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別怕,起來吧。”
薛紅衣立刻回過神,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受驚的少女。
可少女卻像是受到了極致的驚嚇,手腳並用地瘋狂往後退縮,渾身戰慄不止。
“這姑娘,真是被嚇破膽了,”薛紅衣心頭一酸,抬頭看向寧遠。
“倭寇,竟然能光明正大進城作惡?”
寧遠盯着地上兩具倭寇屍體,煩躁的揉了揉臉:“官府不作爲,已經是我能現象的極限,狗日的,沒有想到,他們跟這幫倭寇勾結,欺壓百姓。”
這纔是海鹽城淪爲人間煉獄的真正根源。
“姑娘,我們是好人,不會傷害你,別怕,”薛紅衣放柔聲音,小心翼翼上前安撫,“告訴我們你家在哪,我們送你回去。”
少女依舊渾身哆嗦,死死捂着殘破的衣衫,恐懼到了極致,甚至嚇得當場失禁,淚水混着泥水淌滿臉頰。
薛紅衣沒有半分嫌棄,心頭酸澀難忍。
她從包袱裏取出隨身的防風披風,輕輕將寬大的披風裹住少女單薄顫抖的身子,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寧老大,倭寇本被封鎖近海,嚴禁入城,如今卻能在城內肆意作惡,”白劍南神色無比凝重。
“我原以爲本地官員只是昏庸無能,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
寧遠抬眼,望向城外通往深山的荒蕪土路,眼底寒光閃爍,心中所有疑惑,瞬間豁然開朗。
“先帶她回去再說,”寧遠收回思緒,嘆氣道。
片刻後,一行人帶着驚魂未定的少女,抵達了她的家中。
破敗低矮的土坯房內,昏暗潮溼,氣味惡臭刺鼻。
土炕之上,躺着一個面色枯槁的年輕男子。
他雙腿烏黑腐爛,皮肉潰爛發臭,密密麻麻的驅蟲在腐爛的肉縫裏鑽動蠕動,啃食着腐肉。
可這般慘狀下,男子尚且殘留着一絲微弱氣息。
他瞪大空洞的雙眼,直直盯着破敗的房梁,乾裂的喉嚨裏,不斷溢出微弱的喘息聲。
也只不過是苟延殘喘,生不如死。
“哥!”
少女一進門,瞬間繃不住情緒,撲到炕邊,低聲崩潰抽泣。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哥哥怎麼會變成這樣?”薛紅衣輕聲詢問。
少女淚眼婆娑,聲音滿是屈辱與絕望:“我哥……被官府抓去深山採石服苦役,前幾日不小心被滾落的巨石砸斷了雙腿……”
她咬着脣,臉頰漲得通紅,滿心羞愧屈辱,淚水不停滾落:“若非我……若非我用身子去跟……”
“那些官差……他們根本不會讓我把奄奄一息的哥哥,從死人堆裏拖回來的。”
話音剛落,土炕上瀕死的男子,驟然動了!
他死死抓住少女的手腕,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幾乎要暴出眼眶:“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哥!你別放棄!我們再撐一撐,一定能活下來的,”少女死死咬着脣,崩潰大哭,“爹孃都沒了,你要是也走了,我一個人可怎麼活啊……”
“拿水來,”寧遠對着薛紅衣淡淡開口。
薛紅衣立刻回過神,連忙取下腰間水壺,正要上前喂水。
就在此時,屋外巷道之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且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就是這間屋子!我親眼看到那羣外地來客,進到這裏面了!”
“裏邊的人,馬上給老子滾出來,”緊接着一道不耐煩的吆喝響起。
寧遠沒有在意,只是上前查看這男人雙腿的傷勢。
一看就壞菜了,雙腿肌肉組織已經徹底壞死。
看寧遠並不在意外邊情況,薛紅衣和塔娜二女對視一樣,赤手空拳走了出去。
緊接着一陣打砸聲音伴隨着慘叫響起。
那少女聽到外邊動靜嚇得臉色煞白,寧遠伸手給男人搭脈,平靜道,“沒事,有我們呢在,他們奈何不了你。”
少女點了點頭,“爺,我哥他能活嗎?”
寧遠足足搭脈了五六分鐘,這才道,“能不能活就要看天意了。”
“他這腿必須得砍了,然後將爛肉全部給剜下來。”
“什麼,要……要砍斷我哥的腿……還要把爛肉給……”
少女嚇得一哆嗦。
寧遠道,“這一關就絕非常人能夠忍受,之後環境衛生,感染等一系列問題,都會輕易要了他的性命。”
“所以你自己決定吧。”
少女正在猶豫,門外一聲慘叫,緊接着一個留着兩撇鬍子的胖子被丟了進來。
不等他起身,身後塔娜一襲黑裙走來,看似溫婉可卻宛若金剛,一腳就踩在他的後背上。
“噗嗤!”那胖子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慘叫了起來。
“閉嘴,再看叫一下,要你了的狗命,”塔娜冰冷叱喝。
寧遠看向他,“你就是這裏的父母官?”
“我……我不是,我是縣令的師爺。”
“你家縣令跟倭寇勾結,就沒人管?”寧遠問。
“這南方哪個當官的都這麼幹,我們又有什麼錯,”胖子喘着粗氣,痛苦道,“你誰啊!”
寧遠冷道,“留你一條狗命,滾回去告訴你們家縣令,天黑後,我會親自登門拜訪,跟他談一樁大買賣。”
“讓他等我,塔娜丟出去。”
塔娜一隻手輕鬆就將這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丟了出去,“滾!”
茅草屋內,再一次陷入了平靜,寧遠看向少女,“決定權在你。”
“如果你答應,我認爲現在就開始,如果你不答應,也沒有關係,但我斷定你哥必死無疑。”
少女急的在原地跺腳,“就沒有別的選擇嗎爺。”
“沒有。”
少女咬着嘴角,“要不砍吧,砍了興許能活呢。”
寧遠神情平靜,轉頭看向白劍南。
白劍南點頭,他的刀法偏向柔和精準,下手也有分寸,“都出去吧,我來。”
午後,一聲慘叫在茅草屋的上空響起,少女在外邊嚇得雙腿一顫,隨着白劍南走了出來,少女跌跌撞撞衝了進去。
緊接着哭嚎響起:“哥!!!”
“寧老大,這人太虛弱了,尚傑西那樣的梟雄剜肉都活不下來,更何況這種身體本就虛弱之人呢?”
寧遠嘆氣,隨手將懷中一瓶上好金瘡藥拿出,“紗布用沸水消毒,將藥粉抖在創口出,能不能活命,看他造化了。”
“這……是否太浪費了,”白劍南看着這金瘡藥有些心疼。
行軍打仗,一場戰鬥廝殺下來,死傷無數,金瘡藥一直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東西。
寧遠沒有回答,看着外邊這些面黃肌瘦的南方百姓,長嘆一聲,“現在我算明白,我那便宜嶽父說的,這天下打下來容易,想要守住到底有多艱難了。”
白劍南拿着金瘡藥走了進去,結果還沒有一會兒又走了出來,重新將金瘡藥遞給了寧遠。
“寧老大,我看沒有這個必要了。”
寧遠看向屋內,牀上的男人已經徹底死去,少女趴在男人的懷裏,哭的泣不成聲。
直到太陽即將下山,少女也漸漸接受了現實。
她跪在寧遠面前,“爺,我不怪你,其實我也清楚,我哥肯定撐不了幾天了。”
“這樣也好,死了免得在人間遭罪。”
“你有什麼打算?”寧遠問。
少女咬着嘴角,看向薛紅衣,忽然做出什麼決定一般,對着寧遠重重磕了三個響頭,丫頭倒是水靈,“爺,看你們穿着也絕非尋常人家。”
“若是爺你嫌棄我,我日後可以跟在爺的身邊,爲奴爲婢,一天只要管一口飯喫便好了。”
寧遠不言。
少女以爲寧遠不滿意,趕緊連忙改口,“半口飯喫便好了。”
“爺,求求你,帶我一起離開吧,這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行,那你跟我來吧。”
少女有些茫然,抬起頭看着寧遠。
一旁薛紅衣笑着道,“我夫君的意思是,他答應了,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謝謝爺,謝謝爺。”
“你哥的屍體暫且在這裏放着,我要去縣衙走一遭。”
“爺不能,”少女驚恐道,“那縣令爺跟那些倭寇勾結,他們有很多人的。”
“不怕,”寧遠自己有數,“我們也有人。”
鹽海城上空,數頭蒼鷹盤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