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拓辦公室的隔音本就好,現在更是安靜得像抽了真空般,連空調運轉的聲音都聽不見。
好在遊決沒接話。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平靜地看着倪夏。
冷冷的,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就當你沒說過。”
說罷他就垂眼關上電腦,隨後拿着手機指指外面,“我先走了。”
神色轉換和言語銜接絲滑得就像倪夏真的沒說過。
但她這會兒也來不及思考其他的。
只能呆滯地點點頭:“好,你慢點兒。”
遊決抬腿就走。
儘管這間辦公室是他的。
眨眼間,辦公室再次只剩倪夏一個人。
她渾身力氣頓時泄得乾乾淨淨,搖搖晃晃地坐到了沙發上。
遊決走了,倪夏的羞憤和難爲情反而在胸口飛速膨脹,根本不敢回想這些天的事兒。
甚至就在前一刻,她還腦子一熱,說出這種話來圓場。
還好遊決當她沒說過……
不是。
倪夏突然坐直起來。
什麼叫當她沒說過?!
有這麼拒絕人的嗎?!
-
倪夏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前幾天晚上那條曖昧模糊的朋友圈刪了。
然後拿起沙發上的抱枕,試圖捂死自己。
憋了許久的氣,最後倪夏一把扔開抱枕,望着天花板大口喘氣。
等胸口起伏不再劇烈,尷尬勁兒散了,一些疑問才後知後覺地浮現。
那幅畫到底是他哪個朋友的?怎麼會有她的畫像?
總不能是他們班的同學吧。
難道真有人鍾情她多年,只是這個人不是遊決?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倪夏自己掐死在搖籃中。
可不能自作多情第二次了,說不定畫裏的人根本不是她。
那徐紹心呢?
如果不是受遊決所託,她爲什麼對她有莫名的善意和照顧?
……或許人家就是心善吧。
反正這些都不重要了。
倪夏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她的五千萬,徹底泡湯了。
這天晚上,倪夏連做夢都是自己賬戶裏的五千萬不翼而飛。
第二天起牀,收到穀雨聲的消息,她還沉浸在痛失鉅款的悲傷中。
【穀雨聲】:我昨天打聽了一下現在的IP市場,今時不同往日,咱們現在想續版權可不是當年那個價格了!
【倪夏】:……
【穀雨聲】:我在回來的路上了,我約了版權方過兩天面談,先看什麼情況。
【穀雨聲】:你先別急啊。
倪夏乾笑兩聲。
她沒急。
反正急也急不出錢。
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喫飯,倪夏也沒什麼食慾,只是肚子的叫聲在抗議。
她點了外賣,又有氣無力地坐回沙發上。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忽然響了聲。
倪夏瞥了眼微信。
騰得一下坐直,全身都在升溫。
遊決給她發消息幹什麼?
不是不喜歡她嗎?怎麼還給她主動發消息?
好一會兒過去,腦子冷卻了點,倪夏才仔細去看他的文字內容。
【J】:證據整理進度如何了?下週三之前能整理完嗎?
哦……
原來是問她這個。
倪夏往身後的餐桌看去,紙質憑證和各種物料堆積如山,手機電腦裏還有一堆聊天記錄等着整理。
五千萬沒希望了,官司總不能半途而廢,何況她律師費都付了。
只是一想到又要和遊決面對面相處,倪夏頭皮都在微微發麻。
好在服務團隊裏還有一個協辦律師。
【倪夏】:@賴敏賴律師,請問今天有空幫我整理一下證據嗎?
發出去後,倪夏便緊張地看着手機,希望遊決別再說話了。
但不知道爲什麼,賴敏遲遲沒動靜。
其實賴敏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消息。
她沒立刻回覆,而是煩悶地揉着眉心。
昨天她親眼看着遊決先一步離開辦公室,而後幾分鐘,倪夏纔出來。
一個面沉似水,大步流星,走出了斷情絕愛的速度。
一個面紅氣促,步履沉重,看着馬上就要哭了。
這一看就是吵架了。
賴敏不由得回想起痛苦的經歷——
她上一份工作就是因爲領導把她當作哄女朋友的工具人而離職的。
經驗麼一點沒學習到,成天就是幫領導給女朋友挑禮物送禮物,寫小作文當傳話筒。
不然就是讓她一天幾趟地買咖啡。
遊決倒挺好,他不愛喝咖啡,也不使喚她跑腿。
這點讓賴敏非常滿意。
但看到倪夏消息的那一刻,賴敏明白,情侶鬧矛盾都是一個樣。
所以她暗自下了決心,這次一定要學會拒絕。
還好她現在手頭真有工作。
“倪小姐,不好意思,我今天——”
拒絕的話還沒編輯完,遊決的電話先來了。
“你手頭的工作交給我,你去幫她吧。”
“……”
賴敏:“這不好吧。”
遊決:“怎麼?”
賴敏:“額,就是覺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
遊決不知道賴敏平時挺積極勤奮一小姑娘,怎麼突然躲起懶來了。
不過他也不想勉強別人。
盯着倪夏的消息看了會兒,他回覆道——
【J】:她暫時沒空,我來吧。
-
怎麼還是遊決?
作爲協辦律師的賴敏沒空,他這個主辦律師倒是有空?
倪夏一頭倒在了沙發上。
即便沒有那幅畫,也很難不讓人多想啊。
不多時,門鈴響起。
客廳到玄關短短幾步路,倪夏走得像上斷頭臺一樣沉重。
最後站到門前了,她也沒有勇氣直接開門,而是偷看了眼可視門鈴。
即便是白天,入戶處也開着燈。
家裏這款可視門鈴的屏幕的分辨率也很高,倪夏清晰地看到了遊決的表情。
沒什麼表情。
彷彿就是來找一個普通客戶,做點普通的工作。
倪夏也強行讓自己的情緒安定下來。
同時告訴自己,今天一定不多說一個字,克己奉公,速戰速決。
倪夏“唰”一下打開門。
兩個人目光相撞,誰都沒有開口。
而後遊決就熟門熟路地越過倪夏走了進去,朝餐桌看去。
“東西都整理出來了?”
“是的。”倪夏也板着一張臉,朝餐桌指了指,“旁邊那臺手機是備用機,沒密碼,我把聊天記錄都導過去了。”
遊決打開手機瞄了眼,又大致翻了下桌上的東西。
“你們劇組有會計嗎?我看看詳細的會計賬本。還有銀行轉賬記錄和合同,都在這裏了?”
“賬本在電腦後面。”
倪夏還站在玄關處,倒顯得她纔是客人,“有些轉賬後來撤銷了,我就沒拿出來。”
“你不用評價有沒有用,只要是對方公司蓋過章的,你都拿來給我看一下。”
倪夏“哦”了聲,轉頭就往書房跑。
雖然告訴自己要淡定,但難免還是有些手忙腳亂,找文件的時候灑落一地。
她好不容易重新整理好,抱出書房時,見遊決已經安然坐到了書桌前,慢條斯理地看着賬本。
就連倪夏把那麼厚一沓東西放在他手邊都沒看一眼。
倪夏默不作聲地坐到沙發上,然後忍不住回頭偷瞄遊決。
她想不明白,突然被“告白”,遊決怎麼還能這麼淡定自如,絲毫不分心。
難道是因爲被告白的次數太多了,麻木了?
不可能吧。
倪夏自己也經常被表白,她看到人家男生多少還會有些不自在呢。
倪夏默默把腦袋轉了回去。
幾乎是與此同時,遊決抬起了眼。
落入眼前的是雜亂的客廳和倪夏消瘦的背影。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格外安靜,也沒小動作,只是盯着電視旁邊的水彩畫發呆。
紙張沙沙翻動,在安靜的屋子裏像催眠的白噪音。
爲了避免尷尬,倪夏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抱着靠着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不一會兒便昏昏欲睡,意識一度遊離。
直到爺爺突然打來電話。
手機在茶幾上的震動聲響還挺明顯的。
倪夏一把抓起來,回頭瞥了遊決一眼,確定他沒被影響,才小聲接了電話。
“喂,爺爺。”
“你在家嗎?”
“在呢,什麼事呀?”
“明晚過來家裏喫飯。”
倪建國說話言簡意賅,倪夏也沒多問。
“好,要不要我去你最愛喫的那家店買點燒鵝?”
倪夏話音剛落,遊決突然開口問道:“有剪刀嗎?”
心跳突然加快,倪夏什麼都來不及想,連連猛咳了幾聲試圖掩蓋他的聲音。
遊決聞聲也抬起頭,才發現倪夏在接電話。
“抱歉,你先忙。”
說罷他便繼續做手裏的事,留倪夏怔然地握着手機。
聽筒裏,倪建國沉默了一瞬。
“遊律師在你家?”
倪夏:“……”
還是沒遮住。
她“嗯”了一聲,不等爺爺發問,就先解釋道:“有點事情找他幫忙。”
倪建國難得笑了聲。
腔調裏帶着幾分“爺爺都懂”的意思。
“那這樣,明晚他有空的話,你叫他過來一起喫飯。”
聽到這話,倪夏的臉都快擰成了一團。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才支支吾吾地說道:“爺爺,是這樣……那個……遊律師他可能……不太看得上我。”
倪建國的聲音頓時沉了下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倪夏着急解釋,又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說道,“反正他就是對我不來電,感情這種事情又不能勉強。”
這回倪建國沉默了許久。
可他老人家看重的孫女婿,哪那麼容易放棄。
“這個就像做生意,哪有那麼多一拍即合的,你要是中意他,你就多努努力。”
倪夏:“……”
電話掛斷後,倪夏冷笑了聲。
爺爺倒是說得輕鬆,可人家不喜歡她,她能怎麼努力?總不能拿刀逼着人家跟他去民政局吧。
她走出房間,遠遠看了遊決一眼。
已經第二次來她家裏了,還是把她當空氣,這還有什麼努力的意義?
突然間,手機一響。
又是那道熟悉的銀行流水聲。
倪夏渾身的神經末梢都顫了顫,緩緩舉起手機,視線從遊決身上一寸寸地挪向屏幕。
看到數字的那一刻,她以爲自己眼花了。
隨即打開手機銀行,一個數一個數地確認。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金難買金龜婿萬金能抵真感情。
三百萬。
足足三百萬。
別說遊決對她不來電了,就算他身上有220v電,她都願意擁抱他。
她倏然瞪大眼睛,直戳戳地看着遊決。
這一刻,什麼尷尬,什麼悵惘,全都消失不見了。
爺爺要是早說“努力”是這麼努力的,前面就是火海她都可以翻身轉體三百六十度跳下去。
何況只是一個男人。
倪夏目光太熱烈,遊決很難感覺不到。
又太持續,他也沒法無視。
他抬頭對上倪夏那亮光閃爍的眼神,狹長的眼睛眯了眯。
她不會又要跟他告白吧?
“有事?”
兩雙眼睛對視着,互不相讓。
直到倪夏終於從興奮中抽出一絲理智,剋制住冒犯遊決的衝動。
“渴不渴?喝咖啡嗎?我給你泡。”
“謝謝。”
他垂眼,微不可見地舒一口氣。
他平靜地翻過一頁還未過目的賬本,“來一杯。”
廚房裏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響。
近三十分鐘後,一個精緻的法式咖啡杯才放到遊決手邊。
“謝”字還沒說出口,遊決一扭頭,就看見咖啡表面浮着疊加了三層,一看就是她刻意打磨的精緻愛心拉花。
遊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