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老大,四大家族的人全出動了,傾巢而出!
馬車內外,白劍南接過暗中遞來的密信,轉身向車廂內的寧遠沉聲稟報。
“說詳細些。”寧遠緊閉雙眼,頭腦卻無比清醒。
如今眼下每一步都是智鬥,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成爲敗筆。
白劍南掃過密信,皺起眉頭:“他們車上裝着貨物,徑直往城外走,而且……分成了四撥。”
“四撥?”寧遠睜開眼,掀開簾子望向外邊的夜色,沉思了一會兒……
“四大家族兵分四路,擺明了是魏無限的障眼法,想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不必理會。”
“寧老大……”白劍南遲疑,“你就這麼肯定?”
“肯定,”寧遠重新閉上眼。
連熬兩個通宵,身體的確快到了極限。
很累,但魏無限同樣不可能輕鬆。
寧遠揉了揉眉心,吩咐了一句:“繼續探吧,這夜還很長呢。”
事實很快證明,寧遠的判斷沒錯。
魏無限的身體也已經被逼到了絕境。
爲了置寧遠於死地,這些天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自從昨婉,寧遠識破了他的手段,他就明白,這場對局在兩大上位者的落子之間,註定會變得格外漫長。
一邊是繼承了沈君臨衣鉢的北涼王寧遠,一邊是代表前朝大宗、苦心謀劃十餘年的忠貞老太監。
“魏公!”聽到馬車裏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那紫袍鬥笠的暗影衛滿眼擔憂,趨前低聲問道,“您還好嗎?”
“做好你分內的事。”魏無限擦去嘴角的血跡,猩紅在袖口迅速蔓延開來。
寧遠那一箭,實在是太陰讀了,比毒還要防不勝防,等意識到出問題的時候,以目前大乾的醫療水平,完全就是神仙難救。
這些日子,魏無限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在加速流逝。
“留給老奴的時間不多了,先帝。”
魏無限低頭看着懷中那張黑火藥的配方,神情疲倦卻又無比堅毅。
“老奴能做的事已經極爲有限,只是實在不甘心。”
“或許底下人說得沒錯,這一切不過是我的癡心妄想,妄想只靠一己之力,就扭轉乾坤,重振我大宗盛世。”
“即便老奴很明白,這一身殘軀已經走到盡頭,可我仍舊想要試一試。”
“如果,老奴是說如果……”
他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望向那隻徹底失去知覺、潰爛得觸目驚心的左臂。
“倘若我萬一人定勝天,當真把這乾坤翻了過來,哪怕終究後繼無人,也算得上是勝天半子了吧?”
“間接證明,老奴我當年是有實力,守住這大宗,只是先帝你……不曾相信我,懸樑自盡。”
魏無限太虛弱了,這一夜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靠在車壁上,冷汗浸透了衣裳,呼吸像破舊的風箱一樣粗重。
過了許久,他才勉強緩過氣來,強撐着將身子坐直了幾分。
“那就來吧,看看這後浪,能不能把我這老浪狠狠拍死在沙灘上。”
魏無限顫着手將黑火藥配方仔細塞入懷中,眼神中的堅毅更濃:“這一招,便叫做以身入局,且看到最後,究竟誰能活下來!”
“駕!”
鞭子狠狠抽下,戰馬負痛長嘶,帶着馬車向城外疾馳而去。
夜空星稀如棋盤,每一顆閃爍的寒星都像是今夜棋局的某種預兆。
蒼鷹在天際盤旋看着下方街道情況,緊接着疾馳而去。
就在魏無限馬車移動的那一刻,寧遠所在的馬車也終於動了。
同樣是“以身入局”。
把自己當作誘餌,只爲給織夢爭出一條逃生的路。
雙方幾乎同時將自己徹底暴露在對手眼前,這樣一來,自然再無人有餘力去注意港口的變化。
織夢最終被成功送上了大船。
少女立在甲板上,海風掀飛她粗布的兜帽,一雙眸子是憂慮,緊緊追着遠處街巷中那輛疾馳而去的馬車主人。
“殺——!”
怒吼聲震天響起,遠處地平線上,四面八方的東瀛武士聞訊殺來,長刀映着火光,直撲馬車中的寧遠。
車伕白劍南面色冰冷,不退反進,猛抖繮繩驅趕戰馬,朝着那羣東瀛武士迎頭撞去。
與此同時,兩側巷中驟然殺出數十名地下情報人員,與他們絞殺在一起,硬生生爲寧遠撕開了一條血路。
寧遠端坐車,徑直衝向魏無限所在的方向。
而那頭飛出城外的蒼鷹,最後落入了三十裏開外沈君臨的手中。
得知城內寧遠分析出的全部局勢後,沈君臨忍不住露出笑意。
“這小子……沒枉費我耐着性子教他這麼久,總算學會了用上位者的方式來思考。”
“可還不夠啊。”沈君臨隨即收斂了笑容,“魏無限出城,以我對他的感覺判斷,這閹人怕是又在給寧遠那傻小子設套。”
“當年在南方,我、秦王、魏王聯手,都沒能把他徹底摁死在這片疆土上。”
“就連老皇帝也曾經說過,若當年大宗皇帝能再狠下心腸,賭上天下百姓的性命,有魏無限輔佐在側,未必就沒有一戰之力。”
顧墨聽得心驚:“南王的意思是,魏無限即便到了這步田地,還在繼續給寧王挖坑?”
“不僅是挖坑,他是想一石二鳥。”沈君臨冷笑一聲,“你覺得以魏無限的爲人,他真的會甘願跟東瀛四大家族爲伍嗎?”
不等顧墨接話,他便繼續到:“如果我是他,就一定會利用這次機會,讓寧遠和東瀛四大家族一起入局。”
“四大家族會入局?”
“會,而且不僅會,還會以最瘋狂的狀態入局。”
“爲什麼?”
“因爲東瀛四大家族之所以肯跟魏無限合作,衝的就是黑火藥。”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黑火藥的誘惑對他們而言太大了,大到已經讓他們喪失了冷靜。”
“到這一步我才徹底看明白,或許魏無限從一開始,真正的首要目標就不是寧遠,而是四大家族。”
“他要借寧遠這把刀,先除掉四大家族的首腦,然後把這殺人的罪名完完整整嫁禍到寧遠頭上。”
“如果我是他,我會緊接着,再以黑火藥爲籌碼,以復仇爲名,堂而皇之地吞下四大家族在東瀛暗中經營十幾年的全部心血。”
“這算盤,妙啊。”
“如果不是寧遠今天把所有情報梳理得如此清晰送到我面前,我險些就被矇在鼓裏。”
“那得趕緊通知寧王!”顧墨急切道。
“來不及了。”
:盤棋已經開局,魏無限連我都算在了其中。”
“他今夜行動,目的就是斷我我親自下場指點棋局的可能。”
沈君臨頓了頓,神情多了一絲驕傲:“況且,寧遠和鎮北府,也沒有別的選擇。”
“我這女婿不差,多半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層。”
所謂沒得選擇,是因爲寧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無比明確。
必須讓魏無限死,將黑火藥的祕密徹底封殺。
所以,即便清楚這是魏無限設下的陷阱,清楚對方要拿自己當替罪羊,好讓他魏無限移花接木吞下整盤勢力,寧遠也必須往裏跳。
說到這兒,沈君臨撐着椅子緩緩站了起來,望着浩瀚星海,面容難得顯出幾分滄桑。
“魏無限啊魏無限,你我在南方鬥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好像誰都沒能贏過歲月。”
“可從某種意義上講,我終究也算贏了你半子。”
他沈君臨雖然已經死了,但寧遠是他的繼承人,這天下終究還會有人去扛。
可魏無限呢?
即便真讓他贏了天下,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閹人。
大宗已隨東流逝水去,想要復辟,談何容易?
說到底,他也只是想要給那大宗那個仁宗皇帝證明,他一個閹人是有能力的,只是沒人相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