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老大……對……對不起。”
趙建鄴渾身泥濘，渾濁的泥水將他的淚水糊在一起，辨不得他的表情。
他用力撐着身子，雙肩顫抖着，聲音哽咽：“俺幫不了你，我跟在你身邊，只會害了你。”
“你別怨我。”
寧遠停下腳步，並未回頭，他不再恨鐵不成鋼，平靜卻充滿失望：“如果死的是你，你弟弟一定不會跟你一樣頹廢。”
“他一定會振作起來，想盡一切辦法去報仇雪恨。”
“你自己留在這裏吧，他也是我們的兄弟，跟着我們從寶瓶州殺出來的兄弟。”
“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爲他難過，我們也一樣，但我們更加清楚，難過不會解決任何問題。”
“鎮北府，鎮北軍，會爲那些倒下的兄弟們，拿回屬於他們的一切，你不適合我們。”
說罷，寧遠快步離開。
趙建鄴捂着臉，低聲哽嚥了起來。
天很快亮了。
當五萬軍隊集結在青陽城外，目光齊刷刷看向了城池之上的寧遠。
依然如同以往，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出徵宣言，只有一句話：“出發，打起精神來，活着一起回家……”
伴隨着出徵閩南的號角吹響長空，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出發。
“他果然沒有來……”寧遠回頭看去，並未發現趙建鄴的身影，眼角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寧老大，看什麼呢？”羽文武身穿銀甲，發現寧遠時不時在關注城門情況，低聲問。
寧遠眉頭緊鎖，搖頭，“出發。”
浩浩蕩蕩五萬軍隊開始朝着閩南進軍，揚起漫天塵土……
城池上，寧家女人們站在了城池上，都在爲鎮北軍送行。
就在這時，一名兵卒迅速上了城池，趴在薛紅衣的耳邊說了什麼，薛紅衣神情微變。
“你確定？”
“嗯，昨日人便不見了，八成是做了逃兵，逃走了。”
“這趙建鄴！”薛紅衣臉色冰冷，“傳令下去，找到他，格殺勿論！”
趙建鄴昨日找人輪替他，卻一夜未回。
等發現不對勁兒，才發現人已經逃了。
至於怎麼逃的，無人知道。
放眼望去，草原震顫，寧遠帶着軍隊風馳電掣狂奔着。
馬蹄落地如雷，震得四周鳥獸飛天而起，唯獨幾頭蒼鷹跟隨着軍隊，威風凜凜開路。
忽然就在這時，有人道：“寧老大，你看前面！”
寧遠一怔，循聲看去。
遠處小山丘上，一聲戰馬長嘶，馬蹄高高揚起，一個人赫然出現在那裏。
“是他！”
“寧老大！”山丘上傳來聲音，趙建鄴褪去甲冑，“您說得對，俺不配當鎮北軍。”
“從現在起，我不再是鎮北軍，但……我是我弟弟的大哥，我謹代表個人，想要跟你出徵閩南。”
“你問我爲什麼不願意跟你殺敵，現在我來回答你。”
“不是俺趙建鄴沒有卵子，是我知道，我到了戰場會失去理智。我除了是大哥，同時還是鎮北軍。”
“若您收留我，到了戰場之後，不用管俺，俺也沒有打算活着，能殺一個算一個，俺要替我趙家老二，討個公道。”
寧遠笑着勒住繮繩，昂首道，“私自做逃兵，可是犯了軍中大忌，你可知道？”
“知道，反正俺也沒有打算活着，就算在戰場做了錯事，那也牽扯不到鎮北軍。”
“現在，俺就是一個普通百姓，僅此而已。”
“趙建鄴趙建鄴，你還真是一個瘋子。”寧遠長嘆，“歸隊吧，一起殺敵。”
“得令！”趙建鄴抱拳。
“給這傢伙找甲冑和兵器，別到了戰場一個敵軍都沒有殺，人便死了。”
現場哈哈大笑。
……
十五天後……
瀾城。
距離上一次離開瀾城已經是三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放眼望去，曾經靠近海域的滄瀾城，一片死氣沉沉。
城池外，空氣之中散發着一股極其難聞的屍臭氣味兒。
沿途，總是能夠看到一些腐爛的森然白骨。
看到這些，鎮北軍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軍隊停下，寧遠站在瀾城門前，城門已經被撞開，城內已經徹底化作了廢墟。
城內更是不見一個人。
羽有容走來，低聲罵了一句，轉頭對寧遠道，“聽說閩州持續了半年的戰爭，牽扯到了周邊不少人。”
“百姓的屍體都可以堆成一座山，所言不假啊。”
寧遠長嘆一聲，“傳令下去，就地休整，還有兩百裏便是抵達閩南了。”
當夜，軍隊就在瀾城外安營紮寨。
能處理的屍體，寧遠都讓軍隊一把火燒了。
如今春季到了，擔心瘟疫病毒傳播。
晚上，寧遠坐在篝火旁，正看着地圖，外邊有人來報。
“寧老大，有情況！”
“發現一批潰逃的軍隊。”
很快鎮北軍集結，在十裏地外發現了百十來人的軍隊，這幫軍隊一瞧就是楊無敵的人。
“怎麼回事？”寧遠馭馬走來。
一名兵卒道：“盤問清楚了，這支軍隊是跟隨楊無敵逃跑的，不小心跟大部隊走散了，迷了路。”
“寧王！”人羣之中，有一人認出了寧遠。
“你認得我？”寧遠撥開人羣，走向那人。
“認得，當初在北涼城，我見過你。”
“楊無敵主力軍呢？”寧遠問。
那兵卒長嘆一聲，“咱們被追殺出閩州，情況實在是太混亂了，咱們被打散了。”
“你們逃散的軍隊，活着的有多少？”
“大概只有八萬多了。”兵卒神情驚恐，似乎是想起這半年時間恐怖的畫面，盡顯絕望。
“楊無敵還真是個人才啊，不過半年時間而已，一大半的家底都給折了。”
寧遠嘴角抽搐，也側面反映出這老皇帝和東瀛皇室聯手的可怕。
楊無敵在閩州曾經可是號稱鐵腕王，兵馬估計有三十萬。
這不過半年時間，二十多萬條性命都沒了？
二十多萬條性命是什麼概念？
要知道，一千輕騎衝鋒起來，其實以肉眼去看，是看不到盡頭的。
而二十多萬條性命不言而喻。
“給他們安排一些喫的，你跟我來。”
寧遠指着那個認出自己的兵卒，將他帶到安靜的地方。
“楊無敵如今是從什麼地方逃走的？”
“這……這其實小的也不知道，當時情況實在是太混亂了，大家都是蒙着腦袋死命亂衝。”
“咱們是被從臨海打出來的，我估計應該就在瀾州附近一帶。”
“來人，去附近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楊無敵和他的殘存兵馬。”
“得令。”
“哦，對了，注意一下，”那兵卒想起什麼，說道：“附近可能有老皇帝和東瀛人。”
“這幫人一直在四處尋找咱們這些被衝散的楊家軍。”
寧遠嘆氣，“真夠慘啊。”
如果這幫人是跟着秦王，倒也不至於落得這般田地。
可惜偏偏是武將楊無敵，這反而說明他能當將軍，但絕對做不了帥才。
這逃命軍隊都能給逃散了去。
正在這時，遠處有斥候快馬來報。
“報！！！”
“寧老大，發現一批東瀛人，正在追殺另一批楊家軍！”
寧遠一聽樂了。
“狗日的，這麼囂張，走，跟我去弄死他們。”寧遠轉身就走。
“寧王小心，”那兵卒畏懼道，“他們有叫火繩槍的東西，那玩意兒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