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地方可真夠熱的。”
寧遠帶着四萬鎮北軍,一口氣扎進了這片戈壁禁區。
足足三天時間,在這號稱西夏最大的禁區戈壁上,別說吐蕃軍的影子,連沙漠狼的一根毫毛都沒逮着。
衆人躲在山丘背後的陰涼處,寧遠熱得跟條狗似的,直接脫了靴子。那雙大汗腳丫子冒着白煙,燻得衆人紛紛避之不及。
“哎呀寧老大,你這腳丫子也太臭了吧,跟在尿罐子裏漚了三天三夜一個味兒。”
一旁的錢林虎捂着鼻子往旁邊挪了挪。
寧遠好笑道:“咋地,你狗日的腳丫子就香不成?”
“那也得有點公德心吧,你也不顧及咱們兄弟的感受。”
“一幫老爺們,我顧忌你們個蛋。”
正說着,兩天前撒出去的快馬陸續頂着烈日歸隊了。
六個斥候臉被曬得跟猴屁股似的,氣喘吁吁走到寧遠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什麼情況,看到吐蕃軍那幫孫子的蹤跡沒有?”
“這幫狗日的玩意兒,進了戈壁就跟隱了身似的,連根馬毛都瞧不見。”
寧遠心裏犯起嘀咕,眉頭緊鎖,從懷裏掏出那張禁區戈壁的簡陋地圖。
西夏對這片戈壁的探明局域不到十分之一,但大致走向還是有的。
寧遠所部在戈壁的南端,顯然,吐蕃軍預判了他的預判。
對方料定寧遠會在南撤路在線堵截,索性直接北上。
“不對勁,”寧遠盯着北方的位置,臉色愈發凝重。
往北,不管是離吐蕃還是離與他聯盟的大景朝,都只會越來越遠。
他們一路急行軍,糧草帶得很有限,繼續往北鑽,那不是往死衚衕裏走?
可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忽然,寧遠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這老東西在搞名堂,走,馬上回去!”
“咋了寧老大,咱們都追了三天了,回去幹什麼?”
“再辛苦一陣子,直接北上逮他們不就得了?”錢林虎一臉不解。
“這老畜生在給我耍花活兒,馬上回靈州,快!”
靈州只有薛紅衣鎮守的一萬鎮北軍。如果這時候出了問題,絕對守不住。
然而,就在軍隊集結、準備火速回援靈州之時,一頭從興慶府方向飛來的蒼鷹盤踞天穹。寧遠看見這一幕,心猛地咯噔一跳。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從心底翻湧上來。
興慶府。
熊熊大火幾乎將整座皇宮化作廢墟。
城內哀嚎遍野,湧入街道的士兵見人便殺。
詭異的是,在如此混亂的興慶府城中,關押幹驍的那座小院附近,卻平靜得有些可怕。
一個婦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衝了進來,發現這裏竟如此安靜,連忙將門關上。
屋內寂靜,門外慘叫不絕。
婦人將孩子死死護在身後,蹲在角落,一言不發地盯着幹驍。
幹驍淡淡一笑,從桌上拿起一塊羊奶糕點,起身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
“受了驚嚇吧,喫點糕點。”幹驍微笑着將糕點遞過去。
那西夏婦人看幹驍的眼神,就象在看一個怪胎。
整個西夏皇宮內外已亂成一團,大金數萬軍隊都敗了,完顏不破更是生死不明,你這中原人竟還有閒心喫羊奶糕點?
就在這時,大門被轟的一腳踹開。一個呆頭呆腦的兵卒探進腦袋,一眼就看見屋內三人。
他一愣,旋即大喜,舉刀就要衝上來。
可前腳剛踏出,身後一隻大手猛地揪住他衣襟,輕輕往外一丟。
砰!
那呆頭呆腦的小卒整個人砸在土牆上,巨大的力量瞬間將牆壁洞穿,他趴在碎土堆裏哀嚎不止。
婦人和小女孩嚇得躲到幹驍身後。幹驍並未回頭,只是將羊奶糕點塞進小女孩手中。
門外,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男人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抱胸冷笑。
“幹王倒是好雅興啊,咱們在這裏殺人放火,你卻在這兒當好人?”
正是那日來見他的鬥笠男人。
鬥笠之下,凌亂的鬍渣如鋼針般根根直立,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掃過角落裏的西夏母女,嘴角浮出一絲看牲口般的笑意。
他徑直走進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側目看向幹驍,繼續道:
“那尚傑西,我是萬萬沒想到,爲了把你弄出來,竟把自己逼到了這地步。可見他對你抱了多大期望。”
誰也沒想到,幹驍就是尚傑西最後的王牌。
更沒人知道,吐蕃三大名將,除了已被寧遠斬首的神箭手赤論桑,以及引誘寧遠深入戈壁的尚傑西
這位大幹曾經的親王,竟然就是吐蕃最後一位最低調的名將。
幹驍笑着站起來,理了理儀容,看向男人:“他早知道自己可能會敗給寧遠,便做了最壞的打算。”
“所以他大開殺戒,故意激怒寧遠那小子,就是爲了給咱們爭取時間?”鬥笠男人揉着臉頰,餘光直勾勾盯着幹驍。
“幹王,如今興慶府這幫大金軍隊已被打得節節敗退,只剩中間靈州還有鎮北軍駐守。接下來有什麼想法?”
幹驍淡淡一笑:“不急,先去把興慶府那幫鐵匠和木匠帶走,他們懂得製作鎮北府的戰車和鐵蒺藜,日後在中原戰場上,大有用處。”
“嘖嘖嘖,”鬥笠男人搖頭,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了幾分嘲諷,“幹王,不找寧遠拿黑火藥的祕方了?”
“你若再敢這麼跟我說話,我不介意就在這裏殺了你,”幹驍微微側目,神情平靜如常,那眼神卻讓鬥笠男人背脊生寒。
他當即縮回腦袋,一拍大腿站起身:“都給你留着呢,一個沒傷,知道你稀罕這些技術工匠。”
“那現在怎麼行動?是打靈州幫尚傑西解圍,還是按之前約好的計劃走?”
“尚傑西既已做好犧牲的準備,我又怎能姑負他?”幹驍語氣清淡,“宏圖霸業,比個人生死更重。”
“他太老了,就讓他發揮最後的餘熱吧。”
“吩咐下去,準備出發。一切佈局都已落定,就差這最後一子,”幹驍虛眯着眼,即便再故作淡定,眼底仍有一絲難掩的波瀾。
在西域臥薪嚐膽十幾年,替尚傑西出謀劃策,這一刻,終於是該秋收了。
天下大亂,機遇並存。
這一天,總算是來了。
說完,幹驍起身向外走去,屋內那西夏母女二人渾身發抖,這才意識到,這個中原男人跟外面那幫燒殺搶掠的官兵是一夥的。
幹驍登上馬車,冰冷的聲音從車內傳出:“屋裏那兩個人,處理掉,她們知道得太多了。”
不多時,幾名兵卒衝進屋內,亂刀之下,母女二人活生生被砍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