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軍合圍,將幹驍麾下兩萬餘血狼騎死死困在包圍圈中。
連日來被他牽制,試探,鎮北軍上下憋了一肚子火氣,如今好不容易把老奸巨猾的幹驍引出巢穴,誰也沒有打算放過他。
寧遠也沒有。
神機營陣前,寧遠翻身下馬,露出一口冷冽白牙,隨手撩起袖口,大步走向襄陽炮架,大聲喝道:
“二狗子,把黑火藥踩箱上,總算逮住這老賊了。”
少年二狗子咧嘴一笑,聲音清亮利落:“好嘞寧老大!”
身材消瘦,但肌肉線條明顯的二狗子,穿着不合體的甲冑,立刻奔到後方,將鐵皮包裹的黑火藥炮彈送來。
“點火!”寧遠眼底燃着火,死死盯着貪狼騎的方向,“之前殺得挺歡是吧?今天讓你們炸個痛快!”
引線滋滋燃燒。
“放!”
咻!
齒輪密集轉動,數十斤重的黑火藥,藉着襄陽炮的超遠射程,狠狠砸向敵軍。
“轟!”
前方瞬間騰起一片火海,灼熱氣浪席捲四野,炸裂的碎片如萬千流彈激射而出。
方圓數十米內的血狼騎,傾刻間化作漫天血霧。
有的騎兵當場被炸得屍骨無存;僥倖活下來的,斷指斷臂滾落馬背,在血污裏哀嚎不止。
被火油引燃的戰馬瘋狂奔竄,在血狼騎陣中橫衝直撞,本就慌亂的大軍徹底潰散,淪爲一盤散沙。
幹驍僵在馬上,大腦一片空白,被眼前的慘狀震得發懵。
他怎麼也想不通,寧遠竟還有如此海量的黑火藥。
他哪裏知道,這次鎮北軍西徵,火藥儲備極爲充足,全靠寧遠身邊的小娟兒。
在寧遠出徵的日子裏,她召集匠人,日夜不休提煉黑火藥,只爲讓他前線用度無憂。
這些囤積在西域的火藥,隱忍至今,就等今日,徹底爆發。
“王爺!我們被包圍了,前後無路,根本衝不出去!現在怎麼辦?”
前方箭矢如雨,不斷將血狼騎往戰場中心擠壓;後方寧遠的戰車已然列陣,衝鋒在即。
貪狼騎徹底陷入絕境。
“完了我們徹底完了,”不少貪狼騎已經發抖,都知道接下來將要面臨的是什麼。
幹驍駐馬四顧,滿目火海屍骸,昔日梟雄意氣蕩然無存,腦中一片空白。
本以爲窺見一線生機,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泡影。
不由得幹驍忽然仰頭,發出蒼涼悲笑。
長髮被狂風肆意吹亂,再無半分往日威嚴,只剩無盡落寞與絕望。
“寧遠——!!!”
笑聲一頓,幹驍猛地拔劍,赤紅的雙眼死死望向鎮北軍深處。
越過戰車重甲,萬千兵戈,他赫然寧遠正隔着硝煙,也在盯着他。
“敢與我一戰!”
嘶吼撕裂夜色。
毫無一招,幹驍猛夾馬腹,提劍踏過遍地血水屍骸,孤身衝向鎮北軍萬軍之中。
狂風呼嘯,馬蹄如雷。
漫天火海硝煙裏,他化作一道孤絕殘影,一往無前。
身後再無一人跟隨,一如多年前,他孤身被驅逐至西域
孑然一身。
“想跟我單挑?”
寧遠微微眯起眼,脣角勾起一抹冷笑。
戈壁間迴盪着幹驍決絕的聲音:“寧遠,與我一戰,你若勝我,本王送你一場天大機緣,助你登頂稱王!”
“好,那邊滿足你狗日的。”
話音落下,寧遠座下戰馬鬃毛飛揚,猛地衝出戰車數組,踏過遍地屍骸,迎着黑暗中那一點寒芒疾馳而去。
兩匹駿馬在戈壁之上轟然相撞。
鏘——!
陌刀與長劍狠狠交擊,狂暴氣浪橫掃八方。
幹驍瞳孔微縮。
他沒想到,寧遠明明手握全盤勝局,仍願給他一份武者的體面,以最純粹的對決,了結這場權謀廝殺。
他忽然放聲大笑,釋然又悲涼。
恍惚間,他記起自己最初的模樣,那個在沙場上浴血廝殺的年輕時候自己。
年少意氣,本該如此。
“多謝,”幹驍看向寧遠心中道謝,眼底藏着一絲真切的賞識。
或許這世道早已將他拋棄,亂世浮沉,終究該由寧遠這般敢打敢拼的年輕人執掌。
刀光起落,金鐵交鳴之聲在戈壁迴盪不絕。
寧遠的陌刀流轉翻飛,攻勢如暴雨梨花,層層疊疊,連綿不絕。
起初幹驍尚能憑藉經驗勉強招架,可隨着寧遠氣血愈盛、攻勢愈發凌厲,他手中長劍漸漸沉重,力道不斷流失。
歲月不饒人,梟雄亦有遲暮之時。
“寧遠,你爲何而戰?”
兵刃僵持,幹驍氣息紊亂。
他清淅感受到,寧遠的力量如溶爐烈火,愈戰愈強,而自己,早已是舊時代的殘黨,被世人漸漸遺忘。
鏘!
寧遠沉腕壓刀,陌刀重重抵住幹驍肩頭。
“我說天下大同,沒人信我。”
他目光堅定,字字清淅。
“人人都說這是我籠絡人心的手段,可若是,我以此爲志,一輩子不改呢?”
“幹驍,屬於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你,可以退場了。”
單臂驟然發力,陌刀寒光一閃。
斷劍飛濺,幹驍被巨力震得凌空倒飛,重重摔落在地,身上甲冑寸寸崩裂,如同他破碎的野心與霸業。
幹驍敗了。
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幹驍跟蹌起身,在嘶吼的戰場搖擺苦笑。
月色下,寧遠馭馬緩步上前,在身後千軍萬馬肅然無聲,宛若洪流殺向兵敗如山倒的殘存貪狼騎軍。
“你說的機緣,是什麼?”寧遠冷冷道。
幹驍搖頭苦笑,乾脆盤膝坐在滿地血塵之中,緩緩抬眼:“你覺得大幹老皇帝,也就是我那大哥,真的死了嗎?”
“何意?”寧遠眉頭緊鎖。
老皇帝死,天下都知道,不然難能輪得到羽家架空小皇帝,在幽州興風作浪?
然而幹驍卻冷笑,意味深長:
“自古南方,便是諸候蟄伏、逆勢崛起之地。”
“然,大幹國運枯竭,天下人盡皆知,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絕不會輕易死去,我認爲,他假死脫身到了南方,你信嗎?”
“你是在鬼扯,”寧遠當然不信。
皇帝假死跑南方?
那這天下不是拱手讓人了嗎?
是他,就不會這麼做。
幹驍看出寧遠的想法,繼續道,“你知道我爲何在西域蟄伏十餘年,遲遲不攻中原嗎?”
“因爲我那皇兄,遠比你想象的更深不可測。”
“小心,直覺告訴我,他還活着,而且就在南方,窺視着所有人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