
今日上街的時候，帶着護衛阿來一起出門的。
原定計劃裏是打算在肅州城好些的鐵匠鋪子能找到更趁手一些的利器。
帶着熟門熟路的阿來出去，以爲這一趟出門沿路能順帶尋到的。
不巧的是，阿來推薦的那家鋪子沒開張，沒碰上尋獲的機會。
看來，小鎮打造的這把簡單輕巧的匕首還得陪着我一陣子。
除非能有機會找到更好用的。
以往的經驗告訴我，行走途中，各種險惡的情況都可能會遭遇到，讓人防不勝防。
此去北地，總要有一樣防身的武器隨身攜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