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窗戶沒關,涼颼颼的秋風吹得外頭老樹枝葉簌簌作響。
倪夏站在門口,眼也不眨地盯着遊決。
一想到新鮮入賬的一百萬,她的嘴角根本壓不下去。
沒多久,連法務都感覺到了她明目張膽的直視和莫名其妙的笑,渾身不自在,說話期期艾艾。
遊決終於抬起了眼。
側頭對上倪夏笑意盈盈的目光,他神色未變,邁步走了過來。
對,就這麼走。
直接走向民政——
“咔嗒”一聲,遊決合上了門。
眼前的畫面變成了冷硬的門板,倪夏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縱然有五千萬吊在眼前,但遊決這個人的性格也太古怪了。
要是能說服他短期內結婚,倪夏感覺自個兒說不定也能毛遂自薦去調節俄烏關係。
理了理並不凌亂的頭髮,倪夏愁眉苦臉地離開了辦公樓。
回到車裏,倪夏也沒着急離開。
手機裏堆了許多消息,都是些煩瑣的糟心事,還有好事者試探她的近況,她不堪其擾,卻又不得不應對。
倪夏緊鎖眉頭一條條回覆,劃到最下面時,眉頭展開了,瞳孔卻震了震——
中悅匯投的菲菲給她發了好幾條消息。
倪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絞盡腦汁和膽汁都沒搞明白他們是用哪個器官說出這些話的。
什麼叫作既然電影無法開機,演員已經進了別的組,就把之前支付給演員的片酬還回去?
甚至連收款賬戶都給她發過來了。
演員的片酬向來都是開機前支付一部分,行規如此,也有白紙黑字的合同。
況且電影爲何無法開機,責任在誰,他們自己不清楚嗎?
怎麼好意思追回片酬?
在倪夏犯惡心的這會兒功夫,菲菲以爲倪夏故意已讀不回,又補充道——
【菲菲】:親愛的,如果不在規定時間內歸還片酬,我們可能會走法律流程。
【菲菲】:這是公司規定,我們也沒辦法的。
倪夏歪着頭,氣極反笑。
真是窮瘋了。
這麼大一家公司,缺起錢來臉都不要了。
給穀雨聲打電話,又不知她在忙什麼,一直佔線。
倪夏氣得呼吸越來越急促,一撇過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停車場走來。
倪夏立刻降下車窗。
“遊決!”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裏十分突兀,連散養的幾隻大黃狗都聞聲看了過來。
遊決反倒像聾了一樣,頭都沒回一下。
倪夏只好下車朝他走過去。
可遊決本就人高腿長的,倪夏又穿着高跟鞋,根本追不上。
又連着叫了幾聲名字,他也充耳不聞,目不斜視地朝自己車位走去。
又不是催他結婚,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最後眼睜睜看着他上車了,倪夏不得不大聲喊道:“中悅匯投的人找我了!”
遊決的車果然沒開走。
見車窗降了下來,倪夏鬆了口氣,才快步走過去。
“他們的人剛剛給我發了消息。”
遊決手肘撐在車窗上,側頭看過來。
“說什麼了?”
“他們讓我歸還之前付給演員的片酬。”
這種事情,倪夏連複述起來都覺得噁心。
她頓了片刻,想具體描述這件事離譜在哪裏,遊決卻徑直道:“不用理他們。”
許是做律師的見多了奇葩事,遊決並未表現出絲毫的震驚疑惑。
“你該幹嘛幹嘛。”
“哦……”
一陣風捲起停車場的塵埃。
在這個乾燥的秋日裏,遊決篤定的聲音像一顆定心丸,撫平了倪夏眉頭的煩躁。
她語氣也緩了下來,“不過他們說,如果我不按時間歸還的話,他們會走法律程序。”
遊決伸直了手臂,搭在方向盤上。
隨即頭頸往後一仰,擰眉瞥了倪夏一眼。
“讓他們儘管去訴。”
四周安靜得只有遠處大貨車的轟鳴聲,倪夏沒說話,也沒動,不知在想什麼。
“還有事?”
“沒、沒了。”
遊決收回目光,一個字沒再多說,按起了車窗。
倪夏自覺退開兩步。
黑色SUV揚長而去,留下一股車尾氣。
許久,倪夏纔回過神。
金錢的力量太可怕了。
她竟然覺得遊決剛纔那副“我看他們敢怎麼樣”的樣子,帥爆了。
-
夜色在離開工業區的路程上悄然降臨,進入市區後,倪夏趁着堵車的時間找了家餐廳。
二十多分鐘後,她剛落座,穀雨聲便到了。
穀雨聲今天下午跟人談事,電話一打就是兩個多小時。
掛斷電話後看見倪夏的消息,感覺天都塌了。
倒是倪夏從容地翻着菜單,看起來並不着急。
她急匆匆地趕到餐廳,還沒落座就問:“怎麼說?”
“我問過律師了。”
倪夏說,“他說不用理,隨便他們告,沒用的。”
“那就好……”
其實穀雨聲也知道他們完全就是無理取鬧,但有的人就是這樣,不要臉起來,造不成實際傷害,卻足夠噁心人。
“他們爲什麼不聯繫我,只找你?我看就是知道你家裏有錢,指望着你頭腦一熱就自掏腰包把錢給他們了!”
說曹操曹操到,穀雨聲話音剛落,菲菲的電話就打來了。
倪夏給穀雨聲看了眼屏幕,隨即乾脆地掛斷。
不一會兒,又是三條消息進來。
【菲菲】:親愛的,怎麼不接電話呀?
【菲菲】:我知道你們忙,所以儘量幫你們爭取時間,不過我權限不大,只申請到了這個月十五號的最晚還款時間。
【菲菲】:你們儘快哈~不然過了時限,我也沒辦法幫忙了。
給穀雨聲看這些消息的時候,倪夏臉上沒什麼情緒。
她甚至連注意力都不在菲菲的催促上,滿腦子只想着如何跟遊決結婚。
倒是穀雨聲吹鬍子瞪眼的,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緊迫感操控這一套都玩上了,他們跟詐騙團伙有什麼區別?要不是沒那時間精力,我才真的要告死他們!”
“告。”
倪夏想到什麼,突然抬眼,“爲什麼不告?”
“啊……”
穀雨聲表情和思維一同卡殼,“不是,你昨晚不是說,打官司又麻煩又漫長,得不償失嗎?”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欺人太甚,我們再不反擊,誰咽得下這口氣?”
倪夏的身體像打開了某個開關,眼神逐漸堅定,連身體也不知不覺挺直起來,“今天找我們要片酬,明天就會找我們要租金,誰知道她們還要糾纏我們多久,要想沒有後顧之憂,這個官司必須打。”
更重要的是——
遊決這個人太死要面子,明明別有用心,又永遠擺出一副“只談工作”的模樣。
那就跟他談工作唄。
官司一打,兩人不得隨時保持聯繫的見面。
到時候心上人不再是一幅無聲的畫像,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時不時對他笑一笑,他還能倔強多久?
順便,她也想看看遊決到底什麼實力。
思及此,倪夏一下午的愁悶煙消雲散,彷彿已經看見了一條康莊大道。
“你說得也對。”
穀雨聲皺着眉頭沉思,“如果我們找到了新的投資商,他們又來作妖,那可怎麼辦……這個官司得打。”
“我來負責這一塊兒就行,你安心去繼續找投資商。”
倪夏說風就是雨,連聲音都飽含激情,“我現在就跟遊決說一聲!”
-
收到倪夏消息時,遊決剛到律所。
他看了眼,回覆“稍等”兩個字,便叫團隊律師擬了一份專項法律服務合同文件。
【J】:給我一個地址。
【J】:明早合同蓋好章後給你寄過去。
【倪夏】:我明早自己過來拿吧。
【J】:不必麻煩,郵寄就行。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屏幕一閃。
方嘉林的電話進來了。
“喂。”
遊決三兩步坐到辦公桌前,一邊開電腦,一邊問,“什麼事?”
“我這幾天忙暈頭了,沒看見你消息。”
紐約那邊正是清晨,方嘉林也明顯才醒,聲音裏還帶着朦朧的睡意,“我房子已經差不多收拾出來了,我這就找人把畫搬走。”
半個多月前,遠在美國的方嘉林聯繫遊決,說自己定製了一幅畫,需要他幫忙簽收,一定要當面檢查有沒有污漬破損。
遊決也沒多想,就給了律所的地址。
他至今還記得到貨那天,兩個快遞員浩浩蕩蕩地把大箱子搬進了他的辦公室。
連路過的同事都忍不住問他是不是不滿意律所的配置買了新傢俱。
拆開層層包裝後,遊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定製這麼大一幅畫像有什麼用?
每天燒三炷香等着它化人形嗎?
遊決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方嘉林還是隻會自我感動。
更沒想到,開個例會的工夫,保潔阿姨就把包裝紙殼給收走了。
於是這幅畫只能這麼立在他辦公室,和畫上的人一樣,大搖大擺地侵佔着他的時間與精力。
“你儘快。”
遊決說,“回國的時間定了嗎?”
“就這幾天了,房子都租好了。”
方嘉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才掀開被子起身,“這邊還有一些瑣事要處理,光是要二手出掉的東西都一大堆。”
“行,定了時間說一聲。”
遊決說罷便要掛電話,方嘉林又道:“對了。”
“嗯?”
“你……最近有她的消息嗎?”
遊決抬眼,看向對面沙發上的畫像。
不知是不是這幾天見面太頻繁,冰冷的人像似乎有了表情,正眉開眼笑地看着他。
“沒有。”
“哦……”
方嘉林沒有察覺到遊決語氣裏一閃而過的生硬,自顧自說道,“我聽說她家裏一直催婚,這兩年沒少給她介紹相親對象。”
每次聊到倪夏,遊決總是懶得說話。
方嘉林習慣了他的沉默,繼續說道:“她家裏介紹的相親對象應該都很好吧,也不知道最近有沒有相到中意的。”
聽到這句話,遊決額角輕跳。
隨即冷冰冰地丟下四個字。
“我哪知道。”
話音剛落,電腦開機,微信自動登錄,屏幕彈出倪夏的消息。
她引用了他那句“不必麻煩,郵寄就行”。
【倪夏】:不麻煩呀。
【倪夏】:我剛好也想見你。
遊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