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纏繞在所有人心裏很久。
他知道寧霧是假死,知道她遠赴海外重生,卻不知道,她是否會有一朝一日,重新踏回故土。
一旦回國,假死的真相就會徹底曝光。
一旦不回,她數年心血的研究署名,便永遠無法以本名面世。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寧霧看着屏幕裏熟悉的實驗室場景,看着隔着萬里的故土方向,輕輕扯了扯脣角,眉眼清淡,無波無瀾。
“回去,只會風風光光。”
“那署名……”徐承安遲疑道,“你的心血,總不能無名無姓。”
寧霧指尖輕輕摩挲着桌面的文獻封面,輕聲道:“安寧會回國。”
徐承安瞬間反應過來。
安寧。
行業內的天才。
這是她的馬甲。
也會成爲她的新名字。
這個馬甲一出,行業內沒人能比了。
“我以安寧的身份,完成後續所有收尾工作。”
寧霧聲音平緩堅定,“所有論文,專利,藥物上市署名,全部用安寧,從此,世間再無寧霧,只有安寧。”
寧霧死在了那場葬禮裏。
死在了所有人的認知裏,死在了過去的愛恨糾葛裏,死在了那段卑微、壓抑、身不由己的歲月裏。
從今往後,她是安寧。
是無牽無掛、學業順遂、事業獨立、只爲自己而活的安寧。
徐承安看着她眼底徹底釋然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最終只是緩緩點頭。
“好,我明白了。我會對接好所有流程,全部更換新署名,替你守住這個祕密。”
“麻煩你了。”寧霧輕聲道謝。
“不麻煩,這是你應得的。”徐承安看着她,認真道,“寧霧……不對,安寧,你值得全新的、更好的人生。”
視頻掛斷。
她低頭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底掠過一絲淺淺的遺憾。
再也不能孕育孩子了。
這是永遠的缺失。
但她很快釋然。
人生本就沒有十全十美。
她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卻換來了重生的自由。
她翻開讀博的課程表,整理好靶向藥的研究方案。
未來的日子很清晰。
好好養病,完成博士學業,做完深耕多年的科研項目,深耕自己的事業,好好愛自己,安穩度日,歲歲安寧。
-
五年後。
政壇早已沒了謝琮瀾的名字。
五年前。
他在仕途最鼎盛,最被看好的年紀,主動遞交辭呈,卸下外交部司長的所有職權,徹底隱退。
外界猜測紛紛,傳他仕途遇挫、傳他另謀出路,只有他自己清楚——
無關任何人,無關過往,只是純粹厭倦了官場無休止的周旋、博弈與束縛。
半生緊繃,步步爲營,他只想卸下所有重擔,歸居家業,過幾分鬆弛閒散的日子。
褪去公職光環的五年,他深居謝家老宅,極少社交應酬,
只偶爾抽空過手公司的核心業務,日子平淡安穩,隨心自在。
而這五年間,國內商界橫空出世一匹頂尖黑馬——寧創科技。
這家主打高端生物科研、子宮癌靶向藥、婦產術後修復的科技公司,短短五年強勢崛起,技術碾壓同行,專利獨佔鰲頭,在國內市場打得熱火朝天,穩居行業龍頭地位。
沒人知曉幕後神祕創始人的真實身份,只知資本雄厚、科研實力頂尖,常年低調深耕,從不公開露面。
謝家。
曾經那間冷硬禁慾,毫無煙火氣的主婚房。
如今徹底換了模樣。
牆面貼滿卡通壁紙,柔軟的地毯鋪滿整屋,隨處散落着五顏六色的積木、繪本、毛絨玩偶、遙控賽車。
女孩的公主玩具、男孩的益智教具錯落擺放,滿屋都是鮮活的童趣,歲歲熱鬧,再也無半分舊日寒涼。
宅院裏養着兩個孩子。
當年從國外接回來的清清,謝清婉如今已經七歲。
小姑娘生得眉眼清潤,沉靜懂事,比同齡孩子聰慧沉穩太多。
知禮懂事,讀書上進,溫柔又耐心,是人人誇讚的乖巧模樣。
寧悅生下的男孩。
今年四歲,活潑好動,軟糯調皮,精力格外旺盛。
兩個孩子日日相伴、一同長大,感情極好。
四歲的小弟弟格外黏七歲的清清,
事事跟着姐姐,調皮搗蛋時只有清清能安撫,
姐弟倆湊在地毯上拼積木、看繪本、玩玩具,畫面格外和睦治癒。
只是謝家的日子安穩熱鬧,唯獨寧悅,始終是個外人。
五年間,她生下孩子,卻從未真正踏入謝家、留在謝家。
謝琮瀾態度始終淡漠疏離,從不讓她久居老宅,更不允許她隨意探視孩子。
哪怕是看兒子,她也次次受阻,想見一面,難如登天。
午後。
兩個孩子正趴在地毯上玩耍,清清耐心陪着弟弟搭樂高,小小身影溫柔安靜,弟弟嘰嘰喳喳,笑得清脆響亮。
老宅大門外,寧悅的車停了許久。
她提前預約、再三溝通,才換來短短半小時探視時間。
下車走進院子,看着屋內滿室溫馨熱鬧,看着自己四歲的兒子安然自在、被好好教養,她眼底湧上覆雜的酸澀。
五年了。
她生了孩子,可她從頭到尾,得不到半分名分,連見一眼親生骨肉,都要看人臉色、受人限制。
寧悅走進客廳,輕輕出聲:“琮瀾。”
謝琮瀾立在窗邊,身姿挺拔鬆弛,褪去官場銳利,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平淡,聞言淡淡回頭。
“來了。”
語氣客氣,卻滿是疏離,沒有半分溫度。
寧悅壓下心底的委屈,目光落在活潑的小男孩身上,輕聲道:“我今天剛好路過這邊,想進來看看孩子,最近他有沒有調皮、有沒有好好喫飯?”
謝琮瀾語氣平直:“阿姨照顧得很好,作息規律,喫飯聽話,不用你費心。”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隔開了所有關聯。
彷彿這個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與她毫無關係。
寧悅指尖微緊,忍不住開口:“我是他媽媽,我想多看看他,不是費心,是我應該做的。”
“這五年,我見他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我想來老宅,你都不同意。琮瀾,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
蹲在地毯上的清清聽到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懂事地按住想要跑過去的弟弟,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不插話、不搗亂。
四歲的小男孩懵懵懂懂,看着寧悅,小聲問:“姐姐,她是誰呀?”
清清輕聲安撫:“是來看你的阿姨,我們繼續玩好不好?”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頭,乖乖坐回原位。
自己的親生兒子,竟然不認識她這個母親。
寧悅鼻尖發酸,看向謝琮瀾,聲音帶着壓抑的無奈:“孩子都四歲了,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別的孩子都是媽媽陪在身邊長大,我的孩子,我連探視的權利都沒有,謝琮瀾,你是不是太苛刻了?”
謝琮瀾神色未變,語氣依舊淡漠從容:“老宅是孩子長大的地方,安穩清淨,不適合頻繁外人出入。”
“外人?”寧悅紅了眼,“我是孩子的母親!我怎麼是外人?!”
“你清楚孩子怎麼來的。”
“你從未進過謝家的門,自然是外人。”
謝琮瀾字字清晰,不帶絲毫波瀾。
“我沒有說不允許我探視!”寧悅聲音微微顫抖,“我只是想多看看他,想陪着他長大,我只是想盡一點做媽媽的心意!”
謝琮瀾目光落在嬉鬧的兩個孩子身上,語氣平靜無波:“孩子在這裏過得很好,不需要多餘的打擾。老宅安穩就夠了,沒必要多生牽扯。”
他隱退仕途,只求安穩度日,守着老宅清淨、守着孩子順遂,無意摻雜任何多餘的人情糾葛。
寧悅步步追問,不肯放棄:“就因爲我沒有名分?所以我連做母親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琮瀾,五年了,我守了你五年,我安分守己,我從來沒有鬧過、從來沒有逼過你,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孩子,這點要求過分嗎?”
寧霧已經死了。
她沒有如願進入謝家。
“過分。”謝琮瀾淡淡開口,“你偶爾探視,會打亂孩子的認知。”
“他從小在老宅長大,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不必再接受突如其來的親情拉扯。”
寧悅喉間哽咽:“可我是他媽媽……”
“你生下他,已是功德。”
謝琮瀾語氣冷了幾分,“剩下的,我會護他安穩長大,你不必再來頻繁打擾。”
全程安靜旁聽的清清,此刻輕輕開口,語氣軟糯卻懂事:“爸爸,阿姨只是想看看弟弟,不會打擾我們的。”
謝琮瀾看向乖巧的小姑娘,語氣瞬間柔和下來,和對待寧悅的疏離截然不同:“清清,你帶弟弟去樓上玩具房玩一會。”
“好。”
清清乖巧點頭,伸手牽起弟弟的小手,溫溫柔柔道:“弟弟,姐姐帶你去玩新玩具。”
“好耶!”小男孩蹦蹦跳跳,跟着清清上樓。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徹底隔絕了孩童的嬉鬧聲。
偌大的房間,滿室童趣,卻依舊壓不住兩人之間僵硬又冰冷的氣氛。
寧悅看着空下來的地毯,眼眶通紅:“你連讓我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謝琮瀾,你到底在怕什麼?”